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裡熱氣騰騰的。
說書先生正講到關雲長溫酒斬華雄,醒木一拍,滿堂叫好。跑堂的拎著銅壺在桌子間穿來穿去,茶客們嗑著瓜子,聊著閒天,冇人註意角落裡坐著的兩個人。
阿良坐在阿貝對麵,手邊放著一碗涼了的茶。
他冇喝,兩隻手擱在桌上,指節捏得發白。
“你...”他開口,又停住。
阿貝也冇說話。她把玉佩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桌上。半塊玉佩,青白色,雕著半朵祥雲和半隻鳳凰尾羽,成色極好,在茶樓的昏黃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阿良看著那塊玉佩,喉結動了一下。
他從懷裡也掏出那半塊,放在桌上。
兩塊玉佩並排擺著,斷口處犬牙交錯,紋路相對,像兩片被掰開的月亮。
“我能...拚一下嗎?”阿良問。
阿貝點頭。
阿良伸出手,手在抖。他把兩塊玉佩慢慢合在一起——
嚴絲合縫。
祥雲連成一片,鳳凰的尾羽接上了,從斷裂處延伸出去,完整地勾勒出一隻振翅的鳳凰。
阿良的手停在半空中,盯著那塊完整的玉佩,眼眶紅了。
“我找了十二年。”他說,聲音很低,“從我十二歲那年開始找。我娘說我還有個妹妹,被人抱走了,不知道死活。她說她做夢都夢見你,夢見你在哭,夢見你餓了冇人喂,冷了冇人給添衣...”
他的聲音斷了。
阿貝低下頭,看著那塊玉佩。完整的玉佩上,鳳凰展翅,祥雲繚繞,栩栩如生。
她從來冇見過完整的模樣。
養父給她這塊玉佩的時候說:“阿貝,這肯定是好東西,好好留著,將來認親用。”
她留了十幾年,從一個水鄉丫頭長成了能在滬上站穩腳跟的繡娘。她想過無數次,另外半塊玉佩在誰手裡?那個人長什麼樣?還活著嗎?
現在她知道了。
是一個叫阿良的男人,她素未謀麵的親哥哥。
“你這些年...怎麼過的?”阿良問。
“還好。”阿貝說,“養父養母對我好。”
“他們...對你好就行。”阿良說完這句,又冇話了。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隔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放著兩塊合在一起的玉佩。
跑堂的過來添水,看了一眼桌上的玉佩,冇多嘴,拎著壺走了。
阿貝把兩塊玉佩分開,各自收起。
“你住在哪?”她問。
“閘北,棚戶區那邊。”阿良說,“不固定,隔段時間就換個地方。”
“趙坤的人在抓你?”
阿良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周姐告訴我的。”阿貝說,“她以前在莫家當過丫鬟。”
阿良的眼神變了:“周姐?周...周桂蘭?”
“對。”
“她還活著?”阿良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引來旁邊幾桌人的目光。他壓低了聲音,“周姐在莫家的時候,是照顧我娘的貼身丫鬟。莫家出事那年,她跟我娘走散了,我娘一直以為她死了。”
“她冇死。”阿貝說,“她現在開了個小繡坊,我在她那兒乾活。”
阿良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憋了很久的什麼東西終於鬆動了。
“你知道當年是誰抱走你的嗎?”他問。
阿貝搖頭。
“是乳娘。”阿良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阿貝要往前傾才能聽清,“趙坤的人找到她,拿我娘的命要挾她,讓她抱走一個孩子,扔得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回來。她抱走了你,扔在了江南碼頭上。”
阿貝的手攥緊了茶杯。
“她後來回來跟我娘說,你...你死了。”阿良說這幾個字的時候,嘴唇在抖,“我娘當場就暈過去了。從那以後,她的身體就一天不如一天。”
“乳娘呢?”
“死了。”阿良說,“莫家出事第三年,她在街上被人撞死了。是不是意外,冇人知道。”
阿貝沉默了很久。
茶杯裡的水涼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是苦的。
“你查了這麼多年,查到了什麼?”她問。
阿良看了看四周,確認冇人註意他們,才開口:“我爹是被冤枉的。趙坤跟他有私仇,加上我爹手裡有趙坤跟外國人勾結走私的證據,趙坤就先下手為強,找人偽造了通敵的文件,買通了軍警,連夜抄家。”
“證據呢?”
“我爹藏起來了。”阿良說,“他出事那天晚上,讓心腹管家帶出去了一包東西。但管家出了莫家大門就被抓了,那包東西下落不明。”
“會不會還在莫家老宅?”
“莫家老宅現在被趙坤的小舅子占著,翻了個底朝天,冇找到。”阿良頓了頓,“但我懷疑,東西還在老宅裡。我爹那個人,最信得過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家。他不可能把東西交給彆人帶出去,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他有第二手準備。”阿良盯著茶杯,“我爹做事,從來不止留一條後路。”
阿貝冇再問。
她端起茶杯,把涼透的茶一口喝了,站起來。
“你要走?”阿良也站起來。
“該回去了。”阿貝說,“周姐還在等我。”
阿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給阿貝:“拿著。”
阿貝打開,裡麵是幾塊銀元,還有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個地址。
“閘北,順昌路,老周麵館。找老板周德茂,就說‘阿良哥介紹來的’,他會幫你傳話給我。”阿良看著她,“阿貝,我知道你不想認我,冇關係。但你記住,你在這個世上,不隻剩你一個人。”
阿貝把布包收好,看了他一眼。
“我冇說不認你。”
說完,轉身走了。
阿良站在桌邊,看著她穿過茶樓大堂,推門出去。
陽光從門外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地上,像一隻展翅的鳥。
周姐在布市口等得心急火燎。
看見阿貝走過來,她一把拉住,上下打量:“冇事吧?”
“冇事。”
“那個男的...真是你哥?”
阿貝點頭。
周姐倒吸一口氣,拉著她快步往前走,拐進一條小巷子,才鬆開手。
“阿貝,你聽姐說。”周姐的聲音很急,“你認了他,就得小心。趙坤的人盯阿良盯得很緊,你要是跟他來往,遲早會被盯上。”
“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姐急得跺腳,“趙坤是什麼人?滬上警察局長的親家,手底下養著一幫打手,弄死個人跟碾死隻螞蟻一樣。你一個外地來的小姑娘,他隨便安個罪名就能把你抓進去,關你十天半個月,你喊都冇人理你。”
阿貝看著周姐急得滿頭汗,心裡熱了一下。
“周姐,我問你個事。”
“你說。”
“當年莫家的老宅,現在誰在住?”
周姐臉色變了:“你問這個乾嘛?”
“我想去看看。”
“不行!”周姐斬釘截鐵,“那地方現在是趙坤小舅子王德貴的宅子,王德貴那個人,比趙坤還狠。去年有個小報童在門口賣報,被他的護院打得斷了兩根肋骨。你去?你是去找死!”
阿貝冇接話。
她低著頭,看著腳底下青石板縫裡長出來的一棵草,綠油油的,頂著一點泥巴,倔強地往上長。
“周姐,我爹把證據藏在家裡,我得找出來。”
“你怎麼知道一定在家裡?”
“我不知道。”阿貝抬起頭,“但總得試試。”
周姐看著她的眼睛,那眼神她見過——十幾年前,莫老爺被押上囚車的時候,回頭看了夫人一眼,就是這種眼神。
不認命。
“你跟你爹一個樣。”周姐歎了口氣,從袖子裡掏出一把鑰匙,“這是莫家後門的鑰匙,我當年走的時候偷偷留了一把。後門那條巷子冇人走,晚上去,小心點。”
阿貝接過鑰匙,攥在手心裡。
鑰匙是銅的,磨得發亮,上麵刻著一個“莫”字。
“周姐,謝謝。”
“謝什麼謝。”周姐抹了一把眼睛,“你娘當年對我好,我這條命是她救的。她走了,我冇能送她最後一程,這輩子想起來都難受。你要是能替你娘討回公道,我死也閉眼了。”
晚上,阿貝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閣樓窗戶外麵,滬上的夜景燈火通明。遠處傳來輪船的汽笛聲,嗚嗚的,像人在哭。
她把玉佩從脖子上取下來,舉到眼前。
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玉佩泛著清冷的光。
鳳凰的尾羽,祥雲的紋路,每一筆都精致得像畫上去的。
她想起阿良說“找了十二年”,想起他說“我娘夢見你在哭”,想起他把玉佩拚上去時發抖的手。
她從來不知道被人惦記是什麼滋味。
養父養母對她好,但她知道,那不是親生的好。那是可憐她,心疼她,把她當親閨女養,可終究隔了一層。
現在不一樣了。
這世上有一個人,跟她流著一樣的血,跟她有同一對父母,跟她各自揣著半塊玉佩,在兩條不同的路上走了十幾年,終於在滬上撞見了。
這種感覺說不清楚。
像船靠了岸。
她把玉佩重新掛回脖子上,關了燈。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阿貝照常去繡坊乾活。
周姐什麼都冇提,該乾嘛乾嘛,嗓門還是那麼大,跟布販子討價還價的時候還是那麼凶。隻是中午吃飯的時候,多給阿貝夾了一塊紅燒肉。
“多吃點。”周姐說,“瘦得跟竹竿似的,風一吹就倒了。”
阿貝咬了一口紅燒肉,肥而不膩,甜鹹適口。
“周姐,你手藝真好。”
“那當然。”周姐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當年在莫家,廚房的張師傅都說我有天賦,要收我當徒弟來著。”
提到莫家,周姐的表情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了。
“對了,阿貝,你這幾天彆出去了,就在繡坊裡待著。我接了一批新活,福安綢緞莊要五十條手帕,繡蝴蝶牡丹,半個月交工。你手快,幫姐趕一趕。”
“行。”
下午,阿貝坐在繡架前,一針一線地繡蝴蝶。
蝴蝶的翅膀要用套針,顏色從深到淺,一層一層地過渡,翅膀邊緣要用滾針勾邊,繡出來才活靈活現。牡丹花的花瓣要用散套針,針腳要鬆,要有層次感,花蕊用打籽繡,一粒一粒的,像真的花蕊一樣。
這些針法,都是養母教她的。
養母年輕時在繡莊當過繡娘,手藝不賴。阿貝從小跟著學,天賦比養母高,十三歲的時候就能繡出比養母還好的活。
她一邊繡,一邊想事情。
莫家老宅,後門,鑰匙,王德貴,趙坤。
這些詞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像紡車上的線團,纏在一起,理不清。
她放下針,揉了揉眼睛。
窗外的天快黑了,弄堂裡的燈陸續亮起來。有人在炒菜,蔥花熗鍋的香味飄進來,混著煤球爐子的煙味,嗆得人嗓子發緊。
“阿貝,吃飯了。”周姐在樓下喊。
她應了一聲,下樓。
晚飯是白菜炒年糕,配一碗紫菜蛋花湯。年糕軟糯,白菜脆甜,紫菜湯裡滴了幾滴香油,鮮得很。
兩個人坐在灶臺邊吃,誰都冇說話。
吃到一半,周姐忽然放下筷子:“阿貝,你要是真想去莫家老宅,姐陪你去。”
阿貝抬頭看她。
“我一個人在家也是擔心,不如跟你一塊兒去。”周姐說,“萬一出什麼事,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
“周姐...”
“彆說了,吃飯。”周姐端起碗,呼嚕呼嚕喝湯。
阿貝看著她,笑了笑,低頭繼續吃年糕。
吃完飯,阿貝洗碗,周姐收拾灶臺。
外頭的天徹底黑了,弄堂裡安靜下來,隻有遠處的電車還在咣當咣當響。
阿貝把碗筷碼好,擦了手,摸了摸口袋裡的銅鑰匙。
“今晚去?”周姐問。
“今晚去。”
“等我換雙鞋。”
周姐換了一雙布鞋,把頭發盤起來,從灶臺底下摸出一把剪刀,彆在腰後。
“走吧。”
兩個人關了燈,鎖了門,走進了夜色裡。
滬上的夜,燈紅酒綠是租界的事。
貧民窟這邊,路燈稀稀拉拉的,隔好遠才有一盞,光暈昏黃,照不了幾步遠。腳下的路坑坑窪窪,前兩天下的雨還冇乾透,踩上去噗嗤噗嗤響。
阿貝和周姐並排走著,誰都冇說話。
風吹過來,帶著黃浦江的水腥味,還有遠處碼頭上堆著的魚蝦腐爛的臭味。
走了大約兩刻鐘,周姐停下來,指了指前麵一條黑黢黢的巷子:“就是那兒,莫家後門。”
阿貝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巷子很深,兩邊是高高的牆,牆頭上長著草,在風裡搖。巷子儘頭有一扇木門,門上的黑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
“這門十幾年冇人開過了。”周姐說,“不知道還能不能打得開。”
阿貝走過去,掏出鑰匙,插進鎖孔。
鎖鏽死了。
她擰了兩下,擰不動。
周姐從頭上拔下一根發卡,遞給阿貝。阿貝把發卡塞進鎖孔,跟鑰匙一起擰,嘎吱嘎吱響了幾聲——
哢噠。
鎖開了。
阿貝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在黑夜裡傳得老遠。
她站在門口,往裡看。
院子裡黑漆漆的,月光照不到,什麼都看不清。隻有風吹過的時候,樹枝搖晃,在地上投下張牙舞爪的影子。
“進去嗎?”周姐的聲音有點抖。
阿貝深吸一口氣,跨過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