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教會學校的鐘聲準時敲響。瑩瑩合上昨夜未看完的英文詩集,仔細地將其收進書桌抽屜的底層。這書太珍貴,她舍不得放在外麵落灰。

“林瑩瑩,有人找!”宿舍管理員在樓下喊道。

瑩瑩整理了一下衣襟,匆匆下樓。會客室裡,齊家的老管家福伯正等候著,手裡提著一個精致的食盒。

“福伯,您怎麼來了?”瑩瑩有些意外。

福伯笑眯眯地將食盒遞上:“少爺吩咐的,說您最近課業重,讓廚房燉了燕窩送來。老夫人也囑咐了,讓您一定保重身體。”

瑩瑩接過食盒,心中湧起一陣暖意,卻又夾雜著難以言說的愧疚:“代我謝謝齊伯母和...嘯雲哥。”

“少爺今早去商會了,說晚些時候再來看您。”福伯壓低聲音,“還有,少爺讓我轉告您,最近儘量少出學校,若有事一定要讓人陪著。”

瑩瑩心中一動:“出什麼事了嗎?”

福伯搖搖頭:“少爺冇說,隻是囑咐一定要小心。”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擔憂,“瑩瑩小姐,有些話老仆不知當講不當講...”

“福伯請說。”

“老爺和夫人對您的心意,您是知道的。”福伯斟酌著詞句,“但齊家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有些旁支的親戚,對少爺將來要娶您這件事,頗有微詞。”

瑩瑩的手微微一顫,食盒差點滑落。她早該想到的,齊家這樣的大家族,怎麼可能人人都讚同這樁門不當戶不對的婚事。

“我明白。”她低聲說,聲音有些發澀。

福伯見狀,連忙安慰:“您彆多想,少爺心裡隻有您。隻是這世道複雜,人心難測,多留個心眼總是好的。”

送走福伯後,瑩瑩提著食盒回到宿舍,卻冇什麼胃口。她坐在床沿,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頸間——那裡空空如也,母親說,她和妹妹原本各有一塊玉佩,妹妹的那塊隨著她一起失蹤了,而自己的那塊,在逃難時為了換糧食,早已典當出去。

若是玉佩還在,或許還能留個念想。她苦笑著搖搖頭,將那不切實際的想法甩出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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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王氏繡坊裡卻是一派忙碌景象。

“阿貝,劉公館又來訂單了!”王老板紅光滿麵地走進工坊,手裡揮著一張訂單,“點名要你繡的那套《四季花卉》屏風,出價八百大洋!”

工坊裡的其他繡娘紛紛投來羨慕的目光。貝貝來繡坊不過三個月,手藝卻突飛猛進,尤其是她獨創的“水鄉針法”,將江南的靈秀之氣融入刺繡,在滬上貴婦圈中竟漸漸有了名氣。

貝貝從繡架前抬起頭,眼中卻冇有多少喜色:“老板,我父親病重,能不能...先預支一部分工錢?”

王老板的笑容收斂了些,他打量著貝貝憔悴的臉色,歎了口氣:“阿貝,不是我不幫你。繡坊有繡坊的規矩,訂單的錢要等交貨後才能結。這樣吧,我個人借你***洋,你先寄回家應急。”

“謝謝老板!”貝貝連忙起身鞠躬。

“不過,”王老板話鋒一轉,“劉公館這單要得急,半個月內必須完工。你得加班加點才行。”

“我一定按時完成。”

貝貝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氣,將全部心神投入到手中的繡品上。繡針在絲綢上穿梭,牡丹花瓣漸漸成形,每一針都精準而靈動。隻有沉浸在刺繡中時,她才能暫時忘卻生活的重壓。

午休時分,貝貝簡單吃了兩個饅頭,正要繼續工作,繡坊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讓開!都讓開!”

幾個穿著黑色短打的漢子闖了進來,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人,腰間彆著把駁殼槍。

王老板臉色一變,連忙迎上去:“黃爺,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被稱作“黃爺”的人大喇喇地在太師椅上一坐:“王老板,聽說你這兒出了個繡娘,手藝了得啊。”

他的目光在工坊裡掃視,最後落在貝貝身上:“就是這丫頭?”

貝貝心中警鈴大作。這人她認得——黃天霸,閘北一帶的地頭蛇,專門收保護費、放高利貸,手底下養著一群打手。

王老板賠著笑:“黃爺好眼力,阿貝確實是我們這兒手藝最好的繡娘。”

“正好。”黃天霸翹起二郎腿,“青龍會的龍爺下個月做壽,需要一批上好的繡品。這丫頭,借我用幾天。”

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工坊裡的氣氛瞬間凝固。誰都知道,被黃天霸“借”走的人,多半冇什麼好下場。輕則被逼著冇日冇夜地乾活,重則...

王老板額頭冒汗:“黃爺,阿貝手頭有劉公館的急單,實在抽不開身。要不,我讓其他繡娘...”

“啪!”黃天霸一巴掌拍在桌上,“王守業,給你臉了是吧?青龍會的麵子你也敢駁?”

他站起身,徑直走到貝貝麵前,伸手就要抓她的手腕。

貝貝猛地後退一步,繡針還捏在手裡:“我不去。”

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工坊裡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黃天霸。他大概冇想到,一個瘦弱的小繡娘竟敢當麵拒絕他。

“你說什麼?”黃天霸眯起眼睛,透出危險的光。

“我說,我不去。”貝貝抬起頭,直視著他,“我是王氏繡坊的繡娘,隻做繡坊的活。”

“好,很好。”黃天霸氣極反笑,“有骨氣。就是不知道,你這身骨頭能硬到幾時。”

他一揮手,兩個手下就要上前硬拉。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黃老板好大的威風。”

眾人轉頭,隻見齊嘯雲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穿著商會製服的工作人員。他今日穿一身深灰色西裝,身形挺拔,目光如炬。

黃天霸臉色變了變,隨即堆起笑容:“齊少爺,什麼風把您吹來了?誤會,都是誤會。”

齊嘯雲走進工坊,目光在貝貝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轉向黃天霸:“青龍會龍爺的壽禮,商會已經統一安排了,不勞黃老板費心。王老板,你說是不是?”

王老板如蒙大赦,連連點頭:“是是是,齊少爺說得對。”

黃天霸眼中閃過一絲陰狠,但麵對齊家這位在商界聲名鵲起的少東家,終究不敢硬來。他乾笑兩聲:“既然齊少爺都安排好了,那是我多事了。告辭。”

他帶著手下悻悻離去,臨走前,狠狠地瞪了貝貝一眼。

工坊裡的人都鬆了口氣。王老板擦著汗,連聲道謝:“齊少爺,今日多虧您解圍。”

“不必客氣。”齊嘯雲擺擺手,目光再次落在貝貝身上,“你就是王老板新招的繡娘?”

貝貝點點頭,心中五味雜陳。這已經是第三次了,每次她陷入困境,都是這個人出手相助。

“謝謝齊少爺。”她低聲說。

齊嘯雲打量著她。今日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這姑娘的眉眼,與瑩瑩的相似程度驚人。若非衣著打扮、氣質神態迥異,幾乎要讓人以為是同一個人。

“你叫什麼名字?”

“莫貝貝。”

姓莫?齊嘯雲心中一動。滬上姓莫的人家不多,最出名的自然是當年的莫家...但莫家早已敗落,僅剩瑩瑩母女。

“是本地人嗎?”

“江南水鄉來的。”貝貝回答簡潔,顯然不願多談身世。

齊嘯雲也不追問,轉而看向她手中的繡品:“這是...牡丹?”

“《四季花卉》裡的春牡丹。”貝貝將繡品展開,隻見牡丹怒放,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更難得的是,花瓣邊緣采用了獨特的暈染針法,讓花色過渡自然,仿佛真花般鮮活。

齊嘯雲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好手藝。王老板,這繡娘我要了。”

“啊?”王老板和貝貝同時愣住。

“商會下個月要辦中外商品展,需要一批精品刺繡作為展品。”齊嘯雲解釋道,“莫姑娘的手藝正合適。當然,隻是借用一段時間,工錢商會會按市價雙倍支付。”

王老板猶豫了。他舍不得放走貝貝這棵搖錢樹,但也不敢駁齊家的麵子。

貝貝卻開口了:“齊少爺,我在繡坊還有訂單未完成,不能失信於人。”

齊嘯雲有些意外。雙倍工錢,去商會工作,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機會,她竟然拒絕了?

“劉公館的訂單,我會讓人去協調延期。”齊嘯雲說,“展會的作品對商會很重要,也需要儘快開始準備。莫姑娘,你再考慮考慮。”

他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貝貝沉默了。她需要錢,很需要。雙倍工錢對她有致命的吸引力。但另一方麵,她又本能地抗拒與這些豪門大戶有太多牽扯。

“讓我...想想。”她最終說。

“好。”齊嘯雲也不強求,取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想好了,隨時到商會找我。”

他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貝貝正低頭繡花,側臉的輪廓在日光下愈發清晰。

太像了。齊嘯雲心中那個疑團越來越大。回到車上,他對司機說:“老陳,去查一下這個莫貝貝的底細。要仔細,尤其是她的出身來曆。”

“是,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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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嘯雲離開後,繡坊裡議論紛紛。

“阿貝,你傻啊!齊少爺的邀請也敢拒絕?”一個年長的繡娘湊過來,“你知道多少人想進商會工作都冇門路嗎?”

“就是,雙倍工錢呢!”另一個年輕繡娘羨慕地說,“我要是有你這手藝,早就答應了。”

貝貝隻是笑笑,繼續低頭繡花。她何嘗不知道這是好機會,但不知為何,心中總有種不安。那個齊少爺看她的眼神,太過探究,太過複雜。

王老板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阿貝,老板問你句實話,你和齊家...是不是有什麼淵源?”

貝貝手中的針頓了頓:“冇有。”

“那就怪了。”王老板摸著下巴,“齊少爺向來不管這些小事,今天卻特意為你解圍,還親自邀請你去商會...這不合常理啊。”

不合常理的事還不止這一件。貝貝想起昨晚劉嬸的話,那個打聽她行蹤的神秘人;想起今早黃天霸的突然出現;還有更早之前,在日租界遇到的浪人...

這一切,真的隻是巧合嗎?

傍晚時分,貝貝提前下工,去郵局彙了錢。二十塊大洋,加上之前寄回去的,應該夠父親這個月的藥錢了。她小心地將彙款單收好,準備離開時,卻發現郵局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早上那個黃天霸的手下。

貝貝心中一緊,裝作冇看見,快步往人多的地方走。那人卻跟了上來,不緊不慢地保持著距離。

她拐進一條小巷,想抄近路回住處,卻發現這是條死胡同。回頭時,那人已經堵在了巷口。

“莫姑娘,我們黃爺想請你去喝杯茶。”那人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貝貝背貼著牆,手悄悄伸進布袋,摸到了那根隨身攜帶的繡花針:“我要是不去呢?”

“那就彆怪我不客氣了。”

那人步步逼近。貝貝屏住呼吸,準備在他靠近的瞬間,用針紮他的眼睛——這是養父教她的防身術,雖不能致命,但足以製造逃跑的機會。

就在此時,巷口傳來一聲厲喝:“乾什麼的!”

幾個穿著警服的人衝了進來。那人見狀,罵了一句,轉身就跑。

貝貝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一個年輕的警察扶住她:“姑娘,冇事吧?”

“冇、冇事。”貝貝驚魂未定。

“最近這一帶不太平,你一個姑娘家,晚上儘量彆一個人走。”警察好心提醒道。

貝貝連連道謝,走出巷子時,心臟還在狂跳。這絕不是巧合,黃天霸的人在盯著她。

她必須儘快做決定。是繼續留在繡坊,隨時可能再次遭遇危險?還是接受齊嘯雲的邀請,去相對安全的商會工作?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貝貝站在十字路口,望著這座繁華又危險的城市,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迷茫。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趙公館的書房裡,趙坤正聽著手下的彙報。

“老爺,查清楚了。那個在王氏繡坊做工的莫貝貝,三個月前從江南來滬,自稱是漁民之女。但根據江南那邊傳回的消息,十八年前,確實有個女嬰被遺棄在碼頭,時間和地點都對得上。”

趙坤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麵:“她身上,有冇有玉佩?”

“這個...還冇查到。但有人看見她脖子上常戴著一根紅繩,懷疑下麵墜著東西。”

“繼續查。”趙坤眼中寒光閃爍,“如果真是莫家那個孽種...絕不能讓她活著見到林氏母女。”

“是。還有,齊家少爺今天出麵為她解圍,似乎對她很感興趣。”

趙坤冷笑:“齊嘯雲...這小子和他爹一樣,愛多管閒事。不過也好,正好可以利用這一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當年那件事,知道內情的人已經不多了。但這個莫貝貝的出現,就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早晚會激起波瀾。”

“老爺的意思是...”

“讓她消失。但要做得乾淨,最好能嫁禍給齊家。”趙坤轉身,臉上露出陰狠的笑容,“齊家和莫家的舊情,也該做個了斷了。”

窗外,烏雲遮月,一場暴風雨正在醞釀。而這場風暴的中心,正是那個毫不知情、仍在為生計奔波的小繡娘。

兩塊玉佩,兩個女孩,一場延續了十八年的陰謀,即將在這個多事之秋,迎來宿命的交彙。隻是當真相大白時,誰又能承受那殘酷的現實?

(第三三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