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寺路的莫家彆業門前，此刻已然是人聲鼎沸，車水馬龍。
原本幽靜的林蔭道被各式豪車堵得水泄不通，從鋥亮的勞斯萊斯到沾滿泥濘的軍用吉普，仿佛一場微縮的萬國車展。數十名記者扛著笨重的照相機，舉著錄音筒，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在警戒線外焦躁地遊弋。閃光燈此起彼伏，將清晨的薄霧撕開一道道口子。
“聽說了嗎？莫隆將軍今天要公開露麵！”
“何止是露麵，聽說莫家要宣布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趙坤剛倒臺，莫家就回來了，這滬上的天，怕是要變咯。”
人群中的竊竊私語彙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衝擊著莫公館那扇緊閉的鐵門。
門內，貝貝正站在巨大的落地鏡前，最後一次整理儀容。
她今天冇有穿那件墨綠色的戰鬥旗袍，而是換上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紫色絲絨長裙，外罩一件黑色的狐狸毛披肩。這身裝扮既保留了她的野性美，又增添了幾分豪門千金的威儀。她的頭發高高盤起，露出修長的脖頸，耳垂上掛著一對晶瑩剔透的翡翠耳墜——那是林氏當年出嫁時的嫁妝。
“緊張嗎？”瑩瑩走到她身後，替她扶正了披肩。瑩瑩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淡藍色旗袍，手裡拿著一疊整理好的文件，神色從容，宛如一位即將出席股東大會的董事。
“緊張？”貝貝對著鏡子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那是他們該緊張，不是我。”
齊嘯雲站在窗邊，透過窗簾的縫隙觀察著外麵的動靜，聞言轉過身，手裡轉著一支鋼筆：“外麵的陣仗比預想的還要大。不僅有《申報》、《大公報》這些本土大報，連路透社、美聯社的洋記者都來了。看來，趙坤倒臺的消息，已經震動了整個遠東。”
“讓他們來。”莫隆從內室走出，他換上了一身筆挺的舊式軍裝，胸前雖然冇有掛那些花哨的勳章，但肩章上的將星依舊熠熠生輝。他走到兩個女兒麵前，目光中滿是慈愛與驕傲，“今天，我們要讓全天下都知道，莫家的人，回來了。”
上午九點整。
莫公館那扇沉重的大門緩緩打開。
“哢嚓！哢嚓！”
無數閃光燈瞬間亮起，晃得人睜不開眼。記者們像潮水一樣湧向前方，卻被齊家的保鏢和軍警組成的防線死死擋住。
莫隆在貝貝和瑩瑩的攙扶下，穩步走上臺階。齊嘯雲緊隨其後，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全場，震懾著那些試圖越過防線的躁動分子。
“肅靜！”
李正探長站在臺階一側，手持擴音筒，一聲暴喝壓下了現場的嘈雜。
莫隆走到麥克風前，雙手撐著講臺，目光如炬，掃視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
“各位新聞界的朋友，各位滬上的父老鄉親。”莫隆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了整個庭院，蒼勁有力，“十七年前，我莫隆蒙冤入獄，家破人亡，被迫隱姓埋名。十七年後，我回來了。今天站在這裡，不是為了訴苦，也不是為了複仇，而是為了一個真相，為了一個公道！”
臺下快門聲狂響，記錄著這曆史性的一刻。
“趙坤通敵賣國、構陷忠良、魚肉百姓的罪行，證據確鑿，已移交特彆法庭。但莫家雖然沉冤得雪，滬上的秩序卻已大亂。”莫隆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趙坤留下的爛攤子，不能由老百姓來買單。那些碼頭上的苦力、工廠裡的工人、弄堂裡的商戶，不能因為趙坤的倒臺而斷了生計。”
說到這裡，莫隆側身退後半步，將舞臺中央讓給了身後的三個年輕人。
“接下來的話，由我的女兒，以及齊家少爺，來告訴大家。”
貝貝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
她那雙極具辨識度的鳳眼掃過全場，那種帶著幾分野性與侵略性的目光，讓原本喧鬨的記者們瞬間安靜了下來。
“我是莫曉貝。”她開口了，聲音清亮，不帶一絲顫抖，“我知道，在座的很多人可能覺得我是個突然冒出來的‘野丫頭’。冇錯，過去十七年，我是在江南水鄉的漁船上長大的。我扛過麻袋，補過漁網，也在繡坊裡熬過夜。”
臺下一片嘩然。誰也冇想到，這位莫家千金竟然有著如此“接地氣”的經曆。
“正因為如此，我知道底層人活著有多不容易。”貝貝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講臺，“趙坤在位時，苛捐雜稅多如牛毛，地痞流氓橫行霸道。從今天起，這些都要變一變了。”
瑩瑩緊接著上前，她的聲音溫婉柔和，卻有著不容置疑的邏輯力量：“為了整合資源，穩定市場，莫家聯合齊家，決定即日起成立‘錦繡聯合實業集團’。”
“錦繡聯合？”臺下的記者們迅速記下了這個名字。
“是的。”瑩瑩繼續說道，“該集團將接管原趙氏集團旗下的所有合法產業，包括十六鋪碼頭、江南紡織廠以及滬上各大綢緞莊。我們承諾：第一，絕不裁員，所有工人的薪資待遇維持原狀，並設立‘工傷撫恤金’；第二，廢除所有不合理的苛捐雜稅，實行公平交易；第三，成立‘女子刺繡工坊’，為滬上貧困婦女提供就業機會。”
這番話一出，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騷動。這哪裡是豪門恩怨的後續，這分明是一份極具前瞻性的商業宣言！
齊嘯雲最後走上前，他一身西裝革履，風度翩翩，用流利的英語對著那群洋記者說道：“錦繡聯合實業集團，將采用現代化的企業管理製度，並歡迎外資合作。我們要建立的，不僅僅是一個商業帝國，更是一個公平、透明、有序的滬上新秩序。”
“莫小姐！”一名《申報》的記者舉手提問，“聽說您和齊家少爺有婚約，請問這次合作是否涉及家族聯姻的利益交換？”
這個問題尖銳而刁鑽，直擊八卦核心。
貝貝冷笑一聲，拿起麥克風，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個記者：“我的婚約是父輩定下的，但我站在這裡，不是因為我是齊嘯雲的未婚妻，也不是因為我是莫隆的女兒。我站在這裡，是因為我有能力，有手段，有膽識。至於齊少爺……”
她轉頭看向齊嘯雲，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齊少爺，你覺得呢？”
齊嘯雲微微一笑，接過話茬：“我齊嘯雲看中的，從來不是莫家的家世，而是莫曉貝這個人。她是我的合作夥伴，也是我未來的妻子。在這個集團裡，她是決策者，我是執行者。這一點，毋庸置疑。”
臺下的閃光燈再次瘋狂閃爍。這不僅是一個商業新聞，更是一段佳話的開端。
“還有一個問題！”一名穿著和服的日本記者站了起來，操著生硬的中文問道：“莫隆先生，趙坤雖然倒了，但他在南京的後臺並冇有表態。您這樣大張旗鼓地清算，就不怕引來更大的麻煩嗎？”
現場氣氛瞬間凝固。這是一個極其敏感的政治問題。
莫隆走回麥克風前，臉色沉了下來。
“這位朋友，你可以回去告訴你的主子。”莫隆的聲音冷得像冰，“我莫隆做事，隻問良心，不問後臺。隻要我莫家還有一口氣在，這滬上的一畝三分地，就容不得任何賣國賊撒野！至於南京那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清者自清。我相信中央政府，會給我一個公正的交代。”
這番話，不卑不亢，既表明了立場，又冇給任何人留下把柄。
發布會持續了近一個小時。
當莫隆宣布發布會結束時，記者們依然意猶未儘。他們知道，今天的新聞足夠他們寫上一個星期。
人群漸漸散去，貝貝站在臺階上，看著那些遠去的車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的手心裡全是汗，後背也被冷汗浸濕了。
“表現得不錯。”齊嘯雲遞給她一塊手帕，眼中滿是讚賞，“剛才那個日本記者問話的時候，我都替你捏把汗。”
“怕什麼？”貝貝擦了一把汗，恢複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既然上了這條船，我就不怕風浪大。”
瑩瑩走過來，挽住貝貝的手臂，輕聲道：“姐，剛才你說成立‘女子刺繡工坊’的時候，我看到臺下有好幾個女記者在擦眼淚。她們會支持我們的。”
“那是自然。”貝貝揚起下巴，“我們要做的，就是讓那些看不起女人的人，把下巴驚掉。”
莫隆站在兩人身後，看著這對雙生花，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走吧，回家。”莫隆說道，“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頭。趙坤的產業雖然龐大，但爛賬更多。要想把這些爛攤子變成搖錢樹，還得靠你們這些年輕人的腦子。”
陽光穿過雲層，灑在莫家公館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貧民窟的角落裡，幾個穿著破爛的小乞丐正圍著一份剛被丟棄的報紙，指著上麵貝貝和瑩瑩的照片，瞪大了眼睛。
“看，這兩個姐姐長得真好看，像仙女一樣。”
“她們說要開工廠，招女工呢！以後咱們不用討飯了！”
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
莫家的黎明，不僅僅是豪門的複興，更是無數底層人命運改變的開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