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老虎不是真的老虎。他姓黃,叫黃天德,但整個青湖鎮冇有人叫他黃天德。當麵叫黃爺,背後叫黃老虎。他喜歡這個綽號。有一次喝了酒,跟身邊的人說,老虎有什麼不好,山中之王,吃肉的。說這話的時候,他正在吃一隻清蒸的甲魚。甲魚的裙邊燉得半透明,他用筷子夾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然後一口吞下去。嚼的時候,腮幫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像真的老虎。
他在青湖鎮經營了十五年。十五年前,他隻是一個在碼頭收魚的小販子,短斤少兩,以次充好,攢下第一筆錢。後來不知怎麼的,跟鎮上的稅警搭上了線,開始承包漁稅。再後來,連漁稅都不叫了,叫“碼頭管理費”。青湖鎮三個碼頭,兩個歸他管。漁船靠岸,先交費,後卸貨。不交費的船,碼頭都不讓你靠。
莫老憨的漁船,是青湖鎮最舊的那條。船身是杉木打的,用了十幾年,木板之間的桐油灰補了又補,像一件打滿補丁的舊衣服。船頭有一道疤,是被去年冬天的冰撞的,撞出一道裂,莫老憨自己用麻絲和桐油堵上了。堵得不平,鼓起來一小塊,像人臉上縫過針的傷口。但這條船是他的命。莫老憨十八歲開始打魚,打了三十年。青湖裡每一處暗流,每一片蘆葦蕩,每一個魚窩子,他都記得。他打上來的魚,從來不短斤少兩。有時候魚太小,他放回去。旁人說,老憨你傻啊,小的也能賣錢。他說,小的打光了,明年打什麼。旁人就笑。笑他憨。
但他不憨。他隻是信一個很簡單的道理。你給湖留一條路,湖給你留一條路。三十年,他一直這麼信。直到黃老虎來了。
那天是九月初七。莫老憨記得這個日子,不是因為記性好,是因為那天早上出門的時候,阿貝站在門口,手裡舉著一條剛繡好的手帕。手帕上繡的是一對鴛鴦,一隻在梳理羽毛,另一隻回頭看著它。鴛鴦的眼睛是用一種極細的黑絲線繡的,隻繡了一針,那一針就是眼睛。阿貝舉著手帕說,爹,你看,這隻回頭的像不像你。莫老憨說,我哪有這麼胖。阿貝笑,笑聲脆生生的,在早晨的空氣裡像一顆一顆的露珠子。莫老憨把帕子接過來,折好,放進貼身的衣袋裡。貼著心口。然後他推著板車,往碼頭走。
碼頭上的霧氣還冇散。青湖的霧跟彆處不一樣。彆處的霧是灰的,青湖的霧是青的。因為湖底長滿了水草,水草的顏色映上來,把霧也染青了。莫老憨在青霧裡走了三十年,閉著眼睛都知道哪裡是路,哪裡是水。
碼頭上已經聚了七八條船。都是小漁船,每條船上兩個人,一個劃槳,一個收網。魚在船艙裡跳,銀白色的鱗片在霧氣裡一閃一閃的。莫老憨把自己的船推下水,船底擦過卵石灘,發出沙沙的聲音,像一聲很長的歎息。
他劃到自己的窩子。那是一處湖灣,三麵蘆葦,一麵開闊。蘆葦長得很高,密密的,風過的時候嘩啦啦響,像無數隻手在鼓掌。莫老憨在這裡打了二十年魚。二十年前他第一次來的時候,蘆葦隻有半人高。現在蘆葦比他高了。
他把網撒下去。鉛墜沉入水中,網衣在水下展開,像一朵看不見的花在暗處綻放。水麵上漾起一圈一圈的波紋,從網的中心往四周擴散,碰到蘆葦,又彈回來。兩種波紋撞在一起,水麵亂了片刻,然後重新平靜。網沉到底,莫老憨握著網繩,坐在船頭等。他等的時候不抽煙,不喝水,就那麼坐著。眼睛看著水麵,又像是透過水麵看著更下麵的東西。
三十年。他已經不用看水麵的波紋就知道下麵有冇有魚。魚群來的時候,水會有一種特彆的晃動。不是風吹的那種晃,是從深處往上湧的那種晃。像水麵底下有一顆心跳了一下。他感覺到了。手開始收網。
網很沉。不是掛底的那種沉,是網裡有很多活物在掙紮的那種沉。網繩在他掌心裡繃緊,他一下一下往上提。手臂上的肌肉鼓起來,青色的血管在黝黑的皮膚下凸起。網出水了。銀色的光從水麵下湧上來,嘩啦一聲,整張網被魚填滿了。不是一般的滿。是那種三十年老漁民也很少見到的滿。魚在網裡擠成一團,尾巴拍打著水麵,把水花濺得老高。水珠濺到莫老憨臉上,涼的,腥的,他笑了。
收網。回程。船吃水比來時深了一截。船舷離水麵隻有不到一掌的距離。魚在船艙裡跳,有的跳出來,落在船板上,嘴巴一張一合,鰓蓋一掀一掀的。莫老憨把跳出來的魚撿回去,手很輕,像撿起一個孩子踢掉的被子。
碼頭上,黃老虎的人已經等著了。三個人。站在碼頭的石階上。石階是青石鋪的,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雨水積在低窪處,映著天空的青色。三個人並排站著,把石階堵得嚴嚴實實。中間那個莫老憨認識,姓馬,叫馬彪,是黃老虎手下管碼頭收費的頭目。三十多歲,方臉,眉毛很粗,眉心有一顆黑痣,痣上長著幾根長毛。他說話的時候喜歡摸那顆痣,把那幾根毛撚來撚去。
“老憨。今天的魚,不少啊。”馬彪看著船艙。
莫老憨冇說話。他把纜繩係在碼頭的鐵環上,開始往岸上搬魚。魚簍是竹編的,浸了水之後很沉。他一次搬一簍,彎腰,抱起,直腰,放下。動作不快,但有節奏。像湖水的漲落。
馬彪走過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聲音很硬。他蹲下來,手伸進魚簍裡,撥弄了幾下。魚在他手底下跳,鱗片粘在他手指上,他甩了甩手,鱗片飛出去,落在石階上,亮晶晶的。
“老規矩。三成。”
莫老憨直起腰。“以前是兩成。”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三成。”馬彪站起來,比莫老憨高半個頭。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莫老憨,手指摸到眉心的痣,撚著那幾根毛。“黃爺說了,碼頭要翻修。翻修要錢。錢從哪兒來?大家湊。”
莫老憨看著船艙裡的魚。半艙的魚,是他從早上天冇亮就開始打的。他的手掌上全是網繩勒出來的印子,深深淺淺,像乾涸的河床。虎口有一道新裂開的口子,被水泡得發白,邊緣的皮膚翻起來,露出裡麵粉紅色的嫩肉。
“三成太多了。打了這麼多年魚,從來冇有交過三成的。”
馬彪撚著痣毛的手停住了。他低下頭,湊近莫老憨的臉。“老憨。你是不是覺得,黃爺在跟你商量?”
碼頭上安靜了一瞬。霧散了,太陽出來了。青石板上的水窪反射著日光,刺眼。遠處湖麵上有野鴨子飛起來,翅膀拍打水麵的聲音傳得很遠。莫老憨的手在身側攥成了拳頭。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來,像老樹根。拳頭攥得很緊,緊到虎口那道裂開的傷口重新滲出血來。血從裂口裡湧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他冇有揮拳。他把拳頭鬆開了。
“好。三成。”
馬彪笑了。笑的時候眉心的痣跟著動,上麵的幾根毛一顫一顫的。“這才對嘛。老憨,你是個明白人。”他揮了揮手,身後兩個人走上來,開始從魚簍裡往外撿魚。撿的是最大的那幾條。青魚,草魚,還有一條極少見的鱖魚。鱖魚是莫老憨在蘆葦根下麵網到的,背上是墨綠色的花紋,像水底的石頭長出了鰭。馬彪把鱖魚拎起來,魚在他手裡拚命甩尾巴,水珠甩了他一臉。他罵了一聲,把魚狠狠摔在石階上。魚在石階上跳了兩下,不動了。鰓蓋慢慢開合,一次比一次慢。
莫老憨看著那條鱖魚。他想起今天早上,阿貝站在門口舉著手帕的樣子。鴛鴦的眼睛,隻繡了一針。那一針就是眼睛。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莫老憨推開門。門軸發出很長的吱呀聲。屋子裡點著油燈。燈芯是阿貝自己撚的,棉花搓成條,浸在燈油裡。火苗不大,隻能照亮桌子周圍一小片。阿貝坐在燈下,麵前攤著一塊繡布。她在繡一朵荷花。荷花瓣是粉色的,從深粉過渡到淺粉。她用了五種不同的粉線。最淺的那種幾乎跟布的顏色一樣,要在燈下湊近了才看得出來。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爹。”然後她看見了船艙。船艙裡隻剩下小半艙的魚。那些魚是馬彪挑剩下的。小的,瘦的,還有幾條半死不活翻著白肚的。莫老憨把魚簍搬下來,動作很慢。彎腰,抱起,直腰,放下。跟早上一樣。但這一次,他的腰彎下去的時候,停了一下。手扶著魚簍的邊緣,指節發白。
阿貝走過來。她冇有問。隻是把魚簍接過去。十四歲的手,不大,手指上有繡花針刺出來的細小的繭。她把魚簍搬到廚房,然後回來,把莫老憨扶到椅子上坐下。油燈的光照著他的臉。臉上的皺紋在燈光裡像刀刻的。眼皮耷拉著,眼珠藏在皺紋的陰影裡,看不見。他坐在那裡,很久冇有說話。
阿貝端來一碗水。水是溫的。他接過來,端著,冇喝。水麵映著油燈的火苗,一小團亮,在水裡晃。
“阿貝。”
“嗯。”
“你外公留下的那塊玉佩。收好了。”
阿貝的手摸向胸口。衣領裡麵,貼身掛著那半塊玉佩。玉是溫的,貼著心口的位置,被體溫焐了十四年。
“收好了。”
莫老憨點了點頭。他把水喝了,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很輕的響。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牆角,把靠在牆上的那根扁擔拿起來。扁擔是毛竹削的,用了很多年,竹皮被汗浸透了,變成一種很深的蜜色。手握的地方磨出了凹槽,剛好容下四根手指。他把扁擔掂了掂。不重。但他覺得沉。
第二天,他又去了碼頭。這一次他冇有帶漁網。他帶著扁擔。
碼頭上,馬彪和另外兩個人正在收“管理費”。一條漁船剛靠岸,船主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姓沈。沈老頭的船比莫老憨的還舊,船艙裡的魚比莫老憨的還少。馬彪從他魚簍裡撿走兩條青魚,沈老頭蹲在碼頭上,看著那兩條魚被拿走,嘴唇哆嗦,冇說出話來。
莫老憨走過去。扁擔握在手裡。竹扁擔在晨光裡是蜜色的,光滑,溫潤,像一塊被歲月盤出來的老玉。
“馬彪。”
馬彪轉過頭。看見莫老憨,看見他手裡的扁擔。他笑了。不是怕,是覺得有趣。“老憨,你拿根扁擔,想打誰?”
莫老憨冇有回答。他把扁擔舉起來。不是舉得很高。隻是舉到肩膀的位置。扁擔橫在身前,像一道細細的堤。
“從今天起。青湖的碼頭,不收管理費了。”
馬彪的笑容收起來了。他摸了摸眉心的痣。“老憨。你是不是瘋了。”
莫老憨往前邁了一步。碼頭上的青石板被晨霧打濕了,他的布鞋踩在上麵,冇有聲音。第二步。第三步。馬彪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反應過來,停住了。臉漲紅了。
“給我打。”
兩個人朝莫老憨衝過來。莫老憨冇有退。扁擔揮出去。不是打人,是打他們手裡的棍子。扁擔撞在棍子上,竹子和木頭相碰,發出一聲脆響。那根棍子飛出去了。扁擔不停,橫過來,掃在第一個人的腿彎上。那人腿一軟,跪在青石板上。膝蓋撞在石頭上,聲音很悶。第二個人愣了一下。莫老憨的扁擔已經收回來,抵在他胸口。冇有用力,隻是抵著。扁擔頭抵著胸口的位置,能感覺到那人的心跳,很急,像被敲打的鼓麵。
“你再動。我用力了。”莫老憨的聲音不大。
那人不動了。
馬彪的臉白了。他轉身想跑。莫老憨的扁擔伸出去,鉤住他的腳踝。竹扁擔的彎鉤剛好卡住踝骨。一拉。馬彪撲倒在青石板上,下巴磕在石階的棱角上,血從嘴唇裡滲出來,和青石板上的雨水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很淡的粉色。他趴在地上,回頭看著莫老憨。莫老憨站在他身後,扁擔垂在身側。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臉罩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回去告訴黃老虎。青湖的碼頭,是老漁民一簍一簍魚喂出來的。不是他的。”
馬彪爬起來,捂著嘴跑了。兩個手下跟著跑。三個人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越來越遠,被碼頭上的霧氣吞掉了。莫老憨站在碼頭上,扁擔垂在手裡。手臂上青色的血管還在突突地跳。虎口的傷口又裂開了,血順著扁擔往下淌,在竹子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紅線。
沈老頭蹲在碼頭邊,看著他。碼頭上其他漁民也看著他。冇有人說話。霧氣在他們之間飄著,青色的。
莫老憨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阿貝坐在門口的矮凳上繡花。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莫老憨站在門口。扁擔靠在門框上,竹子上那條血線已經乾了,變成一種很深的褐色。他的臉上多了一道青紫色的淤痕,從顴骨一直延伸到耳根。是馬彪爬起來之後,趁他不註意,從地上撿起石頭砸的。他冇躲。因為那一刻他看見碼頭上所有的漁民都站起來了。一個,兩個,五六個。他們手裡冇有扁擔。但他們站起來了。這就夠了。
阿貝站起來,手在繡布上停住了。她冇有叫,冇有哭,隻是走進屋裡,端出一盆清水。水裡浸著一塊乾淨的布。她把布擰乾,輕輕地敷在莫老憨臉上的淤痕上。水是涼的。布是軟的。她按著布,手指很穩。繡了十四年花的手,穩得像湖底的石頭。
莫老憨閉上眼睛。布上的涼意滲進皮膚。臉上的疼,火辣辣的,被涼意一點一點澆滅。
“阿貝。爹今天打人了。”
“嗯。”
“爹打人是不對的。但有些人,不打不行。”
“嗯。”
阿貝把布翻過來,換了一麵,重新敷上去。動作還是那麼輕。莫老憨睜開眼睛,看著她。十四歲的臉,在午後的光線裡是柔和的。額頭像她娘,寬寬的,老人說額頭寬的人心也寬。眼睛像誰,他不知道。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莫老憨的,也不是她娘的。是阿貝自己的。像繡花針的針尖,小,但亮,能刺透最密的布。
“阿貝。爹可能闖禍了。”
阿貝把布從淤痕上拿下來,放進水盆裡。清水變成了淡淡的粉色,是傷口滲出的血化開的。
“爹。不管什麼禍。我們一起擔。”
莫老憨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伸手,從貼身的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是阿貝繡的那條手帕。鴛鴦。一隻梳理羽毛,另一隻回頭看著。帕子被他疊得方方正正,貼著心口,被體溫捂得溫熱。
“你繡的這隻回頭的鴛鴦。像爹。”
阿貝低下頭。睫毛垂下來,在臉頰上投下兩小片陰影。她把帕子接過去,重新疊好,放回莫老憨的衣袋裡。手在衣袋外麵按了按,讓帕子貼緊他的心口。
“爹。黃老虎不會罷休的。”
“我知道。”
“那我們怎麼辦。”
莫老憨冇有回答。他看著門框上靠著的扁擔。蜜色的竹子在午後的光線裡像一截凝固的夕陽。扁擔上的血線已經乾透了。
“阿貝。你那塊玉佩。再讓爹看一眼。”
阿貝從領口裡拉出紅繩。半塊玉佩從衣服裡滑出來,落在她掌心裡。玉是青白色的,溫潤如脂。斷口處是不規則的,像被一隻手從中間掰開的。莫老憨把玉佩接過來,粗糙的拇指在玉麵上慢慢摩挲。玉麵上刻著花紋。是半朵牡丹。花瓣的紋路極細,在光線下幾乎看不見。他把玉佩翻過來。背麵刻著一個字。篆書。他認不得。但他記得這個字。十四年前,他在碼頭撿到這個女嬰的時候,繈褓裡就塞著這塊玉。他把玉佩握在掌心裡,握了很久。
然後他把玉佩還給阿貝。阿貝接過來,重新掛回脖子上。玉貼著心口,溫的。
“阿貝。那塊玉上的字。爹不認得。但爹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阿貝把玉佩塞進領口裡。手按在胸口,感覺到玉的溫潤透過衣服滲進來。
“爹。我是你的孩子。”
莫老憨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他笑了。臉上的淤痕被笑扯動,疼,但他還是笑了。
窗外,青湖的霧氣又起來了。青色的,從水麵上升起來,漫過碼頭,漫過石板路,漫過屋簷。把整個青湖鎮罩在一片青色的霧裡。遠處的蘆葦蕩嘩啦啦響著。像無數隻手在鼓掌。又像無數隻手在告彆。
(第047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