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豐碼頭競標成功的消息傳到齊家大宅的時候,齊嘯雲正蹲在自家花園裡給他母親那棵半死不活的海棠樹鬆土。
這棵海棠比他年紀還大,據說他祖父當年親手從蘇州運回來的,在齊家花園裡長了快四十年。前幾年不知染了什麼病,葉子掉得隻剩下三分之一,枝乾上爬滿了灰白色的黴斑,家裡請了好幾撥花匠來看,都說不行了,勸齊嘯雲叫人砍了重新種一棵。他不肯,說這棵樹是齊家的老根,隻要根還在就還能活。花匠們聽了隻搖頭,背地裡說齊家這位少東家做生意的頭腦是一等一的好,但對著一棵快死的樹犯倔,多少有點不講道理。
齊嘯雲不理會旁人說三道四。他把西裝脫了搭在旁邊的石凳上,白襯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領口的扣子鬆了兩顆,蹲在樹根底下用一把小鏟子一寸一寸地鬆土,鬆完土澆了稀釋的藥液,又從花圃底下挖了幾條肥碩的蚯蚓放回新培的土裡。陽光透過疏疏朗朗的枝葉照在他臉上,額頭上滲著一層薄汗,跟平時那個在商會會議上西裝筆挺、三言兩語就能壓住全場反對聲音的齊少東簡直判若兩人。
他的貼身隨從阿祥站在花園門口,手裡拿著一封剛送來的電報,已經探頭探腦了好幾次,不敢進去。齊嘯雲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他伺候那棵海棠樹的時候誰都不許打擾,上回管家在他澆花的時候進去報賬,被他罰去倉庫盤了三天的庫存。但阿祥看著手裡這封電報,覺得今天大約得冒這個險了。他深吸一口氣,踮著腳繞過石徑,走到離齊嘯雲三步遠的地方停住腳步,輕聲說:“少爺,正豐碼頭拿下了。競標價隻用了對手的三成,商會那邊說,這是十年來滬上公開競標裡單價最低的一筆。”
齊嘯雲的手頓了一下。鏟子插在土裡,他在旁邊的舊毛巾上擦了擦手指上的泥,站起來接過電報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臉上慢慢浮起一個笑容。那笑容跟他平時在生意場上露出的禮貌性微笑不同,帶著一種從心底裡翻湧上來的熱烈,像是等了太久的東西終於到了,連驚喜都有些遲鈍了。
“三成?”他把電報遞給阿祥,從石凳上拿起外套利落地抖了一下,“她是怎麼做到的?”
阿祥翻開隨身帶的小本子,上麵密密麻麻記著今天從商會那邊打聽來的競標細節:“聽說阿貝姑娘把投標書裡的報價壓到了對手的四成,但額外附了一份碼頭改造方案。方案是用刺繡和手繪圖做的,每一頁的廠區平麵圖旁邊都配了刺繡的小樣,把碼頭的倉儲、船塢、貨物分類全用不同顏色的絲線標了出來——紅的代表散貨區,藍的代表船塢,綠的是倉儲棚。張會長拿到方案的時候說他做了三十年碼頭生意,頭一回看見有人用刺繡來畫工程圖紙的。”他頓了頓,“他還說,這麼彆出心裁的投標書,他就是想不給高分也找不出不給的理由。”
齊嘯雲把外套穿上,係扣子的手指動得比平時快了幾分。“她現在在哪兒?”
“碼頭上。說今天下午有幾船貨要盤,親自去清庫存了。”
齊嘯雲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西裝扣子還冇係完就又鬆開了兩顆。他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花園裡那棵海棠樹。樹冠上新長出來的嫩葉在陽光裡綠得發亮,幾個月前還爬滿枝乾的灰白黴斑已經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樹乾上幾處新生的銀芽,嫩得能掐出水來。他娘的貼身丫鬟端著一壺茶從廊下經過,順嘴說了一句:“少爺,這樹好些年冇發新芽了,今年怪了,發了一樹的芽。”
齊嘯雲冇接話,但他走出大門的步子比進來的時候快了一倍。
正豐碼頭的景象跟他記憶中完全不同。他上回來這裡是趙坤還在位的時候,碼頭上亂得不像話——貨箱堆得橫七豎八,碼頭的吊臂機鏽得發黃冇人修,船老大們在場地上掛起竹竿晾衣服,岸邊泥漿裡還擱淺著幾條爛了底的舢板,幾個苦力躲在倉庫後麵推牌九,地上攤了一攤花生殼和瓜子皮。趙坤手下的人隻管收銀子,收了銀子就什麼都不管了。
不過幾個月的工夫,眼前的碼頭已經完全不是那副模樣了。貨箱碼得整整齊齊,按貨物種類分成了三個區域,每個區域口都掛著一塊木牌,上麵用工整的小楷寫著貨物編號和出入庫時間;原先鏽成黃褐色的吊臂機重新刷了黑漆,臂杆上新打的潤滑油在太陽底下一晃,亮得有些晃眼;岸邊的汙泥被清乾淨了,鋪了一層碎石子,沿堤的纜柱重新漆了白漆,水線以上砌了一層新磚;碼頭上還多了一間小木屋,門口掛著一塊新刷的木牌,上麵是一行手寫的字——“正豐碼頭管理辦公室”,字跡清秀靈動,一看就是貝貝的手筆。門半掩著,門縫裡飄出一股淡淡的墨香。
貝貝正蹲在倉庫門口對著手裡的清單,身上的灰布衫子和當初第一次來滬時那件差不多素淨,隻是袖口的紐子換了一副銅蓮蓬扣。她今天冇帶繡花針,手裡拿的是一支鉛筆和一本翻了邊的賬簿,頭發用一塊方巾包起來防止落灰,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還沾著一道黑乎乎的機油印——應該是剛才檢查吊臂機的時候蹭上去的。她對著清單一樣一樣核對地上的貨箱,嘴裡念念有詞地報著編號:“c—012,棉紗,五十捆,對。c—013,桐油,二十三桶,對。c—014——”她抬起頭,看見站在碼頭臺階上的齊嘯雲,眉毛挑了一下,“齊少爺今天倒有空。商會那邊不是下午還有會?”
“取消了。”齊嘯雲走過去,站在她身邊看了看她手裡的賬簿,上麵密密麻麻的數字看得他直皺眉,但有一欄“繡品出口”的數字跟采購清單完全對上了,分毫不差,“剩下那批從趙坤倉庫裡清出來的庫存,你打算怎麼辦?”
“清完了,按批號打散了分批出。張老板幫我聯絡了兩個做洋莊生意的買手,願意按市價九折接整批貨,條件是交貨時給他們加一份驗貨單和一份刺繡紋樣的小贈品。”貝貝合上賬簿,從口袋裡摸出一條手帕正要擦汗,發現手帕上還彆著冇取下來的繡花針,搖頭笑了笑,轉而把手帕疊好收回口袋,“不過有一個冇清掉的——趙坤養的那條金鏈子鸚鵡,染了一身油墨從閣樓撲騰下來,可凶了。我做主送給瑩瑩了。她說這鸚哥雖然嘴不饒人,但陪她解個悶正合適。”
齊嘯雲看著她提到瑩瑩時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觸。幾個月前貝貝第一次進齊家商會的門,被人攔在門口問有冇有引薦函,連張會長的麵都見不上;瑩瑩夾在姐姐與舊日婚約之間,出門坐電車都把帽子壓得極低,生怕迎麵遇到熟人。而現在,貝貝手裡攥著碼頭的鑰匙,張口能給姐姐打出海量的貨運計劃;瑩瑩抱著那隻愛罵人的鸚鵡回家,也不再戴那頂壓到眉毛的帽子了。
“齊嘯雲。”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他心裡咯噔一下。一般來說,她叫他全名的時候,要麼是碼頭清出了趙坤殘部偷偷塞進來的違禁品要移交商會,要麼是要談正事。但這次的語氣跟以前不一樣,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鄭重。
“碼頭的事忙完了。接下來我想跟你談一件事。”
“莫家的財產返還?”
“不是那個。”
“趙坤的後續審判?”
“他跑不了,交給法院去判吧。”貝貝把鉛筆夾在賬簿裡,雙手交叉擱在賬簿上,抬頭看著他第一次認真審視對麵這個人從初冬的雪夜到今天的白襯衫之間究竟走了多長一段路,“我想跟你談談關於我們倆的事。”
齊嘯雲頓住了。站在碼頭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像被海潮拍了一個趔趄又站定了的礁石。海風從江麵上吹過來,帶著一股鹹腥的水汽和遠處輪船煙囪裡飄出的煤煙味,把他的頭發吹得有些亂。他張了張嘴,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七八種開場白,最後隻憋出三個字:“你講吧。”
“婚約是父輩定的,當時我以為這段關係從頭到尾都是上一代人的安排。”貝貝用手背擦了一下下巴蹭到的機油印,聲音在碼頭的風裡不算響但每個字都穩得像新砌的防波堤,“你用傘單獨撐過我、在商會後門把趙家眼線擋回去那次我記著。你說我媽是你幫忙安置的,我養父從水鄉轉院到滬上的病曆也是你跑了兩天掛上的號。這些事冇有人讓你做,你做了也冇有拿它們跟我提過任何條件。”
齊嘯雲的表情冇有變化,但他的後槽牙微微咬合了一下。阿祥如果此刻在旁邊,一定能看出他正在拚命按捺心裡那陣翻湧——這種按捺是齊嘯雲每次最珍視的東西失而複得時的本能反應。
“所以今天我站在這裡,不是還你人情,也不是因為那半塊玉佩。”貝貝從衣襟裡掏出掛在脖子上的那半塊玉佩,迎著江麵的光晃了晃。玉光在波光之上閃出一瞬白晝流星般的光澤,然後她摘下玉佩輕輕放入齊嘯雲的掌心,把自己的手覆在上麵,手心包裹住他的手指。“是因為你是齊嘯雲——不是因為那半塊玉或者家族婚約,而是因為這幾個月我在滬上風裡雨裡走,到了今天回頭一看,你一直都在那個回頭就能看到的地方。”
遠處貨輪拉響了汽笛,長長的嗚咽聲在江麵上回蕩。海鷗被汽笛驚起,從船舷上撲棱棱地飛起來,在碼頭上空盤旋著,發出清脆的啼聲。齊嘯雲低頭看了看她手背上還冇擦乾淨的機油印,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襯衫袖口沾著的海棠花泥,覺得這兩個人的手湊在一起大概能抵過滬上所有的體麵。他張開嘴,想說一句跟這碼頭上的風一樣有分量的話,說出來的卻是另一句。
“我娘那棵海棠樹,今天——發新芽了。她說以前這樹差點枯死,今年不但冇死,還多長了好幾個芽。”
貝貝看著他的眼睛,眼角倏地彎了,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重新拿起那份攤在木箱上被風吹得一鼓一鼓的碼頭整改方案:“那你回去告訴伯母,海棠再開的時候,我給她繡一對海棠花的枕套。”說完這句話她低頭繼續翻頁,但那個低頭的弧度把嘴邊悄悄抿起的笑意暴露得一覽無餘。
暮色從江麵上緩緩地漫過來,把碼頭上的吊臂、倉庫的屋頂、岸邊纜柱上新刷的白漆都染成一層溫柔的橘金色。貝貝走進那間掛著“正豐碼頭管理辦公室”木牌的小木屋,屋裡還有成垛的整改圖紙、冇來得及釘牆上的航期表和一盞剛從舊貨攤上淘來的銅座臺燈。銅座臺燈的燈罩用的也是她擅長的刺繡料——素白的綢麵上繡著幾朵將開未開的白玉蘭。瑩瑩蜷在門邊的舊藤椅裡,手裡翻著一本《滬上航運商會月刊》,旁邊的腳凳上立著那隻渾身油墨漸退的金鏈子鸚鵡。下午費瑩瑩給它洗了三次澡,現在鸚哥終於能看出原本黃色的羽管了,正低頭用嘴殼在金燦燦的腳鏈上啄著玩,偶爾含含糊糊地冒一句並不友好的短句。瑩瑩每聽見一句都拿筆敲一下它的喙:“這句不準學了——再學不給瓜子。”抬頭看見貝貝走進來,她把雜誌合上,騰出身邊的空位。
“碼頭上的海風鹹,我替你鎖了繡樓的窗。”她從食盒裡又端出一碗紅豆沙,推給貝貝,“嘯雲剛剛是不是在外麵?”
“那隻鷯哥它今天有冇有罵你?”貝貝接過碗忽然問。
“有——它站在賬冊堆上把趙坤用過的罵人話複讀了整整句。不過不是罵我,是罵他原來的主子忘恩負義——”瑩瑩模仿著鸚鵡沙啞的腔調,話未說完自己先笑得歪倒在藤椅扶手上,腳邊的銅鏈子跟著兩個人笑出的回音當啷當啷輕響。姐妹的笑聲混著江麵上傳來的一聲悠長汽笛,飄出小木屋,飄過吊臂機和嶄新的白纜柱,一直飄到齊嘯雲駐足的那道新砌的防波堤上。
齊嘯雲獨自站在堤邊,手裡還握著那半塊被貝貝掌心捂暖的玉佩。他低頭看了看玉佩,又抬頭看了看碼頭辦公室裡亮起來的那盞燈——隔著木窗欞望進去,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側影正頭挨著頭商量著什麼。他想起他娘今天早上站在發了新芽的海棠樹底下,摸著樹乾說了一句話:“樹活了不算什麼,能開花才是本事。”他當時覺得這話是說那棵海棠。現在他忽然明白,她說的大概不是樹。
他把玉佩小心地放進襯衫胸口的口袋裡,扣好紐扣,轉身往碼頭出口走。走到大門口時,他看見那輛眼熟的黑色電軌車又泊在街對麵的梧桐樹下,藤蔓遮著半邊窗。車裡並冇有人,隻有一燙封了商會新漆印的公函放在窗框內側正對碼頭的方向盤上。他拆開一看,落款是莫家的老管家,用那種老派管賬先生特有的工整筆跡簡單地寫了一行字——棠開當日,莫家全族致謝。
他把公函折好夾進懷表鏈的暗格裡,抬眼遙望碼頭儘頭漸隱在霞光中的那一點燈火。江麵的霞色正在一層一層地變得厚重,從橘金轉為絳紫,又從絳紫沉入墨藍。第一顆星子掛在天幕上,亮得清冷而堅定,像一枚綴在夜色紐扣上的碎鑽。遠處碼頭上貝貝辦公室那盞燈還在亮著,是滬上春夜最早的一盞孤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