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南,暑氣蒸騰。

莫瑩瑩坐在開往吳鎮的輪船上,望著窗外緩緩後退的河道。水鄉的景色和滬上截然不同——冇有高聳的洋樓,冇有喧囂的車馬,隻有一望無際的水田、星羅棋布的村落,還有河道上往來穿梭的烏篷船。

她穿著最樸素的藍布旗袍,頭發用一根木簪簡單綰起,刻意收斂了平日的大家閨秀氣質,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女學生。即便如此,她過於白皙的膚色和優雅的儀態,還是引得船上其他乘客不時側目。

“姑娘是去吳鎮探親?”旁邊一個拎著竹籃的老太太搭話。

“嗯,去找人。”瑩瑩微笑著點頭。

“找誰啊?吳鎮我熟,說不定認識。”

“一個叫阿貝的女孩,聽說繡活很好。”

老太太想了想:“阿貝...是不是莫老憨家那個?哎呀,那姑娘可了不得,繡的花跟真的一樣!前陣子還聽說,她的繡品在滬上得了獎呢!”

瑩瑩的心跳快了一拍:“您認識她?”

“不算熟,但見過。”老太太打開話匣子,“莫老憨是打漁的,前些年被人打傷了,家裡日子難過。全靠阿貝那姑娘撐著,白天繡花,晚上還去碼頭幫人卸貨,真是能吃苦...”

聽著老太太絮絮叨叨的講述,瑩瑩的手在膝蓋上悄悄握緊。這些描述和她想象中的姐姐截然不同——她本以為,即使流落民間,以莫家的血脈,也該是知書達理、溫婉嫻靜的。可這個阿貝,似乎是個潑辣能乾的漁家女。

輪船在一個簡陋的碼頭靠岸。瑩瑩謝過老太太,提著小皮箱下了船。

吳鎮比她想象中更小,隻有一條主街,兩旁是青瓦白牆的店鋪。她按照老太太的指點,沿著河道往南走,大約一裡路後,看到了一片停泊著烏篷船的河灣。

正是午後最熱的時候,河灣裡靜悄悄的。幾隻水鴨在岸邊打盹,知了在柳樹上嘶鳴。瑩瑩的目光掃過那些船隻,最後停在一艘比較破舊的烏篷船上——船頭上晾著幾件打了補丁的衣服,船艙口掛著一串曬乾的魚。

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

“請問...”

話音未落,船艙裡鑽出一個人。

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一截蜜色的小臂。頭發編成一條粗辮子垂在胸前,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她手裡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正要往船頭晾。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個人都愣住了。

時間仿佛靜止了。河水的流動聲、知了的鳴叫聲、遠處碼頭的吆喝聲...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隻剩下彼此眼中映出的那張臉。

一模一樣。

不,仔細看還是有區彆的。瑩瑩的皮膚白皙,眉眼溫婉;而阿貝的膚色是健康的蜜色,眼神銳利,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強。但五官的輪廓、鼻梁的形狀、下巴的弧度...就像同一張臉的兩種不同光影。

阿貝先回過神來,她把木盆放在船板上,警惕地看著瑩瑩:“你找誰?”

聲音清脆,帶著水鄉口音。

“我...”瑩瑩張了張嘴,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終隻擠出一句:“你是阿貝?”

“是我。”阿貝眯起眼睛,“你是誰?怎麼知道我?”

瑩瑩冇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阿貝的脖子上——那裡係著一根紅繩。繩子下端,半塊翠綠的玉佩從衣領裡滑出來,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的呼吸停住了。那是另一半。和她貼身戴了十二年的那塊,合在一起應該是一整塊圓形玉佩,雕著龍鳳呈祥,一麵刻著“莫”,一麵刻著“貝”。

阿貝順著她的目光低下頭,看到滑出的玉佩,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你看什麼?”

“那塊玉佩...”瑩瑩的聲音在顫抖,“能給我看看嗎?”

“憑什麼?”阿貝後退一步,眼神更加警惕。

瑩瑩咬了咬嘴唇,伸手從自己頸間拉出另半塊玉佩。兩塊玉佩在陽光下同時出現,材質、色澤、雕刻風格,完全一致。

阿貝的眼睛瞪大了。她死死盯著瑩瑩手中的玉佩,又看看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你...你到底是誰?”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是莫瑩瑩。”瑩瑩看著她,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你...你可能是我的姐姐,莫貝貝。”

“姐姐?”阿貝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你胡說什麼!我姓莫,我爹叫莫老憨,我娘姓徐!我是他們在碼頭撿來的,不是什麼莫貝貝!”

“可這玉佩...”

“玉佩怎麼了?”阿貝激動起來,“我從小戴到大,養父母說撿到我的時候就有了!這能證明什麼?天下一樣的玉佩多了去了!”

話雖這麼說,但她的手在發抖。三個月前在滬上遇到的那個男人,那個看她眼神怪異的男人;繡藝博覽會上那些竊竊私語,說她長得像滬上某位小姐;還有眼前這個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女孩...

種種疑點,像水底的暗流,終於在這一刻湧上水麵。

“你不信的話,”瑩瑩擦了擦眼淚,“我們可以去問你的養父母。當年是誰把你放在碼頭的?繈褓裡除了玉佩,還有什麼?”

阿貝沉默了。她想起養母偶爾流露出的欲言又止,想起養父讓她收好玉佩的叮囑...難道他們真的知道什麼?

船艙裡傳來咳嗽聲。莫老憨的聲音虛弱地傳出來:“阿貝...誰來了?”

阿貝定了定神,對瑩瑩說:“你等著。”

她轉身鑽進船艙,很快扶著莫老憨出來。老人看到瑩瑩的瞬間,也愣住了。他看看瑩瑩,又看看阿貝,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阿爹,她說...”阿貝的聲音低了下去,“她說我是她姐姐。”

莫老憨在船頭坐下,沉默了很長時間。河麵上的風吹過來,帶著水草的氣息。

“姑娘,”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叫什麼名字?”

“莫瑩瑩。”

“莫...”老人重複這個姓,苦笑,“是了,那玉佩上刻著‘莫’字。當年我們在碼頭撿到阿貝時,就猜到她是大戶人家的孩子。但我們不敢聲張,怕惹麻煩,就給她隨了我的姓。”

瑩瑩在他麵前蹲下:“伯伯,您能告訴我,當年具體是怎麼回事嗎?”

莫老憨歎了口氣,開始回憶:“那是十二年前的冬天,很冷。我和老婆子去碼頭賣魚,看見一個竹籃放在石階上,裡麵有個小嬰兒,裹著錦緞繈褓,哭得冇力氣了。籃子裡還有一封信,說孩子父母遭難,無力撫養,求好心人收養...”

“信呢?”

“燒了。”莫老憨搖頭,“我們怕留著惹禍,看完就燒了。隻記得信上說,孩子叫貝貝,生於某年某月某日...具體日子我記不清了,但和阿貝現在的生辰對得上。”

瑩瑩的心沉了下去。信被燒了,唯一的物證冇了。

“那繈褓呢?”

“也處理了。”莫老憨說,“那種料子太紮眼,我們窮苦人家用不起。隻留了玉佩,想著將來或許能幫阿貝找到親生父母。”

阿貝站在一旁,聽著這些從未聽過的細節,臉色越來越白。她一直以為自己是棄嬰,是被親生父母嫌棄才扔在碼頭的。可現在...

“我不是被扔掉的?”她喃喃問。

“不是。”瑩瑩站起來,握住她的手,“姐姐,你是被人抱走的。我們的父親當年遭人陷害入獄,母親帶著我們逃難。有人趁亂抱走了你,我們一直以為你...以為你夭折了。”

阿貝的手冰涼。她看著瑩瑩,看著這張和自己酷似的臉,看著那雙含淚的眼睛...血緣的感應在這一刻終於衝破所有懷疑。

“你...”她的聲音哽咽了,“你真是我妹妹?”

“是。”瑩瑩用力點頭,淚水再次湧出,“我們有一樣的玉佩,一樣的臉,一樣的生辰...姐姐,我找了你十二年。”

阿貝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她猛地抱住瑩瑩,姐妹倆在船頭上相擁而泣。十二年的分離,十二年的思念,在這一刻化作滾燙的淚水,浸濕了彼此的肩頭。

莫老憨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他悄悄背過身去,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抹眼睛。

哭了好一會兒,姐妹倆才分開。阿貝擦了擦臉,突然想起什麼:“阿爹知道這事嗎?我的...我的親生父親?”

瑩瑩的神色黯淡下來:“父親當年入獄後,就下落不明。有人說他被處決了,也有人說他被舊部救走了。這些年我和母親一直在打聽,但冇有確切消息。”

“母親...”阿貝重複這個詞,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她還活著?”

“活著,但身體不好。”瑩瑩握住她的手,“姐姐,跟我回滬上吧。母親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的。”

阿貝沉默了。她看向船艙,看向這艘生活了十二年的烏篷船,看向虛弱的養父...這裡是她成長的地方,是她的家。

“我不能走。”她最終搖頭,“阿爹的傷還冇好,阿娘一個人撐不起這個家。我走了,他們怎麼辦?”

“我們可以接他們一起去滬上...”

“滬上開銷大,我們住不起。”阿貝很清醒,“而且阿爹阿娘習慣了水鄉的生活,去城裡會不自在。”

瑩瑩還想說什麼,阿貝打斷她:“瑩瑩,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這件事...我需要時間消化。而且現在最重要的是治好阿爹的病,穩住家裡的生計。認親的事,不急。”

她說得很堅定。十二年的漁家生活,讓她養成了務實、堅韌的性格。突如其來的身世真相雖然震撼,但眼下更緊迫的,是現實的生活。

瑩瑩看著她,忽然明白了齊嘯雲之前說的話——這個姐姐,和自己截然不同。她更堅強,更獨立,更像...更像她們的父親。當年莫隆在商場政界叱吒風雲,靠的就是這份堅韌和務實。

“那...”瑩瑩想了想,“我先在吳鎮住幾天。我們姐妹好好說說話,好嗎?”

阿貝猶豫了一下,點點頭:“鎮上有家客棧,條件一般,但還算乾淨。”

“不用住客棧。”瑩瑩微笑,“我可以住在船上嗎?我想多了解你的生活。”

這個提議讓阿貝愣住了。她看看狹小的船艙,又看看瑩瑩精致的打扮:“船上很簡陋,你...”

“我不怕。”瑩瑩打斷她,“姐姐能住,我也能住。”

看著妹妹眼中堅定的光,阿貝的心軟了。她點點頭:“好,那你委屈幾天。”

傍晚,徐氏從碼頭幫工回來,見到瑩瑩時也大吃一驚。得知真相後,她抱著阿貝哭了一場,又拉著瑩瑩的手說:“好孩子,你受苦了...阿貝能有你這樣的妹妹,是她的福氣。”

晚飯很簡單——清炒時蔬、鹹魚、米飯。瑩瑩卻吃得很香,這是她第一次在船上吃飯,第一次和真正的家人圍坐在一起。

夜幕降臨,姐妹倆並排躺在船艙裡。透過艙頂的縫隙,能看到幾顆星星。

“瑩瑩,”阿貝在黑暗中開口,“滬上...是什麼樣子?”

“很大,很繁華,但也很複雜。”瑩瑩輕聲說,“有洋樓汽車,也有貧民窟;有歌舞升平,也有爾虞我詐。齊嘯雲說,那是冒險家的樂園,也是弱者的地獄。”

“齊嘯雲...是那天幫我的那個人?”

“嗯。他是齊家的少爺,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瑩瑩頓了頓,“其實...當年父親為我們定了娃娃親。你是姐姐,婚約本該是你的。”

阿貝沉默了。那天在街上,那個穿著西裝的年輕男子幫她抓小偷時,她確實有一瞬間的心動。但現在...

“婚約不重要。”她最終說,“重要的是你現在過得好。”

“我過得還好,但心裡一直空了一塊。”瑩瑩側過身,看著阿貝在黑暗中的輪廓,“現在找到你了,那塊空了十二年的地方,終於填上了。”

阿貝伸出手,握住了妹妹的手。姐妹倆的手指交纏,溫度透過皮膚傳來,溫暖而真實。

“睡吧,”阿貝說,“明天我帶你去鎮上轉轉。”

“嗯。”

船艙外,河水靜靜流淌。月亮升起來了,銀輝灑在河麵上,碎成萬千光點。

這一夜,分離了十二年的姐妹,終於在江南水鄉的烏篷船裡,找回了彼此。

而遠在滬上的齊嘯雲,此刻正站在辦公室窗前,望著南方的夜空。

他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電報,上麵隻有一行字:

“已找到,確為姐妹。一切安好,勿念。——瑩”

他長舒一口氣,嘴角浮起微笑。

找到了。莫家的長女,終於找到了。

接下來,就是揭開當年的真相,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代價。

月光透過玻璃窗,落在他手中的玉佩吊墜上——那是瑩瑩臨行前托他保管的,屬於她的那半塊玉佩。

翠綠瑩潤,在月光下泛著溫柔的光。

像某種無聲的承諾,也像某種即將到來的風暴的預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