舊雨閣的後院天井裡,那棵老桂花開得愈發繁盛。金色的小花藏在墨綠的葉間,香氣濃鬱得幾乎化不開,隨風飄進每一扇敞開的窗。
貝貝坐在工作間的繡架前,手裡的針線半天冇有動。她的目光落在右手掌心——那顆淡紅色的痣,在她略顯白皙的掌心裡格外顯眼。從小到大,養母都說這是“福痣”,是老天爺給她的標記。她也從未在意過。
可是今天,齊嘯雲看到這顆痣時的反應……
“阿貝,發什麼呆呢?”鄰座的繡娘輕聲提醒,“周姐看過來了。”
貝貝回過神來,連忙低頭穿針。她負責的是一幅《百子圖》的邊角部分,要繡幾十個形態各異的孩童,每個隻有拇指大小,卻要眉眼清晰,神態生動。這是極考驗功力的活計,不能有絲毫分心。
但她做不到。
針尖刺進綢緞,絲線緩緩拉出,原本熟悉的動作此刻卻顯得僵硬。她的腦海裡反複回放著今天早上的情景:齊嘯雲溫和的笑容,那塊繡著梅花的繡片,他提到“雙絲繞”針法時的眼神,還有最後握住她手時那一瞬間的震顫。
“母親姓莫……莫家曾經是滬上的名門……妹妹夭折了……”
這些話像一塊塊拚圖,在她腦海中旋轉、碰撞,試圖拚湊出一個完整的圖案。但她不敢去想那個可能的圖案是什麼,太荒謬,太不可思議。
“阿貝。”周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貝貝手一抖,針尖偏了半分,在綢緞上留下一個小小的斜痕。她心裡一緊——在舊雨閣,繡壞了布料是要扣工錢的。
“彆緊張。”周姐走到她身邊,看了看那處瑕疵,“新手難免,拆了重繡就行。你跟我來一下。”
貝貝忐忑地跟著周姐走出工作間,穿過天井,來到周姐自己的房間。房間不大,但布置得雅致,靠窗的書桌上擺著文房四寶,牆上掛著一幅水墨蘭花。
“坐。”周姐指了指椅子,自己在對麵坐下,“今天早上,東家跟你說什麼了?”
貝貝猶豫了一下,選擇性地回答:“問了我的身世,還給我看了一塊繡片。”
“繡片?”周姐挑眉,“什麼樣的?”
“繡著梅花,用的……雙絲繞針法。”
周姐的瞳孔微微收縮。她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雙絲繞是莫家祖傳的針法,整個滬上,隻有已故的莫夫人和她的姐妹會。東家的母親,就是莫夫人的妹妹。”
貝貝的心臟猛地一跳。
“東家母親去世得早,臨終前最掛念的就是當年莫家的那場劫難。”周姐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她一直不相信,莫家大小姐真的夭折了。她說,她姐姐的孩子,手心有顆朱砂痣,那是莫家女子特有的標記。”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貝貝下意識地握緊右手,掌心那顆痣隱隱發燙。
“周姐,您是說……”
“我什麼都冇說。”周姐打斷她,表情嚴肅起來,“阿貝,舊雨閣有舊雨閣的規矩。我們隻管做繡品,不管客人的家事,更不管東家的私事。你明白嗎?”
貝貝點頭,但心裡的波瀾已經無法平息。
“你好好乾活,彆多想。”周姐站起身,“那塊繡壞了的地方,今晚加班補上。工錢照扣,這是規矩。”
“是。”
回到工作間,貝貝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一針,一線,繡出一個孩童的笑臉,再繡出一個孩童的頑皮。她的手指漸漸恢複了靈活,心也慢慢沉靜下來。
但有些種子一旦種下,就會自己生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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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齊家公館。
齊嘯雲站在書房的窗前,手裡握著那塊梅花繡片。夕陽的餘暉透過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的眉頭緊鎖,眼中是少有的困惑和……一絲希望。
“少爺。”老管家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您找我?”
“福伯,坐。”齊嘯雲轉過身,在書桌後坐下,“我想問你些舊事,關於莫家的。”
福伯放下茶盞,在對麵坐下。他是齊家的老人了,從齊嘯雲的祖父那輩就在齊家當差,見證了齊家三代人的興衰,也親曆了莫家的劫難。
“少爺想問什麼?”
“莫家當年,是不是有一對雙胞胎小姐?”
福伯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色:“是。莫夫人生了一對千金,長得一模一樣,粉雕玉琢的,可愛極了。老爺和夫人都喜歡得不得了,還特意請工匠打造了一對玉佩,一人半塊,合起來是個完整的‘莫’字。”
“玉佩……”齊嘯雲喃喃道。
“是啊,上好的和田玉,雕著祥雲紋,中間嵌著金絲。”福伯回憶著,“兩位小姐滿月那天,老爺當著所有賓客的麵,把玉佩給小姐們戴上。說等她們長大了,這玉佩就是她們身份的憑證。”
“後來呢?莫家出事那天,兩位小姐……”
福伯歎了口氣:“那天太亂了。軍警突然圍了莫家,說老爺通敵,要抓人抄家。老爺被帶走,夫人抱著兩位小姐躲在後院。後來……後來聽說夫人在混亂中隻帶出來一位小姐,另一位……說是夭折了。”
“真的夭折了?”
“老奴不敢妄言。”福伯低下頭,“但當時莫家確實一片混亂,有人說看見乳娘抱著一位小姐跑了,也有人說小姐是被踩踏致死的。真相如何,恐怕隻有夫人自己知道。”
齊嘯雲沉默良久,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照片——那是他母親年輕時唯一留下的照片,穿著旗袍,梳著發髻,手裡抱著一個繈褓。照片已經泛黃,邊角磨損,但母親臉上的笑容依舊清晰。
“母親臨終前,一直念叨著姐姐的孩子。”他輕聲說,“她說,那孩子手心有顆朱砂痣,是莫家女子的標記。她還說,如果孩子還活著,今年該有十八歲了。”
福伯抬起頭:“少爺,您是不是……找到了什麼線索?”
齊嘯雲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問:“福伯,你還記得莫家兩位小姐,有什麼特彆的地方嗎?除了朱砂痣。”
“特彆的地方……”福伯努力回憶,“大小姐愛笑,二小姐愛鬨;大小姐文靜,二小姐活潑。對了,她們雖然長得像,但仔細看,大小姐的右眼角有顆很小很小的淚痣,二小姐冇有。”
淚痣。
齊嘯雲閉上眼睛。今天早上,他仔細看過阿貝的臉——清秀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豐潤的嘴唇。右眼角……確實有一顆極淡的褐色小點,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還有她的手,掌心的朱砂痣。
還有她說到雙絲繞針法時的反應。
還有她提到養父母時的神情……
太多的巧合。
“福伯。”齊嘯雲睜開眼睛,“幫我做一件事。”
“少爺請吩咐。”
“去查一個人。莫阿貝,十八歲,從江南來,現在在舊雨閣做繡娘。我要知道她所有的信息——什麼時候來的滬上,住在哪裡,平時和什麼人來往,還有……她身上有冇有半塊玉佩。”
福伯眼中閃過一絲震驚,但很快恢複平靜:“是,老奴這就去辦。”
“記住,要小心,彆讓人察覺。”
“老奴明白。”
福伯離開後,書房裡又隻剩下齊嘯雲一人。他走到書櫃前,抽出一本厚重的相冊。翻開,第一頁就是莫家的全家福——莫隆意氣風發,莫夫人溫婉端莊,中間坐著兩個穿著相同衣裳的小姑娘,三四歲的年紀,笑得天真爛漫。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上小姑娘的臉。
如果阿貝真的是莫家當年失蹤的那位小姐……
那她就是他母親臨終前最掛念的人,是莫家唯一的血脈,也是……他名義上的未婚妻。
這個念頭讓齊嘯雲心裡一緊。
他想起瑩瑩。那個從小在貧民窟長大的姑娘,溫婉,堅韌,像一株在石縫裡生長的蘭花。這些年來,他一直把她當妹妹照顧,也默認了家裡的安排——等時機成熟,就娶她為妻。
可現在……
窗外天色漸暗,華燈初上。滬上的夜晚總是來得很快,霓虹閃爍,車水馬龍,掩蓋了這座城市太多的秘密和悲傷。
齊嘯雲合上相冊,走到電話機前,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我。幫我查一件事,十五年前莫家案子的卷宗,我要看原件……對,所有細節都要。錢不是問題。”
掛斷電話,他站在窗前,看著這座不夜城。
有些真相,被埋藏得太久,久到所有人都以為它們已經腐爛、消失。但隻要有一絲裂縫,陽光照進去,塵埃飛舞,往事就會像幽靈般重新浮現。
而他現在,就站在那道裂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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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雨閣後院,夜深了。
貝貝坐在燈下,一針一線地修補白天繡壞的那處。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針都力求完美。這不是因為怕扣工錢,而是因為……她想做好。
想證明自己配得上這份工作,配得上這個地方。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已經是子時了。
同屋的小翠早已熟睡,發出均勻的呼吸聲。貝貝放下針線,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夜風帶著涼意吹進來,桂花的香氣淡了些,多了些秋夜的清冷。天井裡那盞燈籠還亮著,昏黃的光暈在青石板上搖曳。
她從懷裡掏出那半塊玉佩。
玉佩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祥雲紋清晰可見,斷裂處的痕跡已經磨得光滑——這是十幾年貼身佩戴的結果。她撫摸著那些紋路,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愫。
如果……如果她真的是莫家的小姐……
那她的親生父母是誰?當年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她會被人遺棄在江南碼頭?
還有,齊嘯雲……他今天那些奇怪的問話,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到底是什麼意思?
“阿貝?”
身後突然響起小翠迷迷糊糊的聲音。
貝貝嚇了一跳,連忙把玉佩塞回懷裡:“怎麼了小翠姐?吵醒你了?”
“冇有,我起來喝水。”小翠揉著眼睛坐起來,“你怎麼還不睡啊?明天還要早起呢。”
“這就睡。”貝貝關好窗戶,回到床上。
小翠喝完水,躺下後卻冇有立刻睡著。她側過身,看著貝貝:“阿貝,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啊?我看你一整天都心神不寧的。”
貝貝沉默了片刻:“小翠姐,你說……如果一個人突然發現,自己可能不是自己以為的那個人,該怎麼辦?”
“啊?”小翠冇聽明白,“什麼意思?”
“就是……如果你一直以為自己是漁民的女兒,結果有一天發現,自己可能是某個大戶人家的小姐,你會怎麼辦?”
小翠想了想:“那要看那個大戶人家怎麼樣了。要是他們對我好,我就認;要是他們不好,我才不認呢。再說,養父母把我養大,這份恩情比天大。”
簡單,直接,卻讓貝貝豁然開朗。
是啊,不管真相如何,養父母的恩情是真的。這些年,他們待她如親生,省吃儉用供她讀書,教她手藝,在她生病時徹夜不眠地照顧……
血緣很重要,但養育之恩,同樣重如泰山。
“謝謝你,小翠姐。”貝貝輕聲說。
“謝什麼呀,快睡吧。”小翠翻了個身,很快又睡著了。
貝貝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房梁。
她決定,不管齊嘯雲查到了什麼,不管自己的身世如何,她都要先做好眼前的事——在舊雨閣站穩腳跟,學更多的手藝,賺更多的錢。
等有了能力,再去尋找真相。
如果她真的是莫家小姐,她要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要為親生父母討個公道。
如果她不是……那她就還是莫阿貝,漁民的女兒,靠自己的雙手在滬上闖出一片天。
想通了這些,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倦意襲來,她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夢裡,她回到江南水鄉。養母在河邊洗衣,養父在船上補網,夕陽把水麵染成金色。她跑過去,養母抬起頭,衝她笑:“阿貝回來啦。”
“嗯,我回來了。”
水波蕩漾,倒影破碎。
一切都很溫暖。
(第025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