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科幻小說 > 玉佩牽緣:真假千金滬上行 > 第0287章燈滅,水冰冷的刺骨

水,冰冷刺骨,像是無數根鋼針,瞬間紮透了莫老憨單薄的棉襖,狠狠刺進他的皮肉,直抵骨髓。他猛地嗆了一口水,腥澀的河水灌入口鼻,激起一陣劇烈的、幾乎要將肺撕裂的咳嗽,卻被更多的水流硬生生壓回喉嚨,隻剩下痛苦的嗚咽在胸腔裡回蕩。

求生的本能讓他拚命掙紮,手腳在漆黑粘稠的河水裡胡亂劃動。棉襖和蓑衣吸飽了水,變得像鐵塊一樣沉重,拽著他不斷往下沉。冰冷的河水不斷奪取他身體裡殘存的熱量,四肢迅速變得僵硬麻木。

不能死……不能死在這裡……

阿貝……阿貝還在家裡等著……還有阿貝娘……

這個念頭,像黑暗水底唯一的一點微光,支撐著他近乎渙散的意誌。他咬緊牙關,憑著多年在水上討生活練出的一點水性,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辨彆方向。

頭頂有微弱的光晃動,是船頭那盞風燈嗎?還是追兵的手電光?他不敢抬頭去看,隻是憋住一口氣,努力朝著記憶中岸邊蘆葦叢的方向潛去。肺裡的空氣越來越少,胸口憋悶得像要炸開,耳朵裡嗡嗡作響,隻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轟鳴。

終於,手指觸到了黏滑的水草和鬆軟的淤泥。是岸邊!他用儘最後一點力氣,猛地向上躥去!

“嘩啦!”

頭露出了水麵!冰冷刺骨的空氣猛地灌入肺部,激得他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涕淚橫流。他貪婪地大口呼吸著,顧不上河水依舊淹冇到胸口,手腳並用地往岸上爬。淤泥濕滑,他幾次滑倒,又掙紮著爬起來,總算連滾帶爬地撲進了茂密的、一人多高的枯萎蘆葦叢裡。

一進蘆葦叢,他立刻像一灘爛泥般癱倒在地,劇烈地喘息著,渾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冷,徹骨的冷,仿佛連靈魂都要凍結了。他蜷縮起身體,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作響。

外麵,槍聲已經變得零星而遙遠,呼喝聲和奔跑聲也漸漸朝著不同的方向散開,顯然是追兵分散去追捕那三個跳水逃跑的漢子了。手電光柱偶爾掃過遠處的河麵和天空,卻暫時冇有朝這片蘆葦叢靠近。

莫老憨稍稍鬆了口氣,但心臟依舊狂跳不止。他不敢停留,誰知道那些當兵的會不會回過頭來搜查這片區域?他必須儘快離開這裡,回家!

他掙紮著想站起來,卻發現左腿一陣鑽心的疼痛,使不上力氣。可能是剛才跳船時撞到了河底的石頭,也可能是被流彈擦到了?黑暗中看不真切,隻感覺褲腿濕漉漉、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水還是血。他試著活動了一下,疼痛加劇,但骨頭應該冇斷。

他咬著牙,折了一根粗硬的蘆葦杆當拐杖,忍著刺骨的寒冷和腿上的劇痛,一瘸一拐地、儘量悄無聲息地向著遠離河岸、遠離碼頭、遠離剛才那片是非之地的方向挪去。每走一步,濕透的棉褲就沉重地摩擦著傷處,帶來一陣陣銳痛。但他不敢停,也不敢發出聲音,像一頭受了重傷、慌不擇路的野獸,隻想儘快逃離這片充滿硝煙和死亡氣息的河灘。

冬夜的寒風無情地吹打著他濕透的身體,帶走他體內殘存的最後一點熱氣。他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有些模糊,身體麻木得仿佛不是自己的,隻是憑著那點“回家”的執念,機械地、一步一拖地向前挪動。

不知走了多久,可能是一個時辰,也可能更久。他終於穿過了那片似乎無邊無際的蘆葦蕩,來到了一條勉強能辨認出是道路的土埂上。四周依舊是漆黑一片,遠處有零星的、昏黃的燈火,那是散落在水鄉澤國深處的村落。

他憑著對附近地形的模糊記憶,辨明了家的方向。還有好幾裡地……他能撐回去嗎?

他靠著路邊一棵光禿禿的柳樹喘了口氣,感覺肺裡像拉風箱一樣呼哧作響,眼前陣陣發黑。不行,不能倒在這裡,倒在這裡就真的完了。

他再次拄著蘆葦杆,邁開了腳步。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濘和荊棘中跋涉,疼痛和寒冷如同兩把銼刀,來回磋磨著他的神經。他開始低聲地、一遍又一遍地念叨著,不知道是在給自己鼓勁,還是在向不知名的神明祈求:“回家……阿貝……阿貝娘……等我……等我回家……”

聲音嘶啞破碎,很快就被寒風吹散。

路仿佛永遠也走不到頭。黑暗、寒冷、疼痛、疲憊,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襲來,試圖將他徹底吞冇。有好幾次,他都差點摔倒,眼前發黑,耳朵裡轟鳴作響,幾乎要失去意識。但他總是能在最後一刻,用那根簡陋的蘆葦杆撐住身體,或者狠狠地掐一把自己的大腿,用更尖銳的疼痛來對抗麻木和昏沉。

家……那盞溫暖的油燈……阿貝亮晶晶的眼睛……阿貝娘熬的熱粥……

這些畫麵,成了支撐他瀕臨崩潰的意誌的最後支柱。

當遠處那一片熟悉的、低矮的、黑乎乎的房屋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中時,莫老憨幾乎要哭出來。他認出了自家那兩間比鄰居更加破舊、幾乎要傾頹的茅草屋,屋後那棵歪脖子老榆樹的剪影。

快了……就快了……

他用儘最後的力氣,幾乎是爬著,挪到了自家那扇虛掩著的、用破木板釘成的院門前。

院子裡一片死寂,冇有燈光,也冇有人聲。隻有寒風穿過破損籬笆的嗚咽。

他心頭一緊,阿貝和阿貝娘睡下了?還是……出了什麼事?

他顫抖著伸出手,推開了院門。

“吱呀——”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堂屋的門緊閉著,窗戶也是黑的。他踉蹌著撲到門前,用力拍打著門板,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阿貝娘……阿貝……我……我回來了……”

裡麵立刻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隨即是阿貝娘驚慌中帶著驚喜的聲音:“是……是老憨?是你嗎?”

“是……是我……”莫老憨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門閂被迅速拉開,門被猛地打開。昏黃的油燈光芒流淌出來,照亮了門口莫老憨狼狽不堪、如同水鬼般的模樣。

阿貝娘舉著油燈,隻看了一眼,就嚇得手一抖,油燈差點脫手。“老天爺!你這是怎麼了?!”她失聲驚呼。

屋裡,正在幫娘親整理繡線的阿貝也聞聲跑了出來,看到父親的模樣,小臉瞬間煞白,驚叫一聲:“爹!”

莫老憨看到妻女,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終於斷了。他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靠著門框,緩緩滑倒在地。

“老憨!”

“爹!”

阿貝娘和阿貝慌忙撲過來,手忙腳亂地想要扶起他。觸手所及,一片濕冷冰涼,還帶著濃重的河腥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快!快進屋!地上涼!”阿貝娘急得眼淚都出來了,和阿貝一起,用儘力氣將莫老憨半拖半扶地弄進了堂屋,讓他靠在牆邊唯一那張破舊的長凳上。

油燈下,莫老憨的臉色青白得嚇人,嘴唇烏紫,渾身不停地顫抖,牙齒咯咯作響。身上的棉襖、蓑衣、褲子全濕透了,滴滴答答往下淌著水,在地上彙成一灘。左腿的褲腿顏色明顯更深,靠近膝蓋的地方破了一個洞,邊緣有暗紅色的痕跡。

“你……你這是掉河裡了?還是……還是遇上什麼事了?”阿貝娘聲音發顫,一邊慌忙找來家裡唯一一條還算乾爽的破棉被,裹在莫老憨身上,一邊對阿貝喊道:“阿貝,快去灶膛裡扒點熱灰來!再燒點熱水!快!”

阿貝早就嚇壞了,聽到這話,連忙抹了一把眼淚,轉身就往外間的灶房跑。

莫老憨裹著冰冷的濕被子,身體依舊抖個不停,但神誌似乎清醒了一些。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彆說話!先暖和過來再說!”阿貝娘心急如焚,也顧不上多問,手忙腳亂地幫他脫掉濕透的、沉甸甸的棉襖和蓑衣。當脫到褲子,看到左腿上那道被什麼東西劃開的口子和周圍青紫腫脹的皮肉時,她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是怎麼弄的?!”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這時,阿貝捧著一個小瓦盆跑了進來,裡麵是從灶膛裡剛扒出來的、還帶著火星的熱灰。她又轉身去舀熱水。

阿貝娘也顧不得許多,將熱灰盆放在莫老憨腳下,又接過阿貝遞來的、裝著溫熱水的破碗,湊到莫老憨嘴邊,小心地喂他喝了幾口。

溫熱的水流進冰冷的腸胃,帶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暖意。莫老憨又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總算緩過一口氣來。

“碼……碼頭……槍……槍……”他斷斷續續,語無倫次,眼中還殘留著未散的驚恐,“有……有三個人……雇船……當兵的……開槍……打起來了……船……船沉了……我……我跳河……跑……”

雖然說得顛三倒四,但“碼頭”、“槍”、“當兵的”、“打起來了”這幾個詞,已經足夠讓阿貝娘和阿貝明白發生了何等可怕的事情。

阿貝娘的臉色也變得慘白,捂住嘴,才冇有驚叫出聲。阿貝更是嚇得緊緊抓住了娘的衣角,小身子也在微微發抖。

“你……你冇被打中吧?啊?除了腿,還有彆的地方傷著嗎?”阿貝娘顫抖著手,在莫老憨身上摸索檢查。

莫老憨搖搖頭,又點點頭,指著自己的腿:“就……就這裡……疼……冷……”

阿貝娘稍稍鬆了口氣,隻要冇中槍,其他的傷總還能想辦法。她連忙對阿貝說:“阿貝,去把娘那個針線筐最底下那塊還算乾淨的舊布拿來,再舀點清水!”

阿貝依言跑開,很快拿來了一塊半舊的粗布和一瓢清水。

阿貝娘就著油燈昏暗的光,小心地清理著莫老憨腿上的傷口。傷口不算很深,但皮肉翻卷,邊緣有些發白,是被什麼東西快速劃開的,可能是在河裡撞到了尖銳的石頭或沉船的木刺。她用清水輕輕擦拭掉周圍的泥汙和血跡,又用那塊布條,儘量輕柔地將傷口包紮起來。

莫老憨疼得齜牙咧嘴,額頭上冒出冷汗,但咬著牙冇吭聲。

處理完傷口,阿貝娘又讓阿貝繼續往灰盆裡加了些熱灰,然後和阿貝一起,用力將莫老憨挪到了裡屋那張用木板和磚頭搭成的、鋪著乾草的“床”上,用家裡所有能找到的破舊衣物和那條濕了一半的棉被,將他緊緊裹住。

做完了這一切,阿貝娘才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一屁股癱坐在床邊的小凳上,捂著胸口,後怕得直掉眼淚。

阿貝也依偎在娘親身邊,小手緊緊攥著娘親的衣角,看著床上裹得像個粽子、依舊在微微發抖、臉色難看的父親,大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茫然。

小小的茅草屋裡,隻剩下莫老憨粗重艱難的呼吸聲,油燈芯燃燒發出的劈啪聲,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嗚咽般的風聲。

許久,莫老憨似乎又緩過來一些,他動了動嘴唇,聲音嘶啞地問:“船……我的船呢?”

阿貝娘抹了把眼淚,帶著哭音道:“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船!人能活著回來,就是老天爺開眼了!”

莫老憨眼神黯淡下去。那條破舊的烏篷船,是他家除了這兩間破茅屋外,最值錢、也是唯一的生計來源了。如今……恐怕已經沉在冰冷的河底,或者被那些當兵的拖走了。

他閉上眼,不再說話。腿上的疼痛一陣陣傳來,身上忽冷忽熱,腦子裡也昏沉沉的。碼頭上那突如其來的槍聲、雪亮的手電光、黑臉漢子猙獰的麵孔、冰冷的河水、沉冇的烏篷船、還有船頭那盞在硝煙中頑強搖曳、卻終究被黑暗吞冇的風燈……一幕幕畫麵在眼前胡亂閃爍。

他打了個寒顫,將身體蜷縮得更緊。

阿貝娘看著丈夫痛苦疲憊的樣子,又看看女兒驚恐未定的小臉,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了,又疼又酸。這個風雨飄搖的家,剛剛才因為阿貝漸漸長大、能幫著做繡活而看到一絲微弱的希望,轉眼間,又陷入了更深的泥潭。

船冇了,老憨傷了,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她不敢再想下去,隻是起身,將那盞油燈的燈芯又撚亮了一些。昏黃的光芒,努力驅散著屋裡的黑暗和寒冷,也映照著床上那個傷痕累累、身心俱疲的漢子,和依偎在床邊、相依為命的母女倆。

夜,還很長。

寒風依舊在屋外呼嘯,仿佛要吹散這世間最後一點溫暖。

但至少此刻,在這間破敗的茅草屋裡,還有一盞不肯熄滅的燈,和三個緊緊依靠、試圖互相取暖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