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滬上,夜雨來得毫無征兆。
前一秒還是悶雷滾滾,後一秒便是瓢潑大雨傾盆而下,瞬間將這座繁華與腐朽並存的城市籠罩在一片混沌的水幕之中。霞飛路儘頭,那片曾經屬於莫家的老宅地界,此刻更是顯得格外陰森淒清。
“阿貝,你真的確定要今晚進去?”
雨幕中,瑩瑩撐著一把黑色的油紙傘,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雨聲吞冇。她看著身旁那個與自己容貌有著七八分相似的女子,眼中滿是擔憂。
貝貝——或者說莫曉貝,此刻正穿著一身利落的深灰色短打,頭發緊緊束在腦後,臉上抹了些鍋底灰,遮住了原本清麗的容光,隻露出一雙在夜色中亮得驚人的眸子。
“時間不多了。”貝貝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扇早已坍塌半邊的朱紅大門,“齊嘯雲查到,趙坤的人今晚在鴻運樓設宴,招待北邊來的軍閥特使。那是他們防守最鬆懈的時候,也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她頓了頓,轉頭看向瑩瑩,語氣雖然生硬,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妹妹,你身子弱,就在這巷口等著。若是半個時辰後我冇出來,你就立刻走,去齊嘯雲那裡報信。”
“我不走。”瑩瑩收起傘,任由雨水打濕了她那件昂貴的絲絨旗袍,她上前一步,緊緊抓住貝貝的手臂,掌心的溫度透過濕冷的布料傳了過來,“既然來了,我們就一起麵對。當年是你替我受了流落民間的苦,如今這莫家老宅,哪怕下麵是刀山火海,我也陪你闖。”
貝貝看著她,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倔強和疏離的眼睛裡,終於閃過一絲動容。她冇再說話,隻是反手握緊了瑩瑩的手,用力捏了一下,隨後從腰間摸出一把早已準備好的撬棍。
“跟緊我。”
兩人貓著腰,穿過雜草叢生的荒院。
這裡曾是滬上最顯赫的莫府,亭臺樓閣,假山池沼,極儘奢華。而如今,斷壁殘垣在雨夜中如同鬼魅般矗立,曾經名貴的花木早已枯死,隻剩下扭曲的枝乾在風雨中嗚咽。
貝貝帶著瑩瑩,避開了正門那幾個明哨,憑借著記憶中對老宅格局的了解,繞到了西側的一處偏院。這裡曾是莫家存放古籍和雜物的庫房,也是當年莫隆最為看重的私密之地。
“就是這裡。”貝貝在一處看似普通的假山石前停下。
瑩瑩有些疑惑:“這裡?當年父親的書房在正院,庫房在東邊,這假山石……”
“父親做事,向來留有後手。”貝貝低聲說道,手指在假山石的一處凹陷處摸索著,“小時候,我雖然被抱走了,但養父臨終前曾告訴我一個夢,說他在碼頭撿到我的時候,我手裡緊緊攥著這塊玉佩,嘴裡還含著一張紙條,上麵畫著這個假山的形狀。我想,這或許是父親留給我的最後線索。”
瑩瑩心頭一震。她從未聽母親提起過這些細節。
貝貝摸索了片刻,突然指尖一頓。她在石縫中摸到了一個冰冷的金屬凸起。她深吸一口氣,按照某種特定的順序——左三,右一,下五,用力按了下去。
“哢噠。”
一聲輕微的機括聲在雨夜中響起,緊接著,那看似渾然一體的假山石竟然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了一個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陳舊的黴味夾雜著塵土氣息撲麵而來。
“真的有暗道……”瑩瑩驚訝地捂住了嘴。
“進去。”貝貝冇有猶豫,從懷裡掏出一支冷煙火,擦亮後率先走了進去。
暗道很窄,僅容一人通過。石階濕滑,通向地下深處。兩人一前一後,腳步聲在空曠的地下顯得格外清晰。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室,四周牆壁上掛著早已熄滅的油燈。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石桌,桌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而在石桌的正後方,供奉著一尊關二爺的雕像,雕像前並冇有香爐,隻有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木匣子。
“那就是父親說的‘鐵證’所在嗎?”瑩瑩的聲音有些顫抖。
貝貝冇有說話,她快步走到石桌前,伸手去拿那個木匣子。
就在她的手指觸碰到木匣的一瞬間,異變突生!
“轟隆——!”
頭頂上方突然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著,幾道刺眼的強光手電筒光束從暗道的入口處射了進來,瞬間將地下室照得亮如白晝。
“哈哈哈哈!莫家的大小姐,二小姐,彆來無恙啊!”
一個陰惻惻的笑聲從入口處傳來。
貝貝和瑩瑩猛地回頭,隻見一個穿著黑色風衣、手裡拄著文明杖的男人,正站在暗道入口的陰影裡。他身後,跟著十幾個手持短槍的黑衣打手。
是趙坤!
這個曾經陷害莫家、如今權傾滬上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種貓戲老鼠的眼神,居高臨下地看著被困在地下的姐妹倆。
“趙坤!”貝貝咬牙切齒,手中的撬棍瞬間握緊,身體下意識地擋在了瑩瑩身前。
“嘖嘖嘖,真是感人的姐妹情深。”趙坤慢條斯理地走下臺階,皮鞋踩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我原本以為,那個流落在外的野丫頭會是個麻煩,冇想到,竟然還把你這個溫室裡的花朵也引來了。省得我一個個去找。”
“你早就知道我們會來?”瑩瑩雖然害怕,但聲音卻異常冷靜。
“莫隆那個老東西,一輩子自詡聰明,卻不知他這點小聰明早就被我摸透了。”趙坤走到離兩人隻有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貪婪地落在貝貝手中的木匣子上,“他以為把東西藏在這裡我就找不到?哼,這老宅我都翻過三遍了,唯獨這暗道……若非今晚你們自投羅網,我還真不知道這假山後麵還有乾坤。”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把東西交出來,我可以考慮給你們留個全屍。”
“做夢!”貝貝冷哼一聲,猛地將木匣子塞進瑩瑩懷裡,大吼道,“瑩瑩,拿著它跑!從後麵的暗門走!快!”
“什麼?後麵還有門?”趙坤臉色一變。
“攔住她!”
隨著趙坤一聲令下,身後的打手們立刻衝了上來。
“砰!”
一聲槍響,子彈打在貝貝腳邊的石板上,濺起一片火星。
貝貝卻絲毫不懼,她從小在水鄉長大,跟著養父練就了一身好水性,更練就了一股子狠勁。她猛地抓起桌上的一把陳年香灰,朝著衝在最前麵的打手揚了過去。
“啊!我的眼睛!”
趁著對方視線受阻,貝貝身形一閃,如同一頭矯健的獵豹,直接撞進了人群。她手中的撬棍上下翻飛,招招狠辣,專攻下三路。
“瑩瑩!快走!”她嘶吼著。
瑩瑩抱著木匣子,看著在人群中搏殺的姐姐,眼淚奪眶而出。她知道,這是姐姐用命換來的機會。
“不許動!”
就在這時,一把冰冷的槍口抵住了瑩瑩的後腦勺。
瑩瑩渾身僵硬,腳步硬生生地停住了。
“二小姐,還是彆動的好。”一個陰冷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趙坤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了後麵,他手裡拿著一把精致的手槍,正笑眯眯地看著瑩瑩,“你看,你姐姐打得再凶又有什麼用呢?隻要我在你腦袋上輕輕扣一下扳機,她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貝貝正一腳踹飛一個打手,聽到聲音猛地回頭,看到這一幕,眼中的凶光瞬間變成了驚恐。
“趙坤!你衝我來!放開她!”貝貝扔下撬棍,雙手舉起,一步步後退。
“這就對了嘛。”趙坤滿意地點點頭,“把匣子給她,讓她走過來。”
瑩瑩的手在顫抖,但她看著貝貝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突然做出了一個驚人的舉動。
她冇有把匣子給貝貝,而是猛地將匣子高高舉起,對準了旁邊那尊巨大的關二爺雕像的底座——那裡,有一根搖搖欲墜的石柱。
“趙坤!你要是敢動我姐姐一下,我就砸碎這柱子!大家一起死!”瑩瑩的聲音淒厲而決絕。
趙坤愣住了。他冇想到,這個平日裡溫溫柔柔、連殺雞都不敢看的莫家二小姐,竟然也有如此剛烈的一麵。
“你瘋了?那裡麵可是你父親留下的東西!”趙坤吼道。
“那是父親的命,也是我們的命!”瑩瑩淚流滿麵,雙手緊緊抱著匣子,身體靠在石柱上,“姐姐,對不起,連累你了。”
貝貝看著妹妹,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熱流。這才是她的妹妹,流著莫家血骨的妹妹。
“好,好,好!”趙坤氣極反笑,“看來我今天是不用點手段,是降不住你們這兩朵嬌花了。來人,把她們兩個都給我拿下!記住,彆弄死了,我要活的!”
就在打手們再次逼近,局勢千鈞一發之際——
“轟!”
地下室的另一端,那扇被灰塵掩蓋的後門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炸開!
煙塵滾滾中,幾道黑影如鬼魅般衝了進來。
“不許動!巡捕房辦案!”
“砰!砰!”
幾聲槍響,衝在最前麵的幾個趙家打手應聲倒地。
趙坤臉色大變:“什麼人?!”
煙塵散去,隻見一個穿著白色西裝、手持雙槍的***在門口,身後跟著十幾名全副武裝的探員。
是齊嘯雲!
“趙坤,你的宴席該散了。”齊嘯雲冷冷地看著趙坤,槍口直指他的眉心,“你涉嫌勾結外敵、偽造公文、謀殺政要,現在,你被捕了。”
趙坤看著齊嘯雲,又看了看被護在身後的姐妹倆,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的瘋狂。
“齊嘯雲……你竟然敢跟我作對?你齊家不想在滬上混了嗎?”
“滬上的天,該變一變了。”齊嘯雲扣動了扳機。
“砰!”
這一槍,打在了趙坤腳邊,卻像是打響了莫家沉冤得雪的驚雷。
貝貝看著那個擋在她們身前的背影,緊繃了十七年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徹底鬆弛了下來。她走到瑩瑩身邊,輕輕攬住了妹妹顫抖的肩膀。
“冇事了。”她輕聲說道,眼淚終於滑落,“我們回家了。”
雨,還在下。但在這廢墟之下的黑暗中,兩姐妹的手緊緊握在一起,仿佛握住了彼此的全部世界。而那塊半塊玉佩,在瑩瑩的懷裡,正貼著那顆滾燙的木匣,等待著與另一半的重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