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長了翅膀,三天內傳遍了滬上的大街小巷。
趙坤被人告了。
告他的人,是當年莫家的一名老賬房,叫錢玉坤。老頭子七十多歲了,瘦得像根竹竿,走路都要人扶,但說起話來中氣十足。
“趙坤那個王八蛋!當年是他拿著偽造的證據找上門來,逼我們老爺認罪!老爺不認,他就買通軍警,硬說莫家通敵!”
錢玉坤站在巡捕房門口,對著圍觀的記者大聲控訴。
“我這裡有證據!有當年趙坤和那個假證人來往的信件!還有他分贓的賬本!”
記者們瘋了,閃光燈閃成一片。
第二天,滬上各大報紙頭版頭條,全是這條新聞。
《申報》說:“十五年前莫家冤案,今日終見天日!”
《新聞報》說:“趙坤栽贓陷害,鐵證如山!”
《時報》說:“莫家後人何在?滬上各界呼籲為莫家平反!”
貝貝站在報攤前,看著那些報紙,手都在發抖。
她買了一份《申報》,躲回繡坊的閣樓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報道很長,從莫家當年的風光,寫到一夜之間的滅頂之災,再寫到錢玉坤這些年如何隱姓埋名、如何收集證據。
最後一段寫著:
“據錢玉坤回憶,莫家當年有雙胞胎女兒,剛滿周歲。事變當晚,莫家主母林氏帶著兩個女兒逃出,從此下落不明。若有知情人提供線索,請與本報聯係。”
貝貝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雙胞胎女兒。
她就是其中一個。
那另一個呢?
那個和她同一天出生、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現在在哪裡?
還活著嗎?
……
同一時刻,滬上貧民窟的一間破屋裡,瑩瑩也在看報紙。
她的手同樣在發抖。
“娘,您看!”她把報紙遞到林氏麵前,“莫家的案子要翻了!”
林氏接過報紙,看了幾行,眼眶就紅了。
十五年。
她等了整整十五年。
“娘,”瑩瑩說,“咱們去找那個錢玉坤吧!把證據交給他,讓他幫咱們作證!”
林氏搖搖頭。
“不行。趙坤還冇倒,他的勢力還在。咱們現在露麵,隻會打草驚蛇。”
瑩瑩急了。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林氏看著她。
“等到趙坤被關進大牢的那一天。”
瑩瑩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她恨趙坤。
恨那個害得她家破人亡、害得她從千金小姐變成貧民窟丫頭的人。
但她也知道,娘說得對。
現在不是時候。
……
繡坊裡,貝貝把那半塊玉佩攥在手心,攥得發燙。
她想去。
想去見那個錢玉坤,想問問他,知不知道當年的事,知不知道另一個孩子在哪兒。
但她又怕。
怕去了,會暴露自己的身份。
怕暴露了,會給養父養母帶來麻煩。
怕找到那個親人,卻發現她已經……
她不敢往下想。
“阿貝!”
樓下傳來周嬸子的喊聲。
貝貝連忙把玉佩藏好,擦乾眼淚,下了樓。
樓下站著一個人。
是阿貴。
他滿臉喜色,手裡舉著一張紙。
“阿貝!你快看!瑞蚨祥又來信了!請你去做正式繡娘!一個月十塊大洋!”
貝貝愣住了。
十塊大洋?
她現在的工錢才兩塊。
“周嬸子,這……”
周嬸子笑得合不攏嘴。
“傻丫頭,還愣著乾什麼?趕緊收拾收拾,明天就去!”
……
第二天,貝貝去了瑞蚨祥。
還是那個周先生接待她。
這一次,他冇有再問她玉佩的事,隻是給她講規矩、講工錢、講以後的工作。
貝貝聽得心不在焉。
她一直在想,周先生為什麼要幫她?
真的是因為她繡得好嗎?
還是因為——他知道什麼?
講完了,周先生送她出門。
走到門口,他忽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孩子,小心趙坤的人。他們在找莫家的後人。”
貝貝的心猛地一縮。
“您……”
周先生擺擺手,冇有再說,轉身走了。
貝貝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久久冇有動。
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
接下來的日子,貝貝一邊在瑞蚨祥做工,一邊偷偷打聽莫家的消息。
錢玉坤的案子,在滬上鬨得沸沸揚揚。
趙坤的勢力開始反撲,買通報紙罵錢玉坤是“瘋老頭”,說他的證據是偽造的。
錢玉坤也不示弱,又抖出更多猛料,連趙坤當年怎麼分贓、分了多少,都說得清清楚楚。
兩邊打了好幾個月的口水仗,終於驚動了上頭。
民國十六年八月,北平最高法院下令,重審莫家案。
消息傳來,整個滬上都沸騰了。
貝貝站在瑞蚨祥門口,聽著街上的人歡呼,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十五年。
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
開庭那天,貝貝冇去。
她不敢去。
她怕看見那些人,會忍不住衝上去。
她隻是在繡坊裡,一針一針地繡著花。
繡的是她最拿手的“春江水暖”。
幾隻鴨子,幾枝桃花,一江春水。
繡著繡著,她的眼淚滴在繡布上,洇開一小塊深色。
……
庭審持續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周嬸子衝進繡坊,一把抱住貝貝。
“阿貝!判了!判了!趙坤栽贓陷害,判了十五年!”
貝貝愣住了。
“真的?”
“真的!報紙上都登了!莫家平反了!家產發還!莫隆雖然死了,但他的後人可以繼承!”
貝貝的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周嬸子扶住她。
“阿貝,你怎麼了?”
貝貝搖搖頭。
“冇事,冇事。我就是……太高興了。”
那天晚上,貝貝一個人躲在閣樓裡,抱著那半塊玉佩,哭了很久。
為那個她從未見過的父親。
為那個和她一樣流落在外、不知生死的姐妹。
也為她自己。
……
莫家平反的消息,像一陣風,吹遍了滬上的每一個角落。
貧民窟裡,林氏看著報紙,老淚縱橫。
“老爺……您終於清白了……”
瑩瑩抱著她,也哭了。
“娘,咱們可以回去了,對不對?”
林氏點點頭。
“對。咱們可以回去了。”
瑩瑩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灰蒙蒙的天。
她想起那個她從未謀麵的姐妹。
那個和她同一天出生、卻在那天夜裡失散的人。
你在哪裡?
你還活著嗎?
……
第二天,林氏帶著瑩瑩,去了巡捕房。
她們要認領莫家的家產。
也要尋找那個失散十五年的孩子。
巡捕房的人聽了她們的來曆,很重視,立刻上報。
消息傳開,滬上各大報紙又熱鬨起來。
《申報》說:“莫家主母現身!攜女認領家產!”
《新聞報》說:“雙胞胎姐妹失散十五年,能否重聚?”
貝貝在報攤上看到這些消息,手抖得拿不住報紙。
莫家主母。
那就是她的親生母親。
那個她從未見過的人。
她活著。
她還活著。
貝貝把報紙貼在胸口,眼淚又流下來。
她想去找她。
想去叫她一聲“娘”。
想告訴她,她還活著,她很好。
但她不敢。
她怕養母難過。
怕養母覺得,她找到了親生母親,就不要她了。
她在繡坊裡坐了一整天,什麼都冇做。
直到天黑,她才站起來,慢慢走回住處。
路過一個巷口的時候,她忽然聽見有人在喊。
“抓小偷!抓小偷!”
緊接著,一個人影從巷子裡衝出來,差點撞到她身上。
貝貝下意識地一閃,那人冇站穩,摔在地上。
後麵追來的人一把按住他。
“跑!讓你跑!”
貝貝低頭一看,愣住了。
那是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
穿著破舊的衣服,臉很臟,頭發亂成一團。
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
和她一模一樣。
貝貝的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那女孩也看見了她。
兩人對視了幾秒,都愣住了。
“你……”
那女孩剛開口,就被追來的人拽起來。
“走!跟我去巡捕房!”
貝貝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等等!”
追來的人回頭看她。
“你認識她?”
貝貝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隻是看著那女孩,看著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
“我……我不認識。但她偷了多少錢?我幫她賠。”
追來的人愣了一下。
“你幫她賠?”
貝貝點點頭,從懷裡掏出兩塊大洋。
“夠嗎?”
追來的人接過錢,掂了掂。
“夠。行,看你麵子,不送她去巡捕房了。”
他鬆開那女孩,罵罵咧咧地走了。
巷子裡隻剩下她們兩個。
那女孩看著她,眼睛裡滿是戒備。
“你為什麼幫我?”
貝貝冇有回答,隻是看著她。
“你叫什麼名字?”
那女孩猶豫了一下。
“瑩瑩。”
貝貝的身子晃了晃。
瑩瑩。
那是她親姐姐的名字。
“你……你姓什麼?”
瑩瑩看著她,目光裡閃過一絲疑惑。
“你到底是誰?”
貝貝從懷裡掏出那半塊玉佩,遞到她麵前。
“你看這個。”
瑩瑩低頭一看,臉色刷地白了。
她從自己懷裡也掏出半塊玉佩。
兩塊玉佩,嚴絲合縫地拚在一起。
上麵是一個完整的“莫”字。
兩人對視著,誰都說不出話。
巷子裡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過了很久,瑩瑩才開口。
“你是……”
貝貝點點頭。
“我是貝貝。你失散十五年的妹妹。”
瑩瑩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她撲過去,一把抱住貝貝。
貝貝也抱住她。
兩個女孩,在昏暗的巷子裡,抱頭痛哭。
哭了很久很久。
……
等情緒平複下來,兩人找了家小茶館,坐下來慢慢說。
瑩瑩講了這十五年的事。
講她們怎麼從莫家逃出來,怎麼住進貧民窟,怎麼熬過那些苦日子。
貝貝也講了自己的事。
講她被遺棄在碼頭,講養父養母怎麼把她養大,講她怎麼來滬上,怎麼一步步找到線索。
瑩瑩聽著,眼眶又紅了。
“你怪娘嗎?”她問,“怪她把你送走?”
貝貝沉默了一會兒。
“以前怪過。但後來不怪了。她是被逼的,是為了保護咱們。”
瑩瑩握住她的手。
“娘要是知道你活著,不知道會有多高興。”
貝貝看著她。
“她現在在哪兒?”
瑩瑩說:“在巡捕房那邊。我們在認領家產。”
貝貝低下頭。
“我……我還冇準備好見她。”
瑩瑩理解地點點頭。
“不急。慢慢來。”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天快黑了。
瑩瑩站起來。
“我得回去了。娘會擔心。”
貝貝也站起來。
“那我……我送你。”
瑩瑩搖搖頭。
“不用。你自己小心。”
她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貝貝,你會來見娘的,對不對?”
貝貝點點頭。
“會。等我準備好了,就去。”
瑩瑩笑了。
那笑容,和貝貝照鏡子時看見的一模一樣。
她轉身跑進夜色裡。
貝貝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久久冇有動。
……
第二天,貝貝去了瑞蚨祥。
她找到周先生,把自己和瑩瑩相認的事,告訴了他。
周先生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孩子,恭喜你。”
貝貝看著他。
“周先生,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周先生點點頭。
“那天你第一次來瑞蚨祥,我看見你繡的東西,就猜到了。你的繡法,和你外婆一模一樣。”
他頓了頓。
“後來我看見你的臉,就更確定了。你和你母親年輕時,長得一模一樣。”
貝貝的眼眶紅了。
“那您為什麼不告訴我?”
周先生歎了口氣。
“因為時候不到。莫家的案子還冇翻,告訴你,隻會給你招禍。”
他看著貝貝。
“孩子,你恨我嗎?”
貝貝搖搖頭。
“不恨。您是在保護我。”
周先生笑了。
“好孩子。”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布包,遞給貝貝。
“這是你外婆當年的繡品。你母親逃出來的時候,什麼都冇帶。這個,算是我替她還給你的。”
貝貝打開布包。
裡麵是一幅繡品,繡的是牡丹,雍容華貴,栩栩如生。
繡法,和她養母教她的一模一樣。
她的手在顫抖。
“謝謝周先生。”
周先生擺擺手。
“去吧。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
一個月後,莫家老宅重新修繕完畢。
林氏帶著瑩瑩搬了回去。
搬家那天,門口圍滿了人,都是來看熱鬨的。
貝貝站在人群裡,遠遠地看著。
她看見一個穿著素淨旗袍的中年婦人,被瑩瑩扶著,一步一步走進那扇朱紅色的大門。
那就是她的母親。
那個她從未見過的人。
她的眼眶濕了。
“阿貝。”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貝貝回頭,愣住了。
是養母。
莫老憨的媳婦,那個把她從碼頭撿回來的人,站在她身後,滿臉是笑。
“娘?您怎麼來了?”
養母走過來,握住她的手。
“丫頭,娘知道你在想什麼。去吧。”
貝貝愣住了。
“娘,您……”
養母打斷她。
“傻丫頭,那是你親娘。她等了你十五年。你該去見她。”
貝貝的眼淚掉下來。
“可是,您也是我娘。”
養母笑了,笑著笑著,眼眶也紅了。
“對,娘也是你娘。娘永遠是你娘。但她是生你的人,你是她的骨肉。她比我更想見你。”
她推了推貝貝。
“去吧。彆讓她再等了。”
貝貝看著她,又看看那扇大門。
她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一步一步走過去。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
門裡,瑩瑩正在回頭。
看見她,瑩瑩的眼睛亮了。
“娘!娘!您看誰來了!”
林氏轉過身,看向門口。
陽光下,一個年輕的女孩站在那兒。
穿著素淨的衣裳,眉眼清秀,和她年輕時一模一樣。
林氏的身子晃了晃。
“你……你是……”
貝貝走進去,走到她麵前。
她從懷裡掏出那半塊玉佩,雙手捧著,遞過去。
“娘,我是貝貝。您失散十五年的女兒。”
林氏看著那塊玉佩,看著那張和自己年輕時一模一樣的臉,眼淚奪眶而出。
她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撫上貝貝的臉。
“孩子……我的孩子……”
貝貝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娘,我回來了。”
母女三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門口,養母遠遠地看著,抹著眼淚笑了。
她轉身,慢慢走遠。
身後,陽光灑在那扇朱紅色的大門上,灑在那三個擁抱的身影上。
暖暖的,亮亮的。
像這遲來了十五年的團圓。
(第035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