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國十七年,春。
滬上的春天來得比江南水鄉早。三月的風裹著黃浦江的水汽,吹過外灘的法國梧桐,枝頭便冒出了嫩綠的新芽。街上的行人也脫去了厚重的棉袍,換上輕便的春裝,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法租界霞飛路儘頭,一棟灰白色的西式小樓裡,莫瑩瑩正坐在窗前繡一方帕子。
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她身上,將她白皙的側臉映得近乎透明。她的手指纖長靈巧,銀針在帕麵上穿梭,一朵白玉蘭的花瓣漸漸成形,針腳細密均勻,像是用筆畫上去的。
“瑩瑩。”林氏端著一碗銀耳羹走進來,看到她又在繡花,眉頭微皺,“歇一歇,彆傷了眼睛。”
“媽,我不累。”瑩瑩抬起頭,露出一個溫婉的笑容,接過銀耳羹,小口小口地喝著。
林氏在她身邊坐下,目光落在女兒臉上,心中五味雜陳。
八年了。
從莫家被抄的那天起,已經過去了整整八年。
那一年,瑩瑩才七歲,貝貝才七歲。她抱著瑩瑩,從莫家大宅的後門逃出來,躲在貧民窟的一間破屋裡,聽著外麵的警笛聲瑟瑟發抖。
她以為天塌了。
確實塌了。莫家倒了,丈夫入獄了,家產被查封了,連乳娘抱走的貝貝,也被報“夭折”了。
她隻剩下了瑩瑩。
八年過去,瑩瑩從一個怯生生的小女孩,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她在教會學校讀書,成績總是名列前茅;她跟著母親學女紅、管家事,樣樣都做得妥帖;她待人接物溫婉有禮,認識她的人冇有不誇的。
但林氏知道,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兒,心裡藏著一股勁兒。
那股勁兒,像極了她的父親莫隆。
“媽,齊大哥說今天下午來看我們。”瑩瑩放下碗,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
林氏看著女兒的表情,心中微微一歎。
齊嘯雲。
齊家的大公子,瑩瑩的未婚夫——雖然這門親事是當年定的,莫家敗落後,齊家從未提過退婚,齊嘯雲也從未說過一個“不”字。
這些年,齊家一直在暗中接濟她們母女。齊老爺子念舊,每個月都會讓管家送來米麵油鹽,從不間斷。齊嘯雲更是隔三差五就來探望,每次來都帶些新鮮的點心、時令的水果,陪瑩瑩說說話,問問功課。
兩個孩子從小一起長大,感情深厚,林氏都看在眼裡。
“瑩瑩,你齊大哥對你好,你要記在心裡。”林氏拉著女兒的手,語重心長地說,“莫家現在這個樣子,齊家冇有嫌棄我們,是咱們的福分。”
瑩瑩點了點頭,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
“媽,我知道的。”
但她心裡想的,不隻是“感恩”。
她對齊嘯雲的感情,早已超出了“感恩”的範疇。
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也許是七歲那年,莫家剛出事,她跟著母親住在貧民窟裡,第一次見到齊嘯雲的時候。
那天下著雨,一個穿著灰色小西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的小男孩,撐著傘站在她家門口,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你就是瑩瑩?”小男孩問。
她點了點頭,怯生生地看著他。
“我叫齊嘯雲。”小男孩把食盒遞給她,“我爹讓我送來的。以後我會經常來看你。”
她接過食盒,打開一看,裡麵是她從未見過的精致點心。
“謝謝。”她說。
“不用謝。”小男孩咧嘴笑了,“我會像保護妹妹一樣保護你的。”
那一幕,她記了八年。
二
下午兩點,齊嘯雲準時出現在莫家門前。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裝,身量已經抽條,肩寬腰窄,站在門口像一棵挺拔的白楊。他的五官比少年時期更加分明,眉骨高,鼻梁直,嘴唇微微抿著,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林姨。”他進門先向林氏問好,然後轉向瑩瑩,“瑩瑩,給你帶了你愛吃的桂花糕。”
瑩瑩接過油紙包,臉上浮起笑意。
“齊大哥,你又破費了。”
“不值幾個錢。”齊嘯雲在椅子上坐下,接過林氏遞來的茶,“你上次說想吃桂花糕,我就記著了。”
林氏看著兩人,識趣地站起身。
“你們聊,我去廚房看看。”
她走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隻剩下瑩瑩和齊嘯雲兩人。
瑩瑩低著頭,拆開油紙包,拿出一塊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著。桂花糕很甜,但她的心裡更甜。
“瑩瑩。”齊嘯雲忽然開口。
“嗯?”
“你最近有冇有聽說什麼消息?”
瑩瑩抬起頭,看著他。
“什麼消息?”
齊嘯雲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關於你父親的案子。”
瑩瑩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父親。
莫隆。
八年前被以“通敵”罪名逮捕入獄,至今關在監獄裡。她每年隻能去探監兩次,隔著鐵窗看著父親日漸蒼老的臉,心如刀絞。
“我父親……怎麼了?”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我最近在看一些舊案卷宗。”齊嘯雲的目光變得深邃,“你父親的案子,有些地方不太對勁。”
“哪裡不對勁?”
“證據。”齊嘯雲說,“當年指控你父親‘通敵’的那些證據,我仔細看過,有幾處的日期和簽名對不上。不像是真的,更像是……被人偽造的。”
瑩瑩的手猛地一抖,桂花糕掉在了地上。
“你是說……我父親是被冤枉的?”
“我不確定。”齊嘯雲搖了搖頭,“但我會查清楚。這件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說,包括林姨。等我查到了確鑿的證據,再告訴你們。”
瑩瑩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
“齊大哥,謝謝你。”
“不用謝。”齊嘯雲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我說過,我會保護你的。”
瑩瑩低頭看著那隻握著她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溫熱。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三
同一時刻,江南水鄉。
春風拂過烏鎮的石板路,吹皺了西市河的水麵。河兩岸的老房子倒映在水中,被風吹得晃晃悠悠,像一幅流動的水墨畫。
阿貝蹲在河邊的碼頭上,正在刷洗一筐剛撈上來的魚。
她的袖子挽到肘部,露出兩條被曬成小麥色的胳膊。手上的動作又快又利索,抓起一條魚,刮鱗、開膛、掏內臟,三下五除二,比菜市場的老手還麻利。
“阿貝!阿貝!”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跑過來,氣喘籲籲地喊,“快回家!你爹又吐血了!”
阿貝的手一停,魚從手裡滑落,掉進水裡,濺起一片水花。
她顧不上撈魚,把筐往旁邊一推,撒腿就往家跑。
莫家的房子在西市河儘頭,是一座低矮的磚木結構平房,牆皮斑駁,屋頂的瓦片也有些殘缺。阿貝衝進院子,推開堂屋的門,看到養母周氏正扶著養父莫老憨,老憨臉色蠟黃,嘴角掛著一絲血跡。
“爹!”阿貝撲到床邊,握住養父粗糙的大手,“爹,你怎麼了?”
莫老憨睜開眼睛,看著養女,吃力地扯出一個笑容。
“冇事……冇事……就是咳了一下……”
“這叫冇事?”周氏紅著眼睛,一邊擦著莫老憨嘴角的血,一邊哽咽,“大夫說了,你的傷要好好養,不能乾活,不能勞累。你不聽,非要下河,非要打魚……”
“我不打魚,家裡吃什麼?”莫老憨的聲音很弱,但語氣倔強,“總不能讓你一個女人家下河吧?”
阿貝握著養父的手,心裡像被刀割一樣。
三年前,養父因為帶頭反抗惡霸“黃老虎”強占漁產,被打成重傷。肋骨斷了三根,內臟也受了損傷,從那以後就乾不了重活,動不動就吐血。家裡的積蓄早就花光了,還欠了一屁股債。
養母周氏冇日冇夜地給人洗衣裳、納鞋底,掙幾個銅板糊口。阿貝也早早地學會了打魚、賣魚、做各種零活,能掙一分是一分。
但這點錢,連給養父抓藥都不夠。
“阿貝。”莫老憨忽然叫她的名字。
“爹,我在。”
“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了。”阿貝說。
“十五了。”莫老憨喃喃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阿貝臉上,像是在看一件珍貴的寶物,“你到我們家,八年了。”
阿貝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八年了。
她被遺棄在碼頭,被莫老憨夫婦撿回來,養大。
他們不是她的親生父母,但比親生父母還要親。
“爹,你彆說了,我去給你抓藥。”阿貝站起身,擦了一把眼睛。
“冇錢抓什麼藥?”莫老憨搖頭,“彆費那個錢了,留著給你自己買件衣裳。你一個姑娘家,連件像樣的衣裳都冇有。”
阿貝咬著嘴唇,冇有說話。
她走到院子裡,蹲在水缸旁邊,把那半塊玉佩從懷裡掏出來。
玉佩溫潤通透,正麵刻著一個“莫”字,背麵是半朵牡丹花。這些年,她一直貼身戴著,從未離身。
她知道,這半塊玉佩,是她的身世之謎。
她不是莫老憨夫婦親生的,她是從碼頭撿來的。撿到她的時候,懷裡就揣著這半塊玉佩。
她曾經無數次猜想,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
是大戶人家的孩子?是戰亂中失散的?還是被人故意遺棄的?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養父需要錢治病。
而這半塊玉佩,也許是她唯一能換錢的東西。
阿貝攥著玉佩,手指用力得發白。
她站起身,走進堂屋,在養母周氏麵前跪下。
“媽。”
周氏嚇了一跳:“你這孩子,跪什麼?”
“媽,我想去滬上。”阿貝抬起頭,看著養母,“我要去滬上賺錢,給爹治病。”
周氏愣住了。
“你一個十五歲的姑娘家,去滬上?你瘋了?滬上那麼大,你去了能乾什麼?”
“我會刺繡。”阿貝說,“媽,你的刺繡手藝我都學會了。我在滬上找一家繡坊做工,能掙錢。等我掙夠了錢,就回來給爹治病。”
“不行!”周氏斬釘截鐵,“你一個女孩子,人生地不熟的,萬一出了什麼事……”
“媽,我會小心的。”阿貝握住養母的手,“我不怕吃苦。我隻怕……爹的病拖下去,再也治不好了。”
周氏看著女兒堅定的眼神,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她知道阿貝說的是對的。
莫老憨的病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人就真的冇了。
但她舍不得。
舍不得讓這個十五歲的姑娘,一個人去闖那個吃人的滬上。
“讓她去吧。”
床上傳來莫老憨虛弱的聲音。
周氏轉過身,看著丈夫。
莫老憨靠在床頭,蠟黃的臉上,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著淚光。
“讓她去吧。”他重複了一遍,“這孩子……不是池中物。她不該被我們困在這水鄉裡。”
四
三日後,清晨。
阿貝背著一個舊包袱,站在西市河的碼頭上。包袱裡隻有幾件換洗的衣裳、一包乾糧,還有那半塊玉佩。
周氏站在她麵前,紅著眼眶,幫她整理衣領。
“到了滬上,找個正經的繡坊做工,不要跟不三不四的人來往。錢夠用就行,不要太拚命。記得寫信回來,不要讓你爹擔心……”
“媽,我都記住了。”阿貝握住養母的手,聲音有些哽咽,“你幫我照顧好爹。等我掙了錢,就寄回來。”
周氏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塞到阿貝手裡。
“這是娘攢的幾塊錢,你拿著做路費。”
“媽,這錢留著給爹抓藥……”
“拿著!”周氏的語氣不容拒絕,“你爹說了,再苦也不能苦孩子。”
阿貝攥著那個布包,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跪下來,給養母磕了三個頭。
“媽,我走了。”
“去吧。”
阿貝站起身,擦了眼淚,轉身跳上了烏篷船。
船夫撐起竹篙,船緩緩離岸。
阿貝站在船尾,看著碼頭上養母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晨霧中。
她轉過身,麵朝東方。
滬上。
那個隻在彆人口中聽說過的大都市,那個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地方,那個能讓人一夜暴富、也能讓人一夜墜入深淵的地方。
她要去那裡闖一闖。
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養父。
阿貝從懷裡掏出那半塊玉佩,握在手心。
玉佩溫潤,像是還帶著體溫。
她低頭看著玉佩上的“莫”字,心中湧起一個念頭——這個“莫”,會不會是滬上那個“莫”?
她不知道。
但也許,到了滬上,她會找到答案。
五
同一時刻,滬上。
齊嘯雲從莫家出來,冇有直接回齊府,而是拐進了法租界的一條僻靜小巷。
巷子深處,有一家不起眼的茶館。門臉很小,裡麵卻很深,穿過堂屋,後麵是一個隱蔽的小院。
小院裡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灰色的長衫,手裡拿著一把紫砂壺,正慢悠悠地喝茶。
“周叔。”齊嘯雲在他對麵坐下。
周叔是齊家的老管家,在齊家乾了三十年,對齊家忠心耿耿。他也是當年受齊老爺子之命,暗中接濟莫家母女的人。
“大少爺。”周叔放下茶壺,看著齊嘯雲,“您找我,是有事?”
“周叔,我想問您一件事。”
“您說。”
齊嘯雲壓低聲音:“當年莫隆案,您知道多少?”
周叔的眼神變了一下,手指在茶壺上輕輕摩挲。
“大少爺,您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在查這個案子。”齊嘯雲說,“我覺得莫隆可能是被冤枉的。”
周叔沉默了很久。
院子裡很安靜,隻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大少爺。”周叔終於開口,聲音很低,“有些事,不是您該管的。”
“為什麼?”
“因為管了,會有危險。”周叔抬起頭,看著齊嘯雲,目光中帶著一絲擔憂,“當年莫隆案,背後牽扯的人,不是您能對付的。”
齊嘯雲的眉頭皺了起來。
“周叔,您知道些什麼?”
周叔搖了搖頭,冇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齊嘯雲一眼。
“大少爺,聽老奴一句勸——有些事,查不得。查到最後,受傷的可能是您,也可能是莫家的人。”
說完,他推門走了出去。
齊嘯雲獨自坐在小院裡,看著竹影在風中搖曳。
周叔的話,冇有打消他的念頭,反而讓他更加堅定了。
查不得?
他偏要查。
不是為了什麼正義,是為了瑩瑩。
為了那個他承諾要保護的女孩。
齊嘯雲站起身,走出了茶館。
巷子外麵,陽光正好。
他眯著眼睛,看著遠處外灘的方向,心中暗暗發誓——不管付出什麼代價,他一定要查清莫隆案的真相。
哪怕,那真相會將他推向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