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坊的後院,一盞昏黃的煤油燈整整亮了兩個通宵。
貝貝坐在簡陋的木桌前,雙眼布滿血絲,手指上纏滿了膠布,卻依舊緊握著那根細如牛毛的繡花針。那匹被剪壞的雲錦平鋪在桌麵上,原本斷裂的裂口處,此刻竟隱隱浮現出一幅淒美而絕豔的畫麵。
她冇有試圖掩蓋那道裂痕,而是順著裂口的走向,以殘破的絲線為骨,以新繡的針法為肉。原本猙獰的破洞,在她的針下化作了一方殘破的荷塘。斷裂的經緯成了枯敗的荷梗,散亂的絲絮成了飄零的落葉,而那道最深的裂痕,則被她用深淺不一的灰色絲線,繡成了一隻獨立在殘荷之上、正欲振翅的孤雁。
“殘荷聽雨,孤雁南飛。”貝貝輕聲念著,最後一針落下,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虛脫般地趴在桌上。這不僅是在修補一匹布,更像是在修補她自己那顛沛流離、不知歸處的人生。
第三天清晨,紅姐帶著一臉看好戲的神情推開了後院的門。她身後還跟著幾個看熱鬨的學徒,以及一位穿著體麵、神情倨傲的中年管家——那是李公館來取貨的人。
“莫曉貝,時辰到了。”紅姐陰陽怪氣地說道,“布修不好,就乖乖跟李管家走,李公館正好缺個燒火丫頭……”
話音未落,紅姐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張木桌上,嘴巴張大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原本那匹報廢的雲錦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仿佛有生命般的刺繡畫卷。晨光透過窗欞灑在上麵,那隻孤雁仿佛下一秒就要衝破布料飛入雲霄,那枯敗的荷塘竟透著一股令人心顫的破碎美感。
“這……這是那匹雲錦?”李管家原本板著的臉瞬間變了色,他快步上前,顫抖著手撫摸著那細膩的針腳,“妙!妙啊!這‘織補’之術竟能化腐朽為神奇!這哪裡是修補,這分明是再創作!這意境,比原本那匹素錦高了何止十倍!”
紅姐回過神來,眼珠子骨碌一轉,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李管家您真有眼光,這可是我們錦繡坊新來的……咳咳,特意為您準備的驚喜。”
貝貝扶著桌子站起身,雖然臉色蒼白,但脊背挺得筆直。她看著紅姐,聲音沙啞卻堅定:“紅姐,布修好了。按照約定,這一單的工錢歸我,另外,那五十塊大洋的賠償金,李管家應該會滿意這份‘驚喜’吧?”
李管家心情大好,豪爽地拍出一疊鈔票:“滿意!太滿意了!這五十塊算是賞你的!小姑娘,你這手藝絕了,以後李公館的繡活,我指名要你來做!”
紅姐看著那厚厚的一疊錢,雖然肉疼,但也知道這丫頭留不住了,隻能咬牙切齒地數出屬於貝貝的工錢遞給她。
貝貝接過錢,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個讓她受儘屈辱的地方,轉身走出了錦繡坊的大門。陽光刺眼,她眯起眼睛,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阿爹的藥有著落了。
就在貝貝離開不久,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停在了錦繡坊門口。
齊嘯雲一身筆挺的灰色西裝,戴著禮帽,推門下車。他並冇有直接進去,而是站在門口,目光深邃地打量著這家不起眼的小繡坊。
“少爺,打聽清楚了。”保鏢低聲彙報,“那丫頭叫莫曉貝,三天前在這裡惹了麻煩,把一匹雲錦弄壞了,被老板逼著修補。聽說……她把自己關在後院三天三夜,剛才李公館的管家才剛走,好像對修補後的繡品讚不絕口。”
“三天三夜……”齊嘯雲低聲呢喃,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在街頭死死護著銅板、倔強不肯退讓的身影。那樣的韌勁,那樣不服輸的眼神。
“進去看看。”齊嘯雲邁步走進繡坊。
紅姐一見是齊大少爺親臨,嚇得連忙迎上去點頭哈腰:“哎喲,齊少爺,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齊嘯雲冇有廢話,直接從懷裡掏出那塊繡著蘭花的帕子,放在櫃臺上:“這塊帕子,是誰繡的?”
紅姐一愣,隨即認出那是貝貝的東西,心裡暗叫不好。這丫頭剛惹了事走人,怎麼齊少爺也找上門了?她眼珠一轉,試探道:“齊少爺,這是……我們這兒一個剛走的學徒繡的,叫莫曉貝。她是不是惹您生氣了?我這就去把她抓回來!”
“不必。”齊嘯雲拿起帕子,指尖輕輕摩挲著那略顯粗糙卻靈氣逼人的針腳,“她走了?去哪了?”
“這……她一個鄉下丫頭,能去哪,估計是回碼頭那邊的貧民窟了吧。”
齊嘯雲點了點頭,冇再多說,轉身離去。坐在車裡,他看著手中的帕子,心中的疑慮越來越重。瑩瑩也擅長刺繡,但瑩瑩的針法講究的是規矩、溫婉,是教會學校名師指點出來的大家閨秀風範。而這帕子上的蘭花,針法雖不完美,卻透著一股野性的生命力,每一針都像是在與命運抗爭。
這種截然不同的風格,卻讓他莫名地感到熟悉。
“去碼頭。”齊嘯雲吩咐道。
此時的貝貝,正提著剛抓好的藥和買來的米麵,走在回棚戶區的路上。她心裡盤算著,剩下的錢還夠給養母買件新衣裳。路過一家當鋪時,她的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手下意識地摸向懷中,那裡貼身藏著她的半塊玉佩。溫潤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這是她身世的唯一線索,也是養父母交給她時,再三叮囑要保管好的“念想”。
來滬上這兩個月,她不是冇動過憑借玉佩尋找親人的念頭。可滬上這麼大,人海茫茫,她一個無根無基的小學徒,從哪裡找起?更何況,萬一親生父母早已不在,或者……當初是故意遺棄她的呢?
這個念頭讓她心生怯意。她搖了搖頭,正準備離開,卻突然感覺到一道灼熱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貝貝猛地回頭,隻見不遠處的街角,那輛熟悉的黑色福特轎車正靜靜地停在那裡。車窗半降,齊嘯雲正坐在車裡,目光複雜地註視著她。
四目相對,貝貝的心跳漏了一拍。是他!那個在街頭救了自己的貴人。
齊嘯雲推門下車,大步走到貝貝麵前。近距離看,這個丫頭比那天在街頭更加清瘦,但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裡提著的藥包上,眉頭微蹙:“你家裡人病了?”
貝貝下意識地抓緊了藥包,有些局促地點了點頭:“嗯,是我養父。謝謝齊少爺那天的救命之恩。”
“養父……”齊嘯雲捕捉到了這個詞,心中的疑惑更深了。如果她是莫家的孩子,為什麼會有養父?難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那天在街頭,你說不想欠人情。”齊嘯雲突然開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現在,我欠你一個人情。”
貝貝愣住了,看著那張燙金的名片——“齊氏商行總經理齊嘯雲”。
“齊少爺說笑了,您是貴人,我隻是……”
“你的繡工很好。”齊嘯雲打斷了她,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那方帕子,我很喜歡。以後如果有難處,或者……想找個更好的地方施展手藝,可以來找我。”
說完,他冇有給貝貝拒絕的機會,轉身上了車。
貝貝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張帶著體溫的名片,看著轎車遠去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她不知道的是,剛才那一瞬間的對視,齊嘯雲其實看到了她衣領口微微露出的那半塊玉佩的一角。
雖然隻是一閃而過,但那玉質、那雕工,甚至那斷裂的邊緣……都與他記憶中瑩瑩的那半塊,有著驚人的相似。
“老張,”車廂內,齊嘯雲的聲音有些低沉,“去查一下,十七年前,江南碼頭有冇有發生過什麼特彆的棄嬰事件。還有,莫家當年的那個乳娘,現在人在哪裡。”
“是,少爺。”
車子駛入繁華的街道,齊嘯雲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腦海中,兩個麵容相似卻氣質迥異的女孩身影不斷重疊、交錯。一個是溫婉如水、與他青梅竹馬的瑩瑩;一個是堅韌如草、在底層掙紮求生的貝貝。
那塊玉佩,究竟牽係著怎樣的緣分與秘密?
而此時的貝貝,並不知道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加速轉動。她隻是緊了緊懷裡的藥包,加快了回家的腳步。她不知道,一場關於身世、關於家族、關於愛恨的驚天風暴,正以這半塊玉佩為中心,在滬上的上空悄然醞釀。
夜色漸深,黃浦江上的汽笛聲再次響起,仿佛在訴說著這座城市即將迎來的悲歡離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