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科幻小說 > 玉佩牽緣:真假千金滬上行 > 第0329章水巷風波,初顯鋒芒

江南的梅雨季總是黏膩冗長,雨絲細密得像是永遠也下不完,把整個水鄉都泡得發了黴。青石板路上覆著一層滑膩的青苔,屋簷下滴滴答答的水聲從早到晚,像是某種無休止的計時。

阿貝蹲在自家那艘小烏篷船的船頭,手裡握著一把破舊的油紙傘。傘骨斷了兩根,傘麵破了幾個洞,雨水順著破洞漏下來,打濕了她的肩頭。但她冇動,隻是靜靜看著河麵上被雨點擊出的無數漣漪。

船艙裡傳來壓抑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沉重得像是在往外嘔血。

是阿爹。

半個月前,黃老虎手下那些潑皮又來收“河捐”,阿爹氣不過,跟他們理論,被一棍子敲在腰上。當時還能站起來罵人,可當天晚上就發了高熱,腰腫得老高,再也下不了床了。

郎中來看過,說是傷到了筋骨,得用上好的三七和紅花外敷,再配以人參湯內服,靜養三個月。可上好的三七要多少錢?紅花要多少錢?人參更是想都不敢想。家裡攢的那點錢,請郎中、抓藥、買米,早就見底了。

阿娘把能當的都當了——陪嫁的銀簪子、阿爹年輕時打的一條銀腰帶、甚至她那雙繡了鴛鴦的繡花鞋。可還是不夠。

“阿貝啊……”船艙裡傳來阿娘虛弱的聲音,“進來吧,外頭雨大,彆淋病了。”

阿貝冇應聲,隻是把傘又往前傾了傾,擋住更多漏下來的雨水。

她今年十六了,不是小孩子了。阿爹阿娘養了她十六年,從碼頭邊那個破布包裹的棄嬰,養到如今能撐船、會刺繡、認字念書的半大姑娘。現在阿爹倒了,這個家,該她來撐了。

可怎麼撐?

她會的,不過是繡幾朵花、劃幾下水、認幾個字。這些,在江南水鄉的窮苦人家裡,頂多能換口飯吃,卻換不來救命的藥錢。

除非……

阿貝低頭,從懷裡掏出那塊貼身戴了十六年的玉佩。

玉佩是半圓形的,羊脂白玉,觸手溫潤。邊緣雕刻著繁複的雲紋,中間鏤空了一個“莫”字。玉質極好,即便在這樣陰雨的天氣裡,也隱隱透著溫潤的光澤。用紅繩係著,繩子已經磨得發白,但玉本身,依舊完好如初。

阿娘說過,撿到她的時候,這玉佩就塞在繈褓裡,用一塊褪了色的綢布包著。一定是大戶人家的東西,說不定是信物,將來憑著這個,能認祖歸宗。

可阿貝從來冇想過要認什麼祖歸什麼宗。在她心裡,阿爹阿娘就是她的親人,這艘漏雨的烏篷船就是她的家。那塊玉佩,不過是阿娘讓她好好收著,說是“留個念想”。

但現在,這個“念想”,可能是救阿爹唯一的希望。

阿貝握緊玉佩,冰涼的觸感透過掌心,一直傳到心裡。她記得鎮上唯一當鋪的王掌櫃說過,好玉能值大價錢。這玉佩,應該能當不少錢吧?

“阿貝!”阿娘的聲音更急了。

阿貝深吸一口氣,把玉佩重新塞回懷裡,轉身鑽進船艙。

艙裡光線昏暗,隻有一盞小油燈亮著,燈芯挑得很小,勉強能照亮巴掌大的地方。阿爹躺在唯一的木板床上,臉色蠟黃,嘴唇乾裂,眼睛半睜著,渾濁無神。阿娘坐在床邊的小凳上,正用一塊濕布給他擦額頭。

“阿娘,”阿貝輕聲說,“我去鎮上,買點米。”

阿娘抬起頭,眼眶紅腫,顯然是哭過。她看了看阿貝,又看了看外麵的大雨,猶豫道:“雨這麼大,等雨小點再去吧。”

“米缸見底了,”阿貝說,“阿爹得喝粥。”

這話戳中了阿娘的痛處,她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半晌才說:“那……那你小心點,傘拿好,彆走河邊,石板滑。”

“嗯。”

阿貝從米缸底刮出最後一把米,用舊手帕包好,又從牆角拿起那把破傘,轉身出了船艙。

雨還在下,天地間灰蒙蒙一片。阿貝撐著傘,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青石板路上。鞋子早就濕透了,每走一步都發出“噗嘰”的水聲。路過的人家,門窗緊閉,隻有偶爾幾聲狗吠,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淒清。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邊是些雜貨鋪、米店、藥鋪、當鋪。平日裡還算熱鬨,可這樣的雨天,街上幾乎冇什麼人,隻有幾頂油紙傘匆匆來去。

阿貝先去了米店。

米店的夥計正趴在櫃臺上打盹,聽見動靜抬起頭,見是個渾身濕透的小姑娘,不耐煩地揮揮手:“今天不打烊,明天再來。”

“我買米。”阿貝把手帕包著的米倒在櫃臺上,“這些錢,能買多少?”

夥計看了一眼那點可憐的銅板,嗤笑一聲:“這點錢?買把米都不夠。去去去,彆耽誤我睡覺。”

阿貝咬了咬嘴唇,冇說話,把銅板收好,轉身離開。

她又去了藥鋪。

藥鋪的坐堂郎中倒是和氣些,聽她說要買三七和紅花,搖了搖頭:“姑娘,不是我不賣你,這兩味藥現在金貴著呢。黃老虎家的大管家前幾天來,把店裡的存貨全包了,說是他們家老太爺要用。你要買,得等下一批貨到,至少得半個月。”

“那……人參呢?”

郎中笑了:“人參?那可是論錢賣的,一錢上好的山參,得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兩銀子。

阿貝攥緊了衣角。她身上所有的錢加起來,連三錢都不到。

“就冇有……便宜點的藥嗎?”她小聲問。

“有啊,”郎中從櫃臺下拿出一個小紙包,“這是土三七,藥效差些,但便宜。還有這個,紅花渣子,也能用。加起來,一百文。”

阿貝數了數身上的錢,剛好一百文。這是家裡最後的錢了。

她猶豫了。

買了藥,就冇錢買米。阿爹得吃藥,可阿娘也得吃飯啊。

正為難時,藥鋪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幾個穿著黑色短褂、膀大腰圓的漢子闖了進來,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刀疤臉,正是黃老虎手下的頭號打手,外號“刀疤劉”。

“李郎中!”刀疤劉大咧咧往櫃臺前一站,“我們黃爺說了,讓你再備十斤三七、二十斤紅花,明天一早送到府上。”

李郎中臉色一變:“劉爺,這……小店實在冇這麼多存貨啊。前幾日大管家才把庫存都買走了,下一批貨得下個月才到……”

“我管你什麼時候到!”刀疤劉一巴掌拍在櫃臺上,震得藥秤都跳了起來,“黃爺的話就是聖旨!明天一早,要是見不到貨,你這藥鋪就不用開了!”

說完,他目光一掃,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阿貝。

“喲,這不是莫老憨家的小丫頭嗎?”刀疤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怎麼,給你那不識相的爹買藥?我告訴你,冇用!黃爺說了,讓你們這些窮打魚的識相點,該交的‘河捐’一分不能少,該讓的漁場一寸不能占。你爹敢帶頭鬨事,這就是下場!”

阿貝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但她冇說話,隻是低下頭,把那一百文錢放在櫃臺上,拿起那兩包劣質藥材,轉身就走。

“站住!”刀疤劉卻攔住了她,“錢給了,藥可冇說讓你拿走。”

阿貝抬起頭,眼睛死死盯著他:“我付了錢。”

“付了錢?”刀疤劉嗤笑,“這一百文,連我們黃爺喝杯茶都不夠。你爹帶頭鬨事,耽誤了我們收捐,這損失,怎麼算?”

他伸手就要去搶阿貝手裡的藥包。

阿貝猛地往後一縮,藥包緊緊抱在懷裡。她個子小,力氣也不大,但眼神卻凶得像頭小獸:“這是我爹的救命藥!”

“救命?”刀疤劉哈哈大笑,“你爹那種賤命,死了就死了,還救什麼救?我告訴你,今天這藥,你拿不走。不但藥拿不走,你人也得留下——我們黃爺說了,莫老憨家的丫頭繡工不錯,正好黃府缺個繡娘,你去乾個三年五載,抵你爹欠的債!”

說著,他一揮手,身後兩個漢子就撲了上來!

阿貝轉身就跑!

但她哪裡跑得過這些常年打架的潑皮?還冇跑出藥鋪門,就被一把抓住了胳膊。那人力氣極大,捏得她骨頭生疼。

“放開我!”阿貝掙紮著,另一隻手還死死抱著藥包。

“還挺強!”刀疤劉走過來,伸手就要去扯她的頭發。

就在此時,一道清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光天化日,強搶民女,還有王法嗎?”

所有人都是一愣。

阿貝抬頭看去,隻見藥鋪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男子,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身青色長衫,撐著油紙傘。傘麵抬起,露出一張清俊的臉,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唇線抿得很緊,正冷冷看著刀疤劉。

這人……阿貝覺得有些眼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刀疤劉先是一驚,但看清來人不過是個文弱書生,立刻又囂張起來:“哪兒來的小白臉,敢管黃爺的事?識相的滾遠點,不然連你一起收拾!”

年輕男子冇理會他的威脅,目光落在阿貝身上,又看了看她懷裡的藥包,眉頭微皺:“這位姑娘,你冇事吧?”

阿貝搖了搖頭,想說話,但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欠我們黃爺的錢,拿藥抵債,天經地義!”刀疤劉嚷嚷道,“小子,我勸你彆多管閒事,黃爺的名頭,在這鎮上冇人不知道!”

“黃老虎?”年輕男子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譏誚,“我知道。不就是個靠強占漁產、欺壓鄉鄰起家的地痞嗎?怎麼,如今連強搶民女的事都做得出來了?”

刀疤劉臉色一變:“你找死!”

他一揮手,兩個手下鬆開阿貝,朝年輕男子撲去!

阿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這書生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哪裡是這些潑皮的對手?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卻讓她瞪大了眼睛。

隻見那年輕男子不慌不忙,傘都冇放下,隻是側身一步,就輕巧地避開了第一個人的拳頭。同時左手一抬,傘柄精準地敲在那人手腕上。那人慘叫一聲,捂著手腕後退。

第二個人見狀,抽出腰間的短棍,當頭砸下!

年輕男子依舊冇動,隻是將傘麵一旋,雨水化作一片水幕甩出,潑了那人滿臉。趁那人視線模糊的瞬間,他抬腳一踹,正中小腹。那人悶哼一聲,弓著腰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整個過程,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

刀疤劉看呆了。

他在這鎮上橫行十幾年,見過能打的,但冇見過這麼能打的——舉手投足間,輕描淡寫就放倒了他兩個手下,自己連衣角都冇亂。

“你……你到底是誰?”刀疤劉的聲音開始發抖。

年輕男子冇回答,隻是走到阿貝麵前,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她:“擦擦。”

阿貝愣愣地接過手帕。手帕是素白色的,角落繡著一個極小的“齊”字,針腳細密,一看就是上好的蘇繡。

齊?

阿貝腦中靈光一閃——她想起來了!半個月前,她去鎮上送繡品,在一家茶館門口見過這個人。當時他正和幾個穿著體麵的人說話,茶館老板恭恭敬敬地喊他“齊少爺”。

齊家……是那個在滬上都很有名的齊家嗎?

“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年輕男子問,聲音溫和了些。

“阿……阿貝。”阿貝小聲說。

“阿貝,”年輕男子重複了一遍,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轉向刀疤劉,“回去告訴黃老虎,莫家父女的債,我齊嘯雲替他們還了。讓他彆再來找麻煩。”

齊嘯雲!

刀疤劉倒吸一口涼氣。齊家的大少爺,他怎麼跑到這窮鄉僻壤來了?而且,為什麼要替莫老憨家出頭?

但他不敢問,隻能連連點頭:“是,是,齊少爺的話,我一定帶到。”

“還有,”齊嘯雲從袖中掏出一張銀票,扔在櫃臺上,“這些錢,夠買上好的三七和紅花了吧?給這位姑娘包好,剩下的,算作診金,請李郎中親自去莫家看看。”

李郎中連忙點頭哈腰:“夠,夠!齊少爺放心,我這就去,這就去!”

刀疤劉見狀,知道今天討不到便宜了,趕緊帶著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藥鋪裡隻剩下齊嘯雲、阿貝,還有戰戰兢兢的李郎中。

“齊……齊少爺,”阿貝鼓起勇氣,“謝謝您。但是那錢……我會還的。”

齊嘯雲看著她,眼神有些複雜。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錢的事不急。你先帶李郎中回家,給你父親看病要緊。”

阿貝點點頭,又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這個……先押在您這兒。等我有錢了,再贖回來。”

齊嘯雲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猛地收縮。

半塊羊脂白玉,雲紋,“莫”字……

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

“這玉佩……”他伸出手,卻停在半空,聲音有些發顫,“是你的?”

“嗯,”阿貝點頭,“從小就戴著的。”

齊嘯雲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接過玉佩,仔細看了看,手指在“莫”字上摩挲了許久。

十六年了。

他找了十六年。

當年莫家出事,莫伯父下獄,莫伯母帶著瑩瑩遷居貧民窟。但雙胞胎中的另一個,那個叫貝貝的妹妹,卻在那場混亂中“夭折”了。莫伯母為此哭瞎了眼,這些年從未停止過自責。

可齊嘯雲一直覺得不對勁。莫家出事時雖然亂,但一個活生生的嬰兒,怎麼會說冇就冇了?他私下查過,線索指向一個早已離府的乳娘,但那人後來也失蹤了,再無音訊。

這些年,他從未放棄尋找。來江南巡查齊家產業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是尋找當年那個可能被帶走的莫家二小姐。

而現在,這塊玉佩,這張與瑩瑩有七八分相似的臉……

“阿貝姑娘,”齊嘯雲的聲音有些沙啞,“你……今年是不是十六歲?”

阿貝一愣:“您怎麼知道?”

齊嘯雲冇有回答,隻是將玉佩緊緊握在手心,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雨還在下,藥鋪外的青石板路被洗得發亮。遠處傳來搖櫓聲,還有漁歌隱隱約約。

江南水鄉的梅雨季,似乎永遠也下不完。

但有些東西,已經開始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