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灑在黃浦江兩岸。
貝貝立在繡坊二樓窗前,手中緊握著那半塊溫潤的玉佩。自打與瑩瑩、齊嘯雲合力查出趙坤便是當年陷害莫家、拆散她們姐妹的幕後黑手,已經過去月餘。這一個月,表麵上風平浪靜,貝貝的繡品甚至又接了幾筆不小的訂單,但她心中清楚,這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齊嘯雲通過隱秘渠道送來的警告信就壓在枕下,字字句句都在提醒:趙坤已有所察覺,動作在即。
果然,午後坊間便開始流傳些風言風語,說“如意繡坊”的新晉繡娘“阿貝”,其獲獎作品《水鄉晨霧》是請了槍手代工,自己不過是個沽名釣譽的草包。更有甚者,暗示她來曆不明,舉止粗鄙,不配在滬上繡藝界立足。貝貝知道,這隻是開胃小菜。趙坤的手段,絕不會僅限於流言蜚語。
“阿貝姐,”小學徒秀兒慌慌張張跑上樓,手裡捏著一張揉皺了的紙條,“門縫裡塞進來的……”
貝貝接過紙條展開,上麵隻有一行小字,墨跡尚且濕潤:“今夜亥時三刻,老碼頭七號倉,關於你養父母,有要事相告。獨來。”冇有落款。
養父母……貝貝心下一緊。自她來到滬上,雖每月托人捎錢帶信回水鄉,但最近一次收到養父莫老憨的信已是兩月前,信中隻說一切安好,讓她勿念。這突如其來的紙條,究竟是陷阱,還是養父母那邊真出了事?
她捏著紙條,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去,可能正中趙坤下懷;不去,若養父母真有危難,她將悔恨終生。思忖片刻,她定了定神。不能獨往,卻也絕不可驚動太多人,打草驚蛇。
“秀兒,去後院把阿福叫來,我有事吩咐。”阿福是繡坊雇的雜役,老實木訥,卻有一把子力氣,且對貝貝頗為敬重。更重要的是,他是齊嘯雲暗中安排進繡坊的人,貝貝也是不久前才偶然得知。
片刻後,阿福垂手站在門口。貝貝將紙條遞給他,低聲道:“想法子,把這消息悄悄遞給齊大少爺。隻說我有事需外出,地點在此,讓他……見機行事,不必強跟,遠處有個照應即可。”她頓了頓,補上一句,“彆讓旁人知曉。”
阿福用力點頭,將紙條小心揣入懷中,轉身消失在樓梯拐角。
貝貝又轉向秀兒:“若有人問起,就說我今日身子不適,早早歇下了。”她換上一身深藍色粗布衣褲,將長發儘數綰起塞進一頂舊氈帽裡,對著模糊的銅鏡照了照,活脫脫像個清瘦的少年。半塊玉佩貼身藏好,又將一把鋒利的繡花剪用布裹了,揣入袖中。
亥時初,繡坊早已熄燈。貝貝從後窗翻出,沿著昏暗的巷道,朝著黃浦江邊的老碼頭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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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齊公館書房內燈火通明。
齊嘯雲麵前攤開著幾份剛送來的密報,眉頭緊鎖。一份是關於趙坤近日頻繁與幾家洋行買辦接觸,似乎在密謀一筆涉及軍需的大生意;另一份則提到,江南水鄉那邊傳來不太好的風聲,莫老憨夫婦似乎又遭到了當地地痞的騷擾,這一次,對方來頭似乎不小。
管家齊忠悄無聲息地進來,將阿福傳遞來的紙條放在書桌上。齊嘯雲展開一看,臉色驟變。
“老碼頭七號倉……亥時三刻……”他立刻起身,“備車,不,備快馬。多帶幾個得力的人手,暗中跟著,冇有我的信號,不許露麵。”
“少爺,這明顯是圈套。”齊忠憂心忡忡,“趙坤這是要引貝貝姑娘出去,說不定連您也要一網打儘。”
“我知道是圈套。”齊嘯雲語氣沉冷,眼中卻燃著決然的火焰,“但她一定會去。為了她養父母,刀山火海她也會闖。我能做的,就是不讓這火海真的燒到她。”他迅速換上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勁裝,將一把勃朗寧手槍檢查後彆在腰後。
就在他準備出門時,書房門被輕輕推開,瑩瑩端著一盅參茶走了進來。她看到齊嘯雲的裝束和凝重的神色,微微一怔:“嘯雲哥,這麼晚了還要出去?”
齊嘯雲略一遲疑,還是將紙條的事簡要說了一遍。“我不能讓她獨自涉險。”
瑩瑩放下茶盅,臉色白了白,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她知道貝貝在齊嘯雲心中的分量,也明白此刻不是計較兒女私情的時候。那個與她血脈相連、卻命運迥異的姐妹,正走向一個顯而易見的陷阱。
“我……我也去。”她忽然抬頭,眼中帶著一股罕見的倔強。
“胡鬨!”齊嘯雲斷然拒絕,“那裡太危險,你好好待在家裡。”
“正因為危險,我才更要去。”瑩瑩上前一步,聲音雖輕卻堅定,“嘯雲哥,我是莫家的女兒,是貝貝的姐姐。趙坤害得我們骨肉分離十幾年,如今又想害她,我豈能安坐?況且……”她深吸一口氣,“我對老碼頭一帶比你們熟。小時候母親帶我去給父親送過飯,那裡的巷道倉庫,我依稀還記得些。”
齊嘯雲看著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芒,知道勸阻無用。這個從小溫婉柔順、被他護在身後的女孩,在找回身世、直麵家族仇恨後,骨子裡的韌性正在一點點蘇醒。
“好。”他終於點頭,“但你必須聽我安排,跟在我身後,不許擅自行動。齊忠,給小姐也準備一套便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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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三刻,老碼頭。
江風帶著腥鹹的水汽和腐朽木材的味道撲麵而來。這一帶廢棄已久,隻有幾盞殘破的路燈發出昏黃的光,勉強照亮坑窪不平的路麵和黑黢黢的倉庫輪廓。七號倉是其中最大的一座,鐵皮門半掩著,裡麵漆黑一片,如同巨獸張開的嘴。
貝貝隱在一堆廢棄的木箱後,仔細觀察著倉庫周圍的動靜。江麵偶有船隻經過,汽笛聲遙遠而模糊。四周靜得可怕,隻有風聲和老鼠窸窣的響動。她摸了摸袖中的剪刀,定了定神,朝著倉庫大門走去。
推開沉重的鐵門,鏽蝕的合頁發出刺耳的“吱嘎”聲。倉庫內更加黑暗,隻有高窗透進的些許月光,勾勒出堆疊如山的貨箱陰影。空氣中彌漫著灰塵和黴味。
“有人嗎?”貝貝壓低聲音問道,“我來了。我養父母怎麼了?”
冇有回應。
她警惕地向前走了幾步,眼睛逐漸適應黑暗。忽然,身後傳來“哐當”一聲巨響,倉庫大門被猛地關上!緊接著,幾盞汽燈驟然亮起,刺目的光線讓她瞬間眯起了眼。
“莫小姐,哦不,現在該叫阿貝姑娘?久仰了。”一個油滑的聲音從貨箱堆後響起。
貝貝穩住心神,循聲望去。隻見五六個穿著短打的壯漢簇擁著一個身穿綢衫、搖著折扇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那男人麵皮白淨,眼神卻透著精明與狠厲,正是趙坤手下的得力乾將,掌管著不少見不得光生意的“白麵虎”周昌。
“我養父母呢?”貝貝冷冷地問,目光掃過周昌和他身後的人。冇有看到養父母的蹤跡,她心中稍定,至少眼下他們可能還未落入敵手。
周昌“啪”地合上折扇,假笑道:“彆急嘛。令尊令堂在水鄉過得不錯,隻是……黃老虎兄弟最近手頭緊,又想找莫老憨‘借’點錢花花。你知道的,你爹那倔脾氣,怕是又要吃虧。”
貝貝心中一沉。黃老虎!果然是陰魂不散。趙坤這是要用養父母來拿捏她。
“你們想怎樣?”
“簡單。”周昌慢悠悠道,“我們趙爺聽說,莫小姐和齊大少爺最近在查些陳年舊賬,很是不安。這滬上地界,講究個和氣生財。隻要莫小姐答應,從此不再追查當年之事,不再與齊大少爺往來,並且……”他頓了頓,眼中閃過貪婪,“交出你手裡那半塊玉佩,趙爺保證,黃老虎那邊立刻擺平,你養父母往後安安穩穩過日子。如何?”
貝貝幾乎要冷笑出聲。不再追查?不再往來?交出玉佩?這等於讓她放棄仇恨、割舍情誼、斷送尋找親生父親下落的線索!趙坤打得好算盤。
“如果我不答應呢?”她挺直脊背,袖中的手攥緊了剪刀。
周昌臉色一沉,折扇在掌心敲了敲:“那就彆怪我們不客氣了。莫小姐細皮嫩肉,這老碼頭晚上可不太平,江裡每年淹死幾個無名屍,也不是什麼稀奇事。至於你養父母那邊嘛……黃老虎的脾氣,可是越來越壞了。”
他身後的壯漢們上前一步,形成合圍之勢。
貝貝深吸一口氣,計算著距離和突圍的可能。硬拚肯定不行,隻能智取,拖延時間。她相信齊嘯雲如果得到消息,一定會來。
“玉佩我可以考慮,”她放緩了語氣,似乎有所鬆動,“但我要先確保我養父母安全。”
周昌眯起眼:“怎麼確保?”
“我要親眼看到他們平安的信物,或者,聽到他們親口說冇事。”貝貝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挪動腳步,靠近一堆看起來不太穩固的貨箱。
“莫小姐,你當這是菜市場討價還價?”周昌失去耐心,揮手示意,“抓住她!搜出玉佩!”
兩名壯漢立刻撲了上來!
貝貝早有準備,側身躲過第一人的擒拿,同時袖中剪刀滑出,狠狠劃向另一人伸來的手臂!那人吃痛縮手,貝貝趁機一腳踢向旁邊的貨箱。
那貨箱本就堆得歪斜,被她一踢,轟然倒下,砸向撲來的打手,也暫時阻隔了周昌等人的視線。貝貝轉身就往倉庫深處跑,那裡堆放的貨物更雜亂,或許有藏身或周旋的餘地。
“廢物!快追!彆讓她跑了!”周昌氣急敗壞。
打手們繞過倒塌的貨箱,緊追不舍。倉庫深處光線更暗,貝貝憑借靈活的身手在貨堆間穿梭,不時推倒一些箱子阻礙追兵。但她終究是女子,體力有限,很快就被逼到了一個角落,背後是冰冷的磚牆,退無可退。
三個打手獰笑著逼近。
就在此時,倉庫側麵的一個小窗突然傳來一聲輕響,緊接著,一道黑影如同狸貓般敏捷地翻了進來,落地無聲。
“誰?”打手們警覺回頭。
來人一身深色勁裝,臉上蒙著布巾,隻露出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睛。他不答話,身形一動,便已切入一名打手身前,手起掌落,擊在對方頸側,那人悶哼一聲軟倒在地。動作乾淨利落,顯然是練家子。
另外兩名打手大驚,一起撲上。蒙麵人身手矯健,左格右擋,瞬間又放倒一人。最後一人見勢不妙,轉身想跑,卻被蒙麵人一腳踢中腿彎,跪倒在地。
周昌在遠處看得心驚肉跳,冇想到貝貝還有這等援手。他一邊往後縮,一邊從懷裡摸出一把匕首,色厲內荏地喊道:“好哇,還有同黨!給我上,死活不論!”
剩餘的打手(還有兩三個守在門口方向)也圍了上來。蒙麵人將貝貝護在身後,赤手空拳麵對數把匕首和棍棒,形勢依然危急。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倉庫大門方向傳來“砰”一聲巨響!緊閉的鐵門被從外麵猛地撞開,齊嘯雲帶著四五個人衝了進來,人人手中都握著棍棒或短刀。
“貝貝!”齊嘯雲一眼看到角落裡的貝貝和護在她身前的蒙麵人,心頭一鬆,隨即怒視周昌,“周昌,你好大的膽子!”
周昌見齊嘯雲趕到,知道今日之事難成,眼中閃過怨毒,卻也知道硬拚不過。“齊大少爺,誤會,都是誤會!我們隻是請莫小姐來談談生意……”
“談生意需要動刀動槍,深更半夜把人騙到這荒廢碼頭?”齊嘯雲冷笑,一步步逼近,“趙坤的狗腿子,也配談生意?”
他帶來的人已經和剩餘的打手纏鬥在一起。齊嘯雲則直奔周昌。周昌咬牙,揮著匕首刺來。齊嘯雲側身避開,反手扣住他手腕用力一擰,匕首“當啷”落地,緊接著一記重拳砸在周昌腹部。周昌痛得彎下腰,被齊嘯雲一腳踹翻在地。
戰鬥很快結束。趙坤的打手不是被製服,就是見勢不妙逃之夭夭。周昌被齊嘯雲的人反剪雙手按住。
齊嘯雲這才快步走到貝貝身邊,急切地打量她:“你怎麼樣?有冇有受傷?”
貝貝搖搖頭,看向那個蒙麵人。隻見那人扯下臉上布巾,露出一張清麗而堅毅的臉龐——竟是瑩瑩!
“瑩瑩姐?”貝貝愕然。
瑩瑩微微喘著氣,額角有汗珠,眼神卻亮得驚人。“我冇事。小時候跟母親避難,也跟護院學過幾手粗淺功夫,冇想到還能用上。”
齊嘯雲也是又驚又後怕:“你怎麼……”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瑩瑩打斷他,看向被製住的周昌,目光冰冷,“這個人,還有他背後的趙坤,才是關鍵。”
貝貝點頭,走到周昌麵前,蹲下身:“我養父母,到底怎麼樣了?”
周昌麵如死灰,但仍嘴硬:“哼,你們敢動我?趙爺不會放過你們!你養父母?黃老虎自然‘好好照顧’著!”
齊嘯雲對按住周昌的人使了個眼色。那人手上加勁,周昌頓時慘叫起來。
“我說!我說!”周昌痛得涕淚橫流,“黃老虎……黃老虎是收了趙爺的錢,去找莫老憨麻煩,但……但還冇真動手,隻是嚇唬……趙爺說,等這邊得了玉佩,或者解決了你,那邊再……啊!”
又是一聲慘叫。
貝貝站起身,心中擔憂並未減輕。趙坤既然指使了黃老虎,養父母的處境依然危險。
“嘯雲,我們得趕緊派人去水鄉,保護我養父母。”她看向齊嘯雲。
“我已經安排了。”齊嘯雲道,“收到消息後,我就讓齊忠連夜帶人趕去水鄉了,最遲明早就能到。隻是……”他皺眉看著周昌,“趙坤這次失手,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如今權勢熏天,明的暗的手段太多。”
瑩瑩走到兩人身邊,低聲道:“我們不能一直被動挨打。趙坤的罪證,我們掌握了一些,但還不夠扳倒他。我們需要更多,更需要一個能將這些證據遞上去、並且不怕趙坤報複的人。”
三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決心。
月影西斜,江風更勁。倉庫內彌漫著塵埃和淡淡的血腥氣。這一夜,趙坤的爪牙折了一批,但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開始。姐妹二人與齊嘯雲站在一處,背影在汽燈下拉長,緊緊相依。
貝貝摸了摸懷中溫潤的玉佩,又看了看身邊的瑩瑩和齊嘯雲。失散的骨肉已重聚,複仇的路徑雖布滿荊棘,但這一次,他們不再是孤身一人。
(第027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