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科幻小說 > 玉佩牽緣:真假千金滬上行 > 第0324章碼頭驚魂,初遇援手

烏篷船在運河上行了三日。

船是租的,船夫是鎮上一個沉默寡言的老漢,收了阿水嫂塞的幾枚銅板,答應將貝貝送到滬上南邊的十六鋪碼頭附近。

水路迢迢。起初兩日,沿岸還能見到熟悉的江南景致,白牆黛瓦,小橋流水。漸漸地,河道變寬,船隻增多,空氣中開始混雜著煤炭、機油和陌生人群的複雜氣味。兩岸的建築也變得高大、雜亂,堆滿了貨物,嘈雜的人聲隔著水麵隱隱傳來。

第三日午後,船夫老漢指了指前方霧氣蒙蒙中那片仿佛無邊無際的、灰黑色建築輪廓和如林的桅杆:“姑娘,前頭就是十六鋪了。我隻能送你到外圍,裡麵碼頭亂得很,我這小船進不去,也靠不了岸。”

貝貝點點頭,付了剩下的船錢,背上那個已經磨得發白的藍布包袱,向老漢道了謝。

小船在一片相對僻靜的河灣處靠了岸。岸邊是泥濘的灘塗,堆滿了垃圾和腐爛的水草,氣味刺鼻。貝貝踩著幾塊墊腳的石頭,小心翼翼地踏上陸地。

回頭望去,載她來的烏篷船已經調頭,沿著來路緩緩駛離,很快消失在渾濁的水汽中。

隻剩她一個人了。

貝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一絲突然湧上的茫然和不安,緊了緊肩上的包袱帶子,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人聲和船隻最密集的地方走去。

越靠近真正的碼頭區域,景象越是觸目驚心。

巨大的貨輪像一頭頭鋼鐵怪獸,沉默地趴伏在渾濁的江水中,粗大的煙囪冒著黑煙。密密麻麻的舢板、駁船如同水麵的浮萍,在巨輪間穿梭。碼頭上,貨物堆積如山——麻袋、木箱、鐵桶、成捆的皮毛……穿著號衣的苦力們喊著號子,扛著沉重的貨物,在跳板和棧橋上來回奔走,汗水混合著塵土,在他們黝黑的脊背上流淌。

空氣裡充斥著汗臭、魚腥、煤煙、糞便以及各種貨物散發出的、難以形容的混合氣味,幾乎令人窒息。喧鬨聲更是震耳欲聾——汽笛的嘶鳴、起重機的轟鳴、工頭的吆喝、苦力的號子、小販的叫賣、孩子的哭喊、還有不知何處傳來的、咿咿呀呀的戲曲聲……所有聲音攪在一起,形成一股渾濁而強大的聲浪,衝擊著耳膜。

貝貝從未見過如此龐大、混亂、充滿原始力量的地方。烏墩鎮的碼頭與之相比,簡直如同孩童的玩具。她有些發懵,下意識地貼著牆根走,躲避著橫衝直撞的板車和步履匆匆的行人。

包袱裡那幾件繡品和貼身藏著的玉佩,此刻仿佛變得異常沉重。她腦中不斷回響著養母的叮囑:“滬上亂,小心扒手,彆跟陌生人搭話……”

她得先找到地方落腳,然後去尋“永昌繡莊”的周老板。

可落腳的地方在哪裡?這碼頭附近,放眼望去,儘是低矮破敗的棚戶、歪歪斜斜的客棧招牌,以及一些門口倚著濃妝豔抹女子、傳出靡靡之音的神秘小樓。哪一處看起來都不像安全的地方。

正彷徨間,一個穿著油膩短褂、頭戴破氈帽的瘦小男子湊了過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這位姑娘,第一次來滬上吧?找住的地方?吃飯?還是找活兒乾?我熟!保管給你介紹又便宜又好的!”

貝貝警惕地退後半步,搖了搖頭,加快腳步想離開。

那瘦小男子卻不依不饒,跟了上來,壓低聲音:“姑娘,彆怕,我是好人。看你麵善,給你指條明路。前麵‘悅來客棧’,老板娘是我表姐,乾淨便宜,專接待你們這樣來尋親找活的姑娘……”

貝貝心中警覺更甚,這人眼神閃爍,言辭油滑,絕非善類。她不再理會,低著頭,悶聲朝人多的地方快走。

瘦小男子見她不答話,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和陰鷙,左右看了看,忽然吹了聲口哨。

立刻,從旁邊一條堆滿破木箱的窄巷裡,又晃出來兩個形容猥瑣的漢子,一左一右,隱隱擋住了貝貝的去路。

“姑娘,給臉不要臉是吧?”瘦小男子臉上的諂笑消失了,換上一種混不吝的痞氣,“這碼頭一帶,爺們兒說了算。看你包袱不輕,是帶了什麼好東西吧?借哥們兒瞧瞧?”

貝貝的心猛地一沉。果然遇上歹人了!光天化日,碼頭這麼多人,他們也敢?

她強自鎮定,停下腳步,冷冷道:“我身上冇錢,也冇什麼好東西。請讓開。”

“冇錢?”一個堵路的漢子嘿嘿笑著,目光在貝貝雖然半舊卻乾淨合身的藍花布衫上打轉,“這身段,這臉蛋……可比錢值錢多了。”

汙言穢語入耳,貝貝又羞又怒,臉上騰起紅暈,手下意識地護住了胸前的包袱——裡麵還有她的繡品和最後的盤纏。

這個動作落在對方眼裡,更是坐實了“有貨”。

“動手!”瘦小男子低喝一聲。

左右兩個漢子立刻逼了上來,伸手就要抓貝貝的胳膊和包袱!

千鈞一發之際!

“住手!”

一聲清朗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斷喝,如同驚雷,在嘈雜的碼頭背景音中陡然炸響!

三個地痞動作一滯,循聲望去。

隻見一個身著淺灰色西裝、外罩米色長風衣的年輕男子,正從幾步外一輛剛剛停穩的黑色轎車旁快步走來。他身量頗高,肩寬腿長,麵容俊朗,眉眼間帶著一種與這混亂碼頭格格不入的清貴之氣,此刻眉頭微蹙,目光如電,掃過三個地痞,最後落在被圍在中間、臉色發白卻倔強挺直脊背的貝貝身上。

男子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黑色中山裝、身材精乾、目光銳利的隨從。

三個地痞顯然認得這輛轎車和這個隨從的打扮,知道來者非富即貴,不好惹。瘦小男子臉上擠出一絲乾笑:“這位爺……誤會,誤會!我們跟這位姑娘鬨著玩呢……”

“光天化日,碼頭重地,圍堵單身女子,強搶財物,這叫鬨著玩?”年輕男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迫人的壓力,“需要我請巡捕房的人來,跟你們好好‘玩’?”

提到巡捕房,三個地痞臉色一變。他們這種底層混混,最怕跟官府打交道。

“不敢,不敢!”瘦小男子連連鞠躬,“我們這就走,這就走!”說完,狠狠瞪了貝貝一眼,帶著兩個同夥,灰溜溜地鑽進了旁邊的小巷,消失不見。

危險解除,貝貝緊繃的神經稍稍一鬆,這才感覺到後背已被冷汗浸濕。她深吸一口氣,轉向那出手相助的年輕男子,斂衽一禮:“多謝先生援手。”

離得近了,她才更清楚地看到對方的樣貌。約莫二十出頭年紀,鼻梁高挺,唇線分明,一雙眼睛尤其深邃,此刻正帶著些許探究和審視看著她。他身上的西裝麵料考究,剪裁合體,風衣的質地也非尋常,整個人站在那裡,便有一種沉穩篤定的氣度,與周圍灰撲撲、亂糟糟的環境形成鮮明對比。

“舉手之勞。”年輕男子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姑娘是初來滬上?怎會獨自在這碼頭亂走?此地魚龍混雜,並不安全。”

他的聲音很好聽,清潤溫和,帶著一點江南口音,卻又比烏墩鎮的鄉音要字正腔圓許多。

貝貝心中感激,但並未放鬆警惕,隻是簡單答道:“是第一次來。多謝先生提醒,我會小心的。”

她不想多談自己的事,尤其是對方身份不明,雖然救了她,但防人之心不可無。

年輕男子似乎看出了她的戒備,也不多問,目光在她肩上的藍布包袱和雖然樸素卻漿洗得乾乾淨淨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她衣襟領口處,因為剛才的拉扯,微微露出了一截紅色的絲繩——那是係著玉佩的繩子。

他的眼神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如常。

“既如此,姑娘請自便。若再遇麻煩,可大聲呼救,或尋碼頭巡捕。”他客氣地說完,對身後的隨從示意了一下,轉身便欲回到車邊。

“先生請留步。”貝貝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年輕男子停下腳步,回身,投來詢問的目光。

貝貝咬了咬下唇,似乎下了很大決心,從包袱裡小心地取出那方用油紙包著的、繡著《蓮塘清趣》的桌屏,遞了過去:“先生大恩,無以為報。這是我親手繡的一點小玩意,手藝粗陋,不成敬意,還請先生收下,聊表謝意。”

她不想欠人情,尤其是陌生男子的人情。這副繡品是她最得意的作品之一,原本打算拿去繡莊換錢的,此刻拿出來答謝,雖覺可惜,卻也心安。

年輕男子微微一怔,顯然冇料到她會如此。他看了一眼那方雖然被油紙包裹著、卻仍能看出輪廓精美的繡品,又看了看貝貝清澈卻堅定的眼睛,沉吟片刻,竟真的伸手接了過來。

“既是姑娘心意,卻之不恭。”他溫和地道,隨即又補充了一句,“刺繡是門好手藝,滬上女子能靜心於此者不多。姑娘有此技藝,何不去‘錦華街’一帶的繡莊看看?那裡是滬上繡品彙聚之地,或有出路。”

錦華街?貝貝心中一動,牢牢記下了這個名字。這或許比直接去找那多年前隻有一麵之緣的周老板更靠譜。

“多謝先生指點。”她再次道謝。

年輕男子點了點頭,冇再多言,拿著那方繡品,轉身走向轎車。隨從早已拉開車門,他彎腰坐了進去。

黑色轎車發出低沉的轟鳴,緩緩啟動,彙入碼頭外道路上嘈雜的車流,很快消失在煙塵與人群之中。

貝貝站在原地,望著轎車離去的方向,心中五味雜陳。今日初到滬上,便遭遇險情,又得貴人相助,還意外得到了有用的信息……這滬上,果然與烏墩鎮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她摸了摸脖子上貼身的玉佩,冰涼的觸感讓她稍稍安心。不管前路如何,第一步,總算是踏進來了。

她冇有繼續在碼頭附近逗留,按照剛才那位先生指點的方向,向人打聽“錦華街”的所在。

幾經周折,穿過數條擁擠肮臟的街道,避開幾波不懷好意的目光和搭訕,貝貝終於找到了錦華街。

這條街與碼頭區的混亂粗獷截然不同。街道不算很寬,但頗為整潔,兩旁多是兩層或三層的磚木小樓,門麵古雅,懸掛著“蘇繡”、“湘繡”、“顧繡”、“織錦”等各式招牌。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絲線和染料氣味,行人衣著也相對體麵些,多是女子或文人雅士模樣,步履從容。

貝貝走在街上,看著櫥窗裡陳列的精美繡品,心中既感震撼,又生出一股不服輸的勁頭。這些繡品確實精美,針法繁複,配色華貴,但……她覺得自己那幅《水鄉晨霧》的意境和靈動,未必就比它們差。

她挨家繡莊看過去,有些門麵氣派,夥計眼高於頂;有些門可羅雀,老板無精打采。她需要找一個看起來既有眼光、又願意給新人機會的地方。

走到街中段,一家名叫“蘊秀閣”的繡莊吸引了她的註意。門麵不大,但窗明幾淨,櫥窗裡陳列的幾件繡品,既有傳統的富貴牡丹、百鳥朝鳳,也有清雅的蘭草竹石、山水小品,風格多樣,看得出店主品味不俗。

貝貝在門口躊躇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衣衫和頭發,鼓起勇氣,推門走了進去。

門內比外麵更顯清幽。淡淡的檀香混合著墨香。櫃臺後,一個穿著藏青色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約莫四十許人的婦人,正戴著眼鏡,低頭細細修補著一件繡品的邊緣。聽到門響,她抬起頭,扶了扶眼鏡,目光平和地看向貝貝。

“姑娘,要看繡品,還是……”婦人聲音溫和,帶著江南口音。

“老板娘您好,”貝貝走上前,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我不是來買繡品的。我……我自己會繡一點東西,想請您看看,能不能在您這裡……找個活計?”

說著,她將包袱放在櫃臺上,小心地解開,露出裡麵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幾件繡品。

老板娘聞言,臉上並冇有露出驚訝或鄙夷的神色,隻是放下手中的活計,走了過來。

貝貝先將那對《比翼雙飛》的枕套和幾方手帕展開。枕套上的鴛鴦栩栩如生,羽毛根根分明,水波粼粼;手帕上的花鳥也靈動可愛,針腳勻細。

老板娘仔細看了看,點點頭:“針腳勻,配色也雅致,是用了心的。姑娘學過?”

“跟我娘……學的。”貝貝冇有說養母,含糊帶過,“自己瞎琢磨了些。”

“自己琢磨能到這份上,不容易。”老板娘評價中肯,但也冇有太多驚豔,“這類繡品,我這裡不缺熟手。姑娘若隻是這個水平,怕是……”

貝貝心中一緊,知道這是關鍵。她一咬牙,將最後那幅《水鄉晨霧》的桌屏拿了出來,緩緩展開。

當整幅繡品呈現在眼前時,老板娘原本平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動容。

這是一幅約莫一尺見方的桌屏。底色是極淡的月白色軟緞。繡的不是具體花鳥人物,而是一幅煙雨朦朧的江南水鄉晨景——遠山如黛,隱在氤氳霧氣之後;近處幾株垂柳,柳絲如煙,仿佛隨風輕擺;一彎石橋,半隱半現;橋下河水微波,倒映著天光雲影;水麵幾片浮萍,兩三點早起的鴨影……整幅作品,用的不是傳統的平繡、套繡,而是大量運用了極細的亂針、滾針、虛實針,通過絲線色彩、粗細、疏密的細微變化,將水汽的朦朧、光影的流轉、晨霧的迷離,表現得淋漓儘致。遠看是一幅意境空靈的水墨畫,近看才能發現其中蘊含的萬千針法和匠心。

這已不僅僅是“繡品”,更像是一件融合了繪畫意境與刺繡技藝的藝術品。

老板娘俯下身,幾乎將臉貼到繡麵上,手指輕輕撫過那些變幻的針腳,眼中滿是驚歎:“這……這是你繡的?”

“是。”貝貝肯定地回答,心中卻有些忐忑。這幅作品她傾註了太多心血,寄托了她對水鄉最深的眷戀和理解,不知在這滬上,能否得到認可。

良久,老板娘直起身,摘下眼鏡,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衣著樸素、麵容清麗卻帶著長途跋涉疲憊的少女。

“姑娘,貴姓?從哪裡來?”

“我姓莫,叫阿貝。從……南邊水鄉來的。”貝貝答道。

“莫姑娘,”老板娘語氣鄭重了許多,“你這幅《水鄉晨霧》,技法新穎,意境超脫,非一般繡娘所能及。老實說,我經營這‘蘊秀閣’二十年,見過的繡品無數,能將水墨畫意如此完美融入刺繡,且自成一格的,你是第一個。”

貝貝心中一喜,但不敢表露太多,隻是靜靜聽著。

“不過,”老板娘話鋒一轉,“繡品雖好,但也要看市場的喜好。滬上客人,多喜歡富麗堂皇、寓意吉祥的傳統題材,或是緊跟西洋流行的新式花樣。你這般清雅寫意的風格,識貨的怕是不多,未必能賣出高價。”

貝貝的心又沉了下去。

“但,”老板娘看著她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微微一笑,“好東西,終究是會被看見的。我‘蘊秀閣’在錦華街,靠的就是‘精’和‘雅’二字立足。你這幅繡品,還有這手獨特的針法,我很喜歡。”

她沉吟片刻,道:“這樣吧,莫姑娘,你若願意,可以留在我這‘蘊秀閣’。我這裡包食宿,每月兩塊大洋的工錢,主要做些修補、配線、打樣的基礎活計。閒暇時,你可以繼續繡你自己的東西,材料我提供,繡成的作品,放在我這裡寄賣,所得收益,我們五五分賬。如何?”

包食宿,每月兩塊大洋,還能繼續繡自己的作品賣錢!

這對初到滬上、舉目無親、幾乎山窮水儘的貝貝來說,簡直是天降甘霖!

“我願意!謝謝老板娘!”貝貝激動得連連點頭,眼圈都有些發紅。父親治腿的錢,總算有了著落!

老板娘溫和地笑了笑:“叫我顧姨就好。後院有間空著的廂房,雖然簡陋,但還乾淨。你先去安頓下來,洗把臉,休息一下。晚點我帶你去街上買些必需品。”

她頓了頓,又看了一眼那幅《水鄉晨霧》,眼中滿是欣賞:“阿貝,你這幅繡品,我想先不賣,就放在櫥窗裡。下個月,滬上有個‘江南繡藝博覽會’,彙集了蘇、杭、湘、蜀各地的頂尖繡品。我想……送你這幅作品去參展。”

“參展?”貝貝愣住了。

“對。”顧姨肯定地點頭,“是金子,總要發光的。你這幅《水鄉晨霧》,該讓更多人看到。”

貝貝的心,因為這句話,驟然變得滾燙起來。

她仿佛看到,在那未知的、或許遍布荊棘的前路上,終於透出了第一縷微光。

而此刻,那輛載走了她繡品的黑色轎車,正行駛在滬上法租界梧桐掩映的寧靜街道上。

車內,齊嘯雲——正是剛才在碼頭出手相助的年輕男子——正拿著那方《蓮塘清趣》的桌屏,仔細端詳。

繡工確實精湛,荷花亭亭,蓮葉田田,小魚嬉戲,生機盎然。針法靈動而不失章法,顯然是下了苦功的。更難得的是那股撲麵而來的、江南水鄉特有的清新氣息,與滬上流行的繁複華麗風格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繡品角落一個極不起眼的、用同色絲線繡成的、小小的“貝”字標記上。

“阿貝……”他低聲念出這個字,腦海中浮現出碼頭邊那個明明緊張害怕、卻強自鎮定、眼神清澈倔強的少女身影,還有她衣襟處隱約露出的一截紅色絲繩。

“少爺,剛才那姑娘……”前排的隨從兼司機老陳,從後視鏡裡看了少爺一眼,欲言又止。

“怎麼了?”齊嘯雲將繡品小心放在身旁的座位上。

“冇什麼……就是覺得,那姑娘眉眼間,好像……有點眼熟。”老陳撓撓頭,“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齊嘯雲聞言,心中微動。他剛才也有類似的感覺,尤其是那姑娘抬頭與他目光相接的瞬間,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一閃而過。但他可以肯定,自己從未見過她。

“或許是錯覺吧。”他淡淡道,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派人留意一下碼頭和錦華街一帶,若再見到那姑娘,看看她落腳何處,是否需要幫助。記住,暗中行事,彆驚擾她。”

“是,少爺。”老陳應下。

齊嘯雲不再說話,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西裝口袋裡的懷表。

表蓋內側,嵌著一張小小的、已經有些褪色的照片。照片上,一個溫婉秀麗的婦人,懷抱著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粉雕玉琢的女嬰,笑得溫柔滿足。

那是很多年前,莫家尚未出事時,母親與莫家伯母的合影,以及她們各自懷中的女兒——他的未婚妻莫曉貝貝,以及貝貝的雙胞胎妹妹瑩瑩。

自從莫家出事,貝貝“夭折”,瑩瑩隨莫伯母遷居貧民窟,這張照片就成了母親心頭最深的痛,也是他心中一個難以釋懷的結。

他答應過瑩瑩,會像保護妹妹一樣護著她。他也從未忘記,自己名義上還有一個“夭折”的未婚妻。

剛才碼頭那個叫“阿貝”的姑娘……

齊嘯雲睜開眼,目光落在身旁那幅清新雅致的繡品上。

是巧合嗎?

他心中隱隱升起一絲難以言喻的預感。

這滬上的天,怕是要因為某些人的到來,起些變化了。

(第32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