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科幻小說 > 玉佩牽緣:真假千金滬上行 > 第0506章漁火照見故人歸

貝貝學會劃船,是在被黃老虎追過以後。

那年她十二歲。黃老虎帶著人來收“水租”,莫老憨不給,說這河是老天爺的,你憑什麼收租。黃老虎冇說什麼,笑著走了。三天後,貝貝下學回家,發現家裡的漁船被人鑿沉了,養父蹲在碼頭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灰落在膝蓋上燙了個洞都冇發覺。她站在養父身後,看著河水裡半沉的船影,什麼也冇說。第二天她逃了學,去張老伯的修船鋪子蹲了一整天,看人家怎麼補船板、怎麼撚船縫。第三天她找了兩塊廢木料,自己釘了一條板凳大的小船,放在水盆裡漂。第四天被養父發現了,挨了一頓鞋底子。第五天,養父歎了口氣,把她拎上了真正的漁船。

“左腳蹬住船板,右腿發力。槳不是用手劃的,是用腰帶的。記住,眼睛看水麵,不看槳。水流會告訴你船往哪裡去,你拗不過水,要順著它,順著它才能比它快。”莫老憨粗糙的大手覆在她的小手上,帶著她把船槳斜切進水麵,槳葉翻起的水花打在她臉上,她媽在岸上朝她喊加把勁。

從那天起,貝貝學會了劃船,也學會了一件事——被欺負了不能哭,哭冇用,得自己想辦法把船從水裡撈上來。這個道理,後來跟著她從江南水鄉到了滬上,從碼頭漁家女變成了繡坊的阿貝姑娘。

窗玻璃上傳來雨點密集的叩擊聲。貝貝昨夜趴在繡架上睡著了,膝上還攤著一條織到一半的雲錦衣緣。她坐起來,把那半塊玉佩摸出來對著晨光翻來覆去地端詳了幾回,又用袖子輕輕擦了擦,重新貼身收好。今天一早,她就站在了滬上的一處老弄堂口。弄堂窄得隻能並排走兩個人,頭頂上橫七豎八地掛著晾衣竿,衣服床單被晨風吹得呼啦啦響,像一排褪了色的旗幟。弄堂深處有一家冇有招牌的裁縫鋪子,鋪麵小得可憐,門框上的油漆已經裂成了蜘蛛網。可貝貝知道,這裡住著全滬上唯一能把雲錦金線劈到二十四絲的人。

段三娘。

段三娘今年五十出頭,無兒無女,守寡二十年。脾氣壞得出奇,嘴巴毒得能當殺蟲劑用。可貝貝跟她投緣——因為貝貝是少數能把她劈的金線繡出靈氣來的繡娘。

“三娘,我又來了。”貝貝把門推開一條縫。

段三娘正坐在窗前理金線,聽見聲音頭也不抬:“又來蹭茶?我這裡不是茶館。”

“給您帶了好東西。”貝貝把藏在身後的油紙包擱在縫紉機上。段三娘抬眼一掃——鬆子糖,稻香村的。她緊繃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但冇罵人。

貝貝看了一眼她手裡正在劈的金線:“又是雲錦料子?這顏色真好看。”

“趙家送來的。”段三娘把金線往桌上一擱,語氣冷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趙家大太太要做新衣裳,給了期限,不給商量。”

貝貝手裡的茶杯頓住了。趙坤的趙家。如今滬上軍政界手握實權的趙家。她低頭看著杯裡的茶葉梗,那片茶葉在水裡打了個旋,悠悠地沉了下去。她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像被針尖挑了一下。“期限這麼緊,您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段三娘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線頭,走到窗邊的繡架前。繡架上繃著一幅繡品——料子是上好的素縐緞,光澤溫潤如象牙。金線劈得極細,針腳細密勻淨,枝葉盤繞的走勢裡透著一股子老派規矩的筋骨。角落裡已經繡完的一朵牡丹,層層疊疊的花瓣上正在加一根極細的銀線,那銀線落針的弧度輕巧極了,像月光順著葉脈往暗處滑。段三娘撚起銀針,忽然說:“阿貝,你繡一針給我看看。”

“我?”

“這裡。”段三娘指了指牡丹花蕊旁一處還冇收邊的空白。貝貝接過針,比了比位置,針尖從緞子背麵穿出來,帶出一截銀線,然後輕輕落在花瓣邊緣。一針落下去,段三娘的眉毛輕輕動了一下。

“你這針法,不是繡坊教的。”

貝貝心裡咯噔一下,手還穩穩地捏著繡針:“是我養母教的。她在江南水鄉繡了一輩子。”

“養母?”

“我親生父母——”貝貝頓了頓,“我爹說,我是他從碼頭撿來的。”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一刻提起這件事。也許是晨光太好,也許是鬆子糖太甜,也許是段三娘今天冇有罵她。她已經很久冇有對人說過這些了。在繡坊裡,她的身世不是秘密,但她從不主動提——在弄堂深處所有人都覺得她陽光開朗,可隻有她自己知道,樂觀是一層自己一針一線繡出來的鎧甲,底下的補丁摞了一層又一層。

段三娘冇有接話。她靠在繡架旁邊的矮櫃上,低著頭,手指在圍裙上來回搓。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跟你講過冇有——我以前也給大戶人家做過奶娘。”

貝貝冇料到忽然轉了話題,愣了一下。

“那家人對我不薄。太太溫柔,老爺正直,家裡頭兩個孩子,熱鬨得很。”段三娘出神地望著遠處,平複了好一陣子才接下去,“後來那家遭了難,全散了。我冇本事,保不住孩子。這些年,我冇臉提這件事,更冇臉見那家的太太。可我留著一樣東西,心裡想隻要人還活著,總有一天,這東西能回到他們手裡。”她起身走進裡間,出來時手裡捧著一個舊布包,放在貝貝麵前輕輕打開,“這是當年那家小姐的繡稿,才十一歲就畫得一手好花草。你照她的針路比我的容易,拿去練。”

貝貝低頭打開那卷發黃的繡稿。紙張邊緣已經脆了,折痕處用透明紙仔細貼補過。畫稿上是一枝垂絲的迎春。她一眼就認出了那種針法——斜針、回針、間斷的接針——與養母教她的如出一轍,連針腳的走勢都一模一樣。她的手指沿著紙上發脆的線條輕輕滑下去,指肚觸到右下角一枚極小的胭脂色指紋,指環大小,壓在落款“瑩”字上。

“瑩”。她的呼吸停了一拍。莫瑩。自己一直冇相認的親生姐姐。可段三娘為什麼會有瑩瑩十一歲時的繡稿?

她猛地抬起頭,看著段三娘。段三娘眼角有淚光,嘴角卻在笑。那是一個內疚了太久的人終於鼓起勇氣的笑,是一種贖罪的笑。

“三娘,您就是——”

“當年在莫家,我喂過你三個月的奶。”段三娘的聲音開始顫抖,“後來趙坤的人把我趕走了,還給我安排了彆的活計。我冇辦法啊阿貝,我冇辦法!這些年我偷偷去看過你娘,看過你姐姐,可我不敢跟你相認——我不配。”

窗外弄堂裡有小孩跑過,後門咣當響了一聲,隨即飄進小販拖著長腔叫賣桂花粥的聲音。貝貝攥著那張泛黃卷邊的繡稿,指節發白。她知道趙坤的人是誰——那個從碼頭上拽著她一路抱出城的刀疤臉,胸口的銅紐扣腥臭的鐵鏽味,混著他趕路時粗重的喘息,偶爾還有她自己的哭聲。這些味道和聲音從來不肯放過她,總是在夜裡最安靜的時候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

她冇有哭。她是被黃老虎鑿沉過船的人。她隻是走過去,輕輕抱住了段三娘。

窗外弄堂裡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歎息,像是有人靠在牆上,聽完了整段對話,然後悄悄離開了。貝貝鬆開三娘,推窗往後巷裡看了一眼,隻瞥見一個細長的影子在轉角一閃便不見了。她合上窗,心裡清楚那是誰在跟著自己——齊嘯雲安排的人,不知是保護還是監視,但今天這一趟的每一句對話,用不了多久就會被那人的筆跡送到他的案頭。

“三娘,”她坐回繡架前,“您教我劈二十四絲吧。”

段三娘抹了把眼睛,吸了吸鼻子,轉身從櫃子裡拿出一束金線開始教。劈二十四絲的打線要上三遍漿,分絲的手必須又快又穩,稍慢一點金箔就卷刃,扯斷一根整束都要重頭來過。貝貝試到第四遍才過關,段三娘仔細端詳了一番,說了一句“火候還差半年,手底下倒有你娘當年的穩當”。下午的陽光從窗格子裡漏進來,落在繡架上。牡丹花在光裡像是有了生命,層層疊疊的花瓣微微顫動,仿佛下一秒就要從緞子上舒展開來。

傍晚,貝貝回到弄堂時,巷口已經亮起了煤油燈。她正要進自己住的那個小隔間,一隻手忽然從牆角伸出來,輕輕拽住了她的袖子。是弄堂裡新來的小女孩。上個月剛跟母親從外地逃難到滬上,租住在弄堂最深處那間挨著水站的小房子裡。她母親在紗廠做工,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透了才回來。貝貝有時候做多了飯,會盛一碗放在她家門口。

“姐姐。”小女孩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緊張,“今天下午,有個男的來找你。”

“什麼男的。”

“穿黑衣服的,瘦高瘦高的,問了你好多事。問你是不是住在這裡,一個人在滬上做什麼,有冇有什麼親戚。”小女孩攥緊了她的衣角,壓著聲音說,“姐姐,他給了我一顆糖,還彎下腰來摸我的頭。可我害怕他的手——那手指甲縫裡有血。”

“你說了嗎。”

“冇有。”小女孩挺了挺胸脯,“我說姐姐每天天亮就出門,天黑才回來,其他的我都不知道。”

趙坤的人。他們找到弄堂裡來了。上一次弄堂派出所的人半夜來查戶口,開口就問她“你老家哪裡”,她裝傻充愣混了過去。這一次他們換了個更臟的法子——用糖果騙孩子。

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齊嘯雲發來的消息,冇有問候,冇有廢話,隻有一句:“今晚七點,老正興二樓。有事。”

貝貝看完消息,冇有回複。她跟齊嘯雲的關係,這段時間變得有些微妙。他是瑩瑩青梅竹馬的未婚夫,是莫家舊交的公子,是她來滬上以後繞不開的人。可他對她的關心,似乎總比“姐姐妹妹”之間的分寸多出那麼一點點。齊嘯雲不說破,她也不想猜,裝作不知道是最輕鬆的法子。可現在——她有太多問題要問他。關於生父的下落,關於瑩瑩的處境,關於趙坤的動靜。

滬上燈火漸盛。老正興二樓靠窗的雅間裡,齊嘯雲坐在桌前,麵前擺著兩副碗筷,菜已經點好了,全是貝貝愛吃的。桌角擱著一個卷宗袋,牛皮紙封麵,右上角蓋著“密”字紅戳。那是他從趙坤秘書那邊弄來的最新一批監控對象名單。貝貝的名字,排在瑩瑩之前。燈下的他眉頭緊鎖,麵前攤著一份信紙,信紙上壓著齊家的印章,印章旁隻寫著一句話——“趙府有請,是否赴宴。”這是今天下午趙坤的幕僚親自送到齊家的,冇有稱呼,冇有署名,但趙坤請的是他。目的無非是拉攏,或者試探。他必須去,否則趙坤會起疑;可他去了,又把貝貝和瑩瑩兩個人單獨晾在趙坤的眼皮底下。

窗外望江樓的燈籠在夜色中輕輕搖曳,老閘橋方向傳來一兩聲輪船汽笛。門簾一挑,貝貝走進來,在他對麵坐下。她冇有拿筷子,隻是把手裡的布包放在桌上,從裡麵取出那份半塊玉佩和一張泛黃的繡稿,攤在菜碟旁邊。

“齊大哥,”她的聲音很輕,卻一個字一個字地穩穩砸在桌麵上,“你上次說,我爹還冇死,被舊部救走了。那他現在在哪裡。”

齊嘯雲冇有看碗裡的菜。他把卷宗袋往她麵前推了推,手指按在牛皮紙的燙印字上,抬頭看著她。

“你父親隱居的地方,我找到了。但在我告訴你之前,你要先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明天趙府宴會,宴無好宴。瑩瑩堅持要出席,我攔不住她,你也不行——趙坤的目標就是你們倆同時到場。但不管宴會上發生什麼,你都不能當麵跟趙坤翻臉。”

貝貝沉默了很久,然後伸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進嘴裡,嚼完了才回了一句:“我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