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滬上還沉睡在濃霧裡。
如意繡坊的後門吱呀一聲打開,貝貝提著一個小布包,輕手輕腳地閃身出來。布包裡是她這幾天熬夜趕工的兩幅繡品——一幅《蓮池魚戲》,一幅《鬆鶴延年》。這兩幅是繡坊接的急單,客人要得急,出的價也高。貝貝主動攬下來,因為掌櫃說了,完工後能分給她三成的工錢。
三成,足夠買一個月的米,還能餘下些給養父抓藥。
霧很濃,像浸了水的棉花,層層疊疊地裹著這個城市。路燈在霧氣裡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勉強照亮腳下濕漉漉的石板路。貝貝緊了緊身上的舊夾襖——這是養母用自己出嫁時的棉襖改的,已經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但很暖和。
她要去的地方叫“文華裡”,在法租界邊上,離閘北有七八裡路。客人是個法國商人,在滬上開畫廊,專門收購中國繡品運回歐洲賣。繡坊的掌櫃說,這人出手大方,但脾氣古怪,一定要在清晨五點半之前把貨送到,過了時間就關門,生意免談。
貝貝小跑起來。布包裡的繡品用油紙仔細包著,怕被霧氣打濕。她跑得很快,腳步在空曠的街道上踏出清脆的回響。路過一家早點鋪時,籠屜剛揭開,蒸包子的熱氣混著霧氣湧出來,帶著麵食特有的甜香。貝貝咽了咽口水,冇停下——一個包子要兩個銅板,她舍不得。
跑到四馬路時,霧開始散了。天邊露出一線魚肚白,像誰用刀子在天幕上劃了一道口子。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開門,黃包車夫拉著空車開始一天的生計,報童挎著布包,扯著嗓子喊:“申報!新聞報!大公報!”
貝貝拐進一條巷子,抄近路。這條巷子她來過幾次,兩邊是高高矮矮的石庫門房子,晾衣杆從這頭架到那頭,掛著五顏六色的衣裳,在晨風裡像飄揚的旗。
突然,她停下腳步。
巷子中間站著三個人。
三個男人,穿著短打,頭上歪戴帽子,嘴裡叼著煙。他們堵在巷子唯一的出口處,顯然不是偶然。
貝貝往後退了一步,手伸進布包,握住了裡麵那把小剪刀——養父教她的,女孩子出門在外,總要有點防身的東西。
“妹妹呀,這麼早去哪兒啊?”為首的男人笑嘻嘻地走過來,滿嘴黃牙,“手上提的什麼好東西?給哥哥們瞧瞧?”
“冇什麼。”貝貝把布包護在身後,“幾位大哥,請讓讓路,我趕時間。”
“讓路?”另一個男人啐了一口痰,“這條巷子是我們兄弟的地盤,要走可以,留下買路錢。”
貝貝的心沉了下去。她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初到滬上時,她被人搶過錢袋,偷過乾糧,還差點被拐進暗娼館。是養父教的那幾招拳腳,和這把從不離身的小剪刀,救了她好幾次。
“我身上冇錢。”她說,“隻有兩幅繡品,是要交貨的。”
“繡品?”第三個男人眼睛一亮,“值錢嗎?”
“不值錢,就是些粗活。”貝貝慢慢往後退,“幾位大哥行行好,讓我過去,我交貨回來,一定……”
“一定什麼?”為首的男人已經走到她麵前,伸手就要搶布包,“少廢話,拿來!”
貝貝側身躲過,同時抽出小剪刀,反手一劃。
男人“啊”地一聲縮回手,手背上多了一道血口子。他愣了一下,隨即暴怒:“臭**,敢動手?兄弟們,給我按住她!”
三個人同時撲上來。
貝貝轉身就跑,但巷子是死的,後麵冇有出口。她跑到儘頭,背抵著冰冷的磚牆,握緊剪刀,死死盯著逼近的三個男人。
“跑啊?怎麼不跑了?”手受傷的男人獰笑著,“今天不把你扒層皮,老子就不叫‘黃皮虎’!”
黃皮虎。
貝貝聽說過這個名字——閘北一帶的地頭蛇,專門敲詐勒索小商小販,手底下養著一群打手。她冇想到會在這裡遇到。
“黃爺,”她儘量讓聲音平靜,“我是如意繡坊的,我們掌櫃和巡捕房的王警長認識。您要是動了我,掌櫃不會善罷甘休的。”
這是瞎編的。掌櫃確實認識幾個巡捕,但都是小角色,不一定管用。但眼下,她隻能賭。
黃皮虎果然遲疑了一下,但隨即又笑了:“王警長?老子跟他喝過酒!妹妹呀,彆拿這個嚇唬我。今天這事,要麼你乖乖把東西交出來,再陪我們兄弟樂嗬樂嗬,要麼……”
他掏出腰間的匕首,刀刃在晨光裡泛著冷光。
貝貝的手心全是汗。剪刀太短,匕首太長,硬拚肯定吃虧。她看了看兩邊的牆,太高,爬不上去。唯一的路,是那三個男人身後。
但怎麼過去?
就在她絕望的時候,巷口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黃皮虎,大清早的,在這兒欺負姑娘?”
聲音不高,但很沉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所有人都轉頭看去。
巷口站著一個穿長衫的男人,四十來歲,麵容清臒,手裡拄著一根文明棍。他身後跟著兩個穿黑色短打的漢子,腰間鼓鼓的,顯然是彆著家夥。
黃皮虎臉色一變,連忙收起匕首,堆起笑臉:“喲,這不是齊府的莫管家嗎?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莫管家?
貝貝心中一動。齊府?難道是……齊嘯雲家?
莫管家冇理黃皮虎,徑直走到貝貝麵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在她手裡的布包上:“姑娘是如意繡坊的?”
“是。”貝貝點頭。
“去文華裡交貨?”
貝貝又是一驚。這人怎麼知道?
莫管家看出她的疑惑,溫和地笑了笑:“我家少爺讓我來的。他說你今天要去文華裡送貨,這條路不太平,讓我來接你。”
“你家少爺是……”
“齊嘯雲。”莫管家說,“姑娘請跟我來,車在外麵等著。”
貝貝還冇反應過來,莫管家已經轉向黃皮虎:“黃老板,這位姑娘是我們齊府的客人,以後還請多多照應。”
“一定一定!”黃皮虎點頭哈腰,“不知道是齊少爺的朋友,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他帶著兩個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巷子裡隻剩下貝貝和莫管家三人。
“莫管家,”貝貝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齊少爺他……怎麼會知道我今天要去文華裡?”
莫管家冇有回答,隻是做了個“請”的手勢:“姑娘先上車吧,時間不早了,再晚就趕不上了。”
貝貝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他走出了巷子。
巷口果然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司機已經打開車門等著。貝貝坐進去,車裡很寬敞,座椅是真皮的,散發著淡淡的皮革味。莫管家坐在副駕駛,兩個黑衣漢子則上了後麵一輛車。
車子緩緩啟動,駛入漸漸蘇醒的街道。
貝貝看著窗外飛逝的景物,心裡亂成一團。齊嘯雲怎麼會知道她的行蹤?是繡坊裡有人告密?還是他一直在派人盯著她?
還有這個莫管家……剛才黃皮虎對他那麼恭敬,顯然來頭不小。齊府的一個管家,就有這麼大的麵子?
“姑娘不必多慮。”莫管家忽然開口,聲音透過隔板傳來,“少爺冇有惡意。他隻是……關心你。”
“關心我?”貝貝苦笑,“莫管家,我和齊少爺非親非故,他為什麼要關心我?”
莫管家沉默了片刻:“有些事,少爺會親自告訴你。我隻是奉少爺之命,確保姑娘的安全。”
車子拐進一條安靜的街道,兩旁是高大的梧桐樹,樹葉已經開始泛黃。前麵出現一棟西式洋房,鐵藝大門上掛著牌子:“文華畫廊”。
到了。
司機停車,莫管家先下來,為貝貝打開車門:“姑娘,請。我們在這裡等你。”
貝貝提著布包下車,走到畫廊門前。門開了,一個穿西裝的法國人站在門口,看了看懷表:“五點二十五分,你很準時。”
他接過布包,打開油紙,仔細檢查了兩幅繡品,滿意地點點頭:“手工不錯,比上次那批好。進來吧,我給你結賬。”
貝貝跟著他走進畫廊。裡麵很安靜,牆上掛滿了畫,有西洋的油畫,也有中國的水墨。空氣裡彌漫著鬆節油和舊紙張的味道。
法國人走到櫃臺後,打開保險箱,取出一遝鈔票,數了數,遞給貝貝:“這是說好的價錢,三百法郎。按照今天的彙率,大概能換兩百二十塊大洋。”
貝貝接過錢,手指微微顫抖。兩百二十塊大洋——她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多錢。在繡坊,一個月的工錢才八塊,還要被扣掉食宿。
“謝謝你,先生。”她鞠躬。
“不用謝我。”法國人擺擺手,“你的手藝值這個價。不過小姑娘,我有個建議。”
“您說。”
“以後彆通過繡坊接活了。”法國人說,“他們抽成太高。你直接來找我,我按市價給你,一幅這樣的繡品,我能給你開到一百五十法郎。”
貝貝愣住了:“可是……繡坊那邊……”
“那是你的事。”法國人點上雪茄,“我隻跟有本事的人做生意。你考慮考慮。”
他揮揮手,示意送客。
貝貝走出畫廊,手裡攥著那遝鈔票,像是攥著一塊燙手的山芋。直接接活?這意味著要背叛繡坊,背叛收留她的掌櫃。可是……一百五十法郎一幅,她一個月能繡兩幅,那就是三百法郎,能換兩百多大洋。
有了這些錢,養父的病就有希望了。
“姑娘,辦完了?”莫管家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貝貝點點頭,把鈔票小心地塞進懷裡。
“那回去吧。”莫管家說,“少爺在公館等你。”
“等我?”貝貝又是一驚,“齊少爺找我……有什麼事嗎?”
“去了就知道。”
車子再次啟動,這一次不是回閘北,而是往西區去。
貝貝看著窗外越來越繁華的街景,心裡越來越不安。齊嘯雲到底想乾什麼?為什麼要幫她?又為什麼要見她?
半個小時後,車子駛進一條安靜的林蔭道,停在一棟氣派的洋房前。鐵門緩緩打開,車子開進去,停在主樓前。門廊下,齊嘯雲已經站在那裡等著。
他今天冇穿西裝,而是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襯得身形挺拔,氣質溫潤。晨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在他身上,像是鍍了一層金邊。
“阿貝姑娘。”他迎上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路上還順利嗎?”
貝貝下車,站在他麵前,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男人救了她兩次——一次在展會,一次在今天。她欠他兩條人情。
“謝謝齊少爺。”她最終隻說了這四個字。
“不用謝。”齊嘯雲做了個“請”的手勢,“進來坐吧,早飯準備好了。你跑了一早上,也該餓了。”
貝貝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他走進了公館。
客廳很大,鋪著厚厚的地毯,牆上掛著西洋畫,壁爐裡燃著火,溫暖如春。長桌上擺著精致的早點:小籠包、生煎、豆漿、油條,還有幾碟她叫不出名字的點心。
“坐。”齊嘯雲拉開椅子,“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就都準備了一些。”
貝貝坐下,看著滿桌的食物,卻冇有動筷子。
“齊少爺,”她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您為什麼要幫我?”
齊嘯雲也在看她,目光深沉:“如果我說,是因為我覺得你像一個人,你信嗎?”
“瑩瑩小姐?”
“不隻是像。”齊嘯雲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塊玉佩。
半圓的玉佩,羊脂白玉,上麵刻著一個“莫”字。
貝貝的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她下意識地摸向自己懷裡——她的那塊玉佩,還貼身藏著。
“你……”她的聲音在發抖。
“那天在展會,我看見你的玉佩滑落。”齊嘯雲輕聲說,“瑩瑩也有一塊一模一樣的。她說,那是她父親給她的,本來有一對,另一塊在她姐姐那裡。”
他看著貝貝:“你認識瑩瑩的父親嗎?”
貝貝搖頭。她怎麼可能認識?她連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都不知道。
“那你呢?”齊嘯雲問,“你的玉佩,是從哪裡來的?”
貝貝沉默了很久,久到壁爐裡的火劈啪作響,久到窗外的陽光又升高了一寸。
“我養父說,是在碼頭撿到我的時候,就在我懷裡。”她最終說,“他說,這可能是我的親生父母留下的信物。”
“碼頭?”齊嘯雲追問,“哪個碼頭?什麼時候?”
“江南的鬆江碼頭,十五年前。”貝貝閉上眼睛,那段記憶她很少提起,“養父說,那天早上他去碼頭卸貨,聽見嬰兒的哭聲,在一堆麻袋後麵發現了我。我裹著錦緞的繈褓,懷裡放著這塊玉佩,還有一張紙條,上麵寫著……‘此女姓莫’。”
姓莫。
齊嘯雲的手握緊了。莫家,十五年前,鬆江碼頭……一切都對得上。
“阿貝姑娘,”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知道莫家嗎?”
貝貝搖頭:“我隻知道,養父說,能給孩子留下這種玉佩的,肯定是大戶人家。他讓我好好收著,將來也許能靠著它找到親生父母。”
她頓了頓,苦笑:“可是這麼多年過去,我早就放棄了。大戶人家丟了孩子,怎麼會不找?肯定是……不想要了吧。”
“不是的。”齊嘯雲忽然說,“他們找了,找了十五年。”
貝貝猛地抬起頭。
齊嘯雲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十五年前,滬上發生了一件大事。莫家的家主莫隆,被人誣陷入獄,家產被抄。混亂中,他剛滿月的雙胞胎女兒,有一個被人抱走,不知所蹤。”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驚雷一樣在貝貝耳邊炸開。
雙胞胎……莫家……被抱走……
“那個被抱走的孩子,”齊嘯雲轉過身,看著她,“如果還活著,今年應該十六歲。和你同歲。”
貝貝的腦子一片空白。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像是要跳出來。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我隻是個漁民的女兒……我養父是打魚的,養母是繡花的……我怎麼可能是……”
“漁民夫婦,能把一個孩子養得這麼好嗎?”齊嘯雲走回來,蹲在她麵前,仰頭看著她,“阿貝,你看看你自己——你會讀書,會寫字,會刺繡,會算賬。你的談吐,你的氣質,你的眼神……哪一點像漁民的女兒?”
貝貝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她想起養父教她認字時,總是說:“我們阿貝聰明,一學就會。”想起養母教她刺繡時,總是驚歎:“這孩子手巧,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她一直以為,那是父母對孩子的偏愛。
但現在想來,也許不是。
“齊少爺,”她哽咽著,“您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做什麼?”
“我想讓你去見一個人。”齊嘯雲說,“莫夫人,林氏。瑩瑩的母親,也是……你的母親。”
貝貝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她帶倒,哐當一聲砸在地毯上。
“我不去!”她搖頭,往後退,“我不去……萬一不是呢?萬一隻是巧合呢?我去了,如果不是,隻會讓大家都失望……”
“如果是呢?”齊嘯雲也站起來,“阿貝,你就不想見見你的親生母親嗎?不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嗎?不想知道,你為什麼會被遺棄在碼頭嗎?”
“我想!”貝貝哭著喊,“我每天晚上都想!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誰,我的父母為什麼不要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可是我不敢……我怕……”
她蹲下來,抱著膝蓋,哭得渾身顫抖。
十五年的委屈,十五年的迷茫,十五年的假裝堅強,在這一刻全部崩塌。
齊嘯雲看著她,心裡像被什麼揪緊了。他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彆怕。我陪你去。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會陪著你。”
貝貝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為什麼……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齊嘯雲沉默了許久,才輕聲說:“因為我覺得,我欠你的。”
“欠我?”
“如果當年,我能早點發現真相,也許你就不用受這麼多苦。”他的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瑩瑩是我的責任,你……也是。”
貝貝不懂他話裡的深意,但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真誠。那種真誠,讓她忽然有了勇氣。
“好。”她擦乾眼淚,站起來,“我去見莫夫人。”
齊嘯雲鬆了口氣:“今天下午,我陪你去。現在,先吃點東西吧。”
貝貝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小籠包。包子皮薄餡大,湯汁鮮美,是她吃過的最好的小籠包。
但她嘗不出味道。
她的心已經飛到了那個從未謀麵的“母親”身邊。
下午三點,齊公館。
瑩瑩坐在母親林氏的房間裡,給她念報紙。林氏的身體一直不好,最近更是常常頭疼,醫生說是憂思過度。
“媽,您就彆想那麼多了。”瑩瑩放下報紙,給母親按著太陽穴,“姐姐的事,這麼多年了,也許……”
“也許什麼?”林氏睜開眼睛,眼神清亮,“瑩瑩,你告訴媽,你是不是見到你姐姐了?”
瑩瑩的手僵住了。
“那天從展會回來,你就魂不守舍的。”林氏坐起來,握住女兒的手,“跟媽說實話。”
瑩瑩咬著嘴唇,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她不想給母親虛假的希望,但又無法隱瞞。
“我見到了一個女孩,”她最終說,“長得很像我,也有一塊半圓的玉佩,上麵刻著‘莫’字。”
林氏的呼吸急促起來:“她在哪兒?”
“在閘北的如意繡坊,是個繡娘。”瑩瑩低下頭,“嘯雲哥也見過她,最近一直在……關註她。”
林氏沉默了。良久,她歎了口氣:“嘯雲那孩子……心裡也很苦吧。”
“媽?”
“他一直把你當妹妹看。”林氏輕聲說,“婚約是父輩定的,他不反對,是因為他重情義。但如果……如果有了真正喜歡的人,媽不會怪他。”
瑩瑩的眼眶紅了:“媽,您彆這麼說。嘯雲哥對我很好,他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覺得阿貝姑娘……很特彆。”瑩瑩的聲音越來越低,“我能感覺到,他看她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樣。”
林氏把女兒摟進懷裡:“傻孩子,感情的事,強求不來。如果嘯雲真的喜歡那個姑娘,你也該為他高興。”
“我高興。”瑩瑩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真的高興……可是媽,我心裡好難受……”
母女倆正說著,門外傳來敲門聲。
“夫人,小姐。”是阿翠的聲音,“齊少爺來了,還帶了一位姑娘。”
林氏和瑩瑩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
“請他們進來。”林氏整理了一下衣裳,坐直身體。
門開了。
齊嘯雲先走進來,然後是貝貝。
當林氏看到貝貝的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隻是死死盯著那張臉——那張和瑩瑩一模一樣,卻又帶著不同風霜的臉。
貝貝也看著她。這個中年婦人臉色蒼白,眉眼溫柔,眼角有細密的皺紋,但依然能看出年輕時的美麗。她的眼神裡,有震驚,有激動,有不敢置信,還有……深深的悲傷。
“媽……”瑩瑩輕聲喚道。
林氏冇有回應。她顫抖著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貝貝麵前,伸出手,想要觸摸她的臉,卻又不敢。
“孩子……”她的聲音嘶啞,“你叫什麼名字?”
“阿貝。”貝貝說,“莫老憨家的女兒。”
“莫……老憨?”林氏喃喃重複著,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是了……是了……我的孩子,就該姓莫……”
她終於鼓起勇氣,輕輕撫上貝貝的臉頰。那觸感溫熱而真實,不是夢。
“孩子,”她哭著說,“讓媽看看你脖子後麵……是不是……有一顆紅痣?”
貝貝愣住了。
她脖子後麵,確實有一顆紅痣,從小就有。養母說,那是胎記,是福氣的象征。
她慢慢轉過身,撩起頭發。
後頸上,一顆小小的、殷紅的痣,像一滴血,又像一粒朱砂。
林氏捂住嘴,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她踉蹌著後退,被瑩瑩扶住。
“媽!”瑩瑩也哭了,“她是……她是姐姐嗎?”
林氏說不出話,隻是拚命點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貝貝轉過身,看著這對抱頭痛哭的母女,心裡有什麼東西碎開了。那是十五年築起的牆,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您……”她的聲音在發抖,“您真的是……我母親?”
林氏推開瑩瑩,撲過來抱住貝貝:“是!我是!我是你娘!我的孩子……娘對不起你……娘冇有保護好你……”
貝貝僵在原地。這個擁抱太陌生,又太熟悉。陌生的是體溫,熟悉的是氣息——那種母親特有的、溫暖而安心的氣息。
她的手慢慢抬起來,最終回抱住了林氏。
“娘……”她終於喊出了這個字。
十五年的等待,十五年的尋找,在這一刻,終於有了答案。
窗外,陽光正好。
梧桐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為這場重逢鼓掌。
而命運的車輪,繼續向前滾動,帶著所有人,駛向不可知的未來。
但至少這一刻,是溫暖的。
足夠溫暖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