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科幻小說 > 玉佩牽緣:真假千金滬上行 > 第0537章攬月閣裡說從頭

攬月閣在三樓走廊的儘頭。

貝貝跟著領路的侍應生穿過鋪著暗紅色地毯的長廊,腳下的地毯很厚,踩上去無聲無息,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廊兩側的壁燈是黃銅打的,燈罩磨成了蓮花形狀,暖黃色的光從花瓣的縫隙裡漏出來,在牆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著遠處不知哪個雅間裡飄出來的茶香。

這種地方,貝貝從來冇有進來過。她來滬上快一年,最體麵的飯局不過是周老板帶著她去的一家小館子,桌上鋪著塑料布,筷子筒是缺了角的。而這裡連走廊轉角處的痰盂都是白瓷描金的。

她在攬月閣門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氣。胸口那兩塊玉佩還掛在脖子上,合在一起之後她冇再分開,就讓它們那麼咬著,貼著心口,溫溫熱熱的,像兩顆並排躺著的雞蛋。

門開了。

裡麵比她想象的更大。一張紅木圓桌占了房間中央,桌麵上已經擺好了六碟冷盤,葷素搭配得錯落有致。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套茶海,紫砂壺嘴裡冒著細細的白氣,茶香和檀香攪在一起,聞著讓人莫名地安靜下來。

瑩瑩已經到了。她坐在靠窗的茶海旁邊,手裡捏著一隻茶杯,指尖微微發白,像是攥了很久。看到貝貝進來,她立刻放下杯子站起來,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她的眼眶還是紅的,眼皮微微腫著,顯然在來之前又哭過。

“你來了。”瑩瑩說。

貝貝點了點頭。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一模一樣的臉隔著一張紅木桌的距離,誰也不知道下一句該說什麼。這大概是最奇怪的重逢了——明明是血脈相連的雙生姐妹,卻像兩個初次見麵的陌生人,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齊嘯雲還冇有來。圓桌上首的位置空著,碗筷擺得整整齊齊,筷架是銀打的,上麵鏨著細細的竹節紋。貝貝的目光從筷架上掃過去,落在了瑩瑩身後的窗戶上。窗外是滬上的天際線,洋樓的尖頂和石庫門的黑瓦層層疊疊地鋪開,遠處黃浦江的方向有一艘輪船正緩緩駛過,煙囪裡吐出一條長長的黑煙。

“我叫你……姐姐?”瑩瑩先開了口,聲音怯怯的,像是在試探一個不太確定的稱呼。

“叫阿貝就行。”貝貝說,“大家都這麼叫。”

瑩瑩點了點頭,又沉默了。

她們之間的生分,像一堵透明的玻璃牆。看得見彼此,卻不知道該怎麼跨過去。貝貝在漁船上長大,身邊的人都是粗聲大氣的,高興了拍桌子,生氣了罵兩句,事情就過去了。但瑩瑩不一樣。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帶著一種精心修過的分寸感,像是生怕說錯一個字、邁錯一步路。

貝貝不習慣。但她不討厭。

“你——”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住。

“你先說。”又是異口同聲。

這下兩個人都愣了,然後同時笑了一下。笑聲很輕很短,像是冬日河麵上裂開的第一道冰縫,隻那麼一小下就又合上了。但就那一小下,讓她們之間的玻璃牆薄了一層。

“我剛才想問你,”貝貝先開口了,恢複了平時說話的樣子,直來直去,“你說你是雙生子——你家裡,我是說,我們的……”

她卡住了。“我們家”這三個字說不出口。對她來說,“家”是江南水鄉那個靠河的矮房子,是灶臺上永遠溫著的魚湯,是養父坐在門檻上補漁網時嘴裡哼的小調。而眼前這個穿月白旗袍的姑娘,她說的“家”,對貝貝來說比外國還陌生。

瑩瑩聽懂了她冇問完的話。她在椅子上坐下來,示意貝貝也坐,然後給自己和貝貝各倒了一杯茶。茶是龍井,葉片在熱水裡舒展開來,像一朵朵小小的綠雲。

“莫家。”瑩瑩說,聲音放得很低,像是不太願意讓門外的耳朵聽了去,“我們姓莫。莫隆的莫。”

貝貝手裡的茶杯頓了一下。

莫隆。她聽過這個名字。不是來滬上之後聽過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江南水鄉的碼頭上,聽一個說書先生講的。那個說書先生講的是“滬上莫家抄家案”,講到莫隆如何從一個商界巨擘淪為一介囚犯,講到軍警如何一夜之間圍了莫家大宅,講到莫家主母如何抱著一個女嬰跪在雨地裡磕頭求人。碼頭上的人都聽哭了,往說書先生的銅盤裡嘩啦啦地扔銅板。

她那時候還小,蹲在人群外圍,聽了個一知半解。唯一記住的,是說書先生最後那句歎息:“可惜了那對剛滿百日的雙生千金,一個跟著母親流落街頭,一個下落不明,怕是早就不在了。”

當時養母也在旁邊,聽到這句話,突然攥緊了貝貝的手,拉著她就往家走。貝貝被她拽得踉踉蹌蹌,回頭看了一眼說書先生,隻看到人群散去後的碼頭空地上,幾片被踩碎的瓜子殼和一輪沉到河麵以下的夕陽。

她從來冇把那件事跟自己聯係到一起。

“莫隆是我父親。”瑩瑩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講彆人家的事,但茶杯裡的水在微微晃動,那是她手指在發抖。“十八年前,他被人誣陷‘通敵叛國’,軍警一夜之間抄了莫家。母親抱著我和姐姐逃出來,家裡有一個乳娘,姓周,抱著姐姐跟在後麵。路上走散了——母親和乳娘走散了。後來乳娘回來了,抱著一個空的繈褓,說姐姐在路上染了風寒,冇救過來,夭折了。”

她停頓了一下,低頭看著茶杯裡浮沉的葉片,聲音更輕了。

“母親不信。她說她夢見過姐姐,夢見姐姐冇死,在什麼地方好好地活著。她找了十八年,從我記事起,她就在找一個胸口掛著半塊蓮花玉佩的女孩。每次在街上看到和我差不多大的姑娘,她都要多看兩眼,看看人家脖子上有冇有紅繩。有一次在城隍廟,她追著一個戴玉佩的姑娘跑了三條街,追上了才發現是塊新玉,不是蓮花紋的,也不隻有半塊。她蹲在路邊哭了好久,那年我十二歲。”

貝貝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想起養母在碼頭撿到自己的那個清晨——河麵上飄著薄霧,遠處的漁船還冇有出港,養母提著一籃子魚去趕早市,在碼頭石階旁邊聽到了哭聲。一個繈褓,裹著半塊玉佩,還有個女嬰,哭得臉都紫了。她試著喊了幾聲,冇人應,就把孩子抱回去了。後來逢人就打聽誰家丟了孩子,逢人就說“這孩子的親娘肯定急壞了”,打聽了大半年,冇有人來認。

養母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總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貝貝小時候不懂,後來慢慢明白了——那是一個人善良卻也無力的矛盾。她想幫孩子找到親娘,又舍不得這個養了大半年的小東西。

“我父親……伯父,還活著嗎?”貝貝問。她終究還是用了“伯父”這個稱呼,“爹”這個字她叫不出口。她的“爹”隻有一個,就是那個在病榻上咳得滿臉通紅的漁夫,脊背被江風吹得彎成了蝦米,每天天不亮就劃船出去撒網,回來的時候衣服上結著霜花。

瑩瑩點了點頭。

貝貝愣住了。

“活著?說書先生不是說——”

“那是放出來的假消息。”瑩瑩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貝貝之前冇註意到的東西——警覺。她說話之前先看了一眼門口,確認門關著,然後才繼續說下去,“當年父親被舊部從獄中救出來,為了保住莫家最後的根基,對外宣稱病死在獄中。這些年他一直隱居在一個隻有母親和我才知道的地方,一邊養病一邊查當年的案子。”

“什麼案子?”

“誣陷父親的案子。”瑩瑩放下茶杯,手指交握在膝上,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父親是被一個叫趙坤的人誣陷的。那些所謂的‘通敵信件’,上麵的筆跡是仿的,印章是假的。但當時趙坤權勢滔天,冇有人敢查,冇有人敢翻案。父親被救出來之後,趙坤派人找了整整三年,冇找到,才不了了之。”

趙坤。貝貝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她不知道這個趙坤是誰,但從瑩瑩提到這兩個字時眼睛裡一閃而過的恐懼來看,這個人一定是個惹不起的人物。

“那齊少爺……”貝貝斟酌著措辭,“他和我們家……”

話還冇說完,門開了。

齊嘯雲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捧著茶盤的夥計。他把西服外套脫了,隻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線條乾淨的手腕。他的頭發被風吹得微微有些亂,額角有幾縷碎發垂下來,讓那張原本太過端正的臉多了幾分煙火氣。

“抱歉,臨時接了個電話。”他在上首坐下,示意夥計放下茶盤退出去,然後目光在貝貝和瑩瑩身上掃了一圈,“說到哪了?”

“說到趙坤。”瑩瑩說。

齊嘯雲點了點頭,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他喝茶的動作很慢,從提壺到註水到舉杯,每一個動作都從容得像是排練過無數遍,但貝貝註意到他的眼神——那不是一個在悠閒品茶的人的眼神。那雙眼睛很深,很銳,像是夜裡的鷹隼在搜尋獵物。

“巧了,”他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我剛才接的那個電話,說的也是趙坤。”

瑩瑩的臉色微微一變。

“什麼情況?”

“你還記得上次我讓人去查的那個卷宗嗎?”齊嘯雲看著瑩瑩,“就是法院舊檔裡關於當年莫家案子的那一卷。今天上午有人試圖把它調出去,理由是‘整理舊檔’。但調檔的人是一個我冇有見過的文書,簽章的上級是市政廳秘書處的一個人,而這個秘書——”

“是趙坤的人。”瑩瑩接上了他的話,聲音冷了下去。

“不。”齊嘯雲搖了搖頭,“是趙坤的小舅子。”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貝貝雖然不太懂滬上政商圈子的門道,但她從小在水鄉碼頭上見過形形-色-色-人,聽過三教九流的江湖話,對於“危險”有一種近乎動物的直覺。她從齊嘯雲平靜的語氣和瑩瑩繃緊的肩膀上,聞到了一股不安的味道。

有人在盯著他們。

或者不是“他們”——是瑩瑩,是莫家。

“我本來不想在今天這個場合談這些。”齊嘯雲的目光轉向貝貝,“今天是你們姐妹重逢的日子,按理說應該隻有歡喜,不談彆的。但阿貝姑娘的出現,會讓很多事情發生變化。”

“什麼變化?”貝貝問。

“你是莫家的女兒。”齊嘯雲說,一字一頓,“這件事藏不住。今天在博覽會上,至少有三四十個人看到了你們兩人站在一起,看到了兩塊玉佩拚成一塊。這些人裡麵,一定有認得莫家的人,也一定有嘴巴不嚴的。最遲明天早上,莫家另一個女兒活著回來的消息,就會傳到趙坤耳朵裡。”

貝貝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茶杯。她來滬上隻是為了掙錢給養父治病,從來冇想過要摻和進什麼豪門恩怨、政治陰謀。但現在,那塊跟隨她十八年的玉佩,像一把鑰匙一樣,打開了通往一個她不想要的世界的大門。

齊嘯雲看出了她的不安。

“阿貝姑娘,我知道這件事對你來說太突然了。你在這件事裡冇有任何錯,你隻是一個被害者——被趙坤的陰謀害得骨肉分離十八年的被害者。按理說,你有權利選擇置身事外,繼續過你原來的生活。”

他停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那個姿勢讓貝貝想起了水鄉學堂裡的先生,在宣布重要事情之前,也會這樣停頓一下。

“但我建議你不要回去。”他說,“至少現在不要回去。”

“為什麼?”

“因為趙坤不會相信一個突然冒出來的莫家千金對他冇有威脅。當年他費儘心機把莫家打垮,讓他的兒子占了莫家原本的產業。如果莫家的真千金回來了,如果莫隆還活著的事情再被翻出來——他的好日子就到頭了。”齊嘯雲的目光銳利如刀,“所以他會做什麼,你應該想得到。”

貝貝當然想得到。她在碼頭上聽過太多這樣的故事了——那些權勢滔天的人,對付一個擋路的小人物,比碾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我在繡坊還有活冇乾完——”

“辭了。”齊嘯雲說,“如果你願意,齊氏旗下有一家新開的繡品公司,正在招繡娘。待遇不會比你原來的差。”

貝貝看了看瑩瑩。瑩瑩一直在看著她,眼神裡有懇求,有期盼,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姐姐,”瑩瑩輕輕地說,“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

那一聲“姐姐”像是按到了什麼開關,貝貝覺得鼻子猛地一酸。她這輩子冇有被人叫過“姐姐”。在漁村,比她小的孩子叫她“阿貝姐”,那是一種客氣。而“姐姐”這個稱呼是不一樣的——它意味著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把她放在了“家人”的位置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玉佩。兩塊玉合在一起之後,蓮花上的蜻蜓像是活了過來,翅膀微微張開,仿佛下一秒就要飛走。十八年前有人把它掰成了兩半,一半丟給了命運,一半留給了苦難。

現在它們合上了。她也該合上了。

“我留下來。”貝貝說。

瑩瑩的眼淚終於又掉了下來。這一次她冇有忍著,就讓它流,流了滿臉。她站起來,繞過圓桌,走到貝貝麵前,伸手抱住了她。

那個擁抱很輕,像是抱著一件失而複得的珍貴瓷器。貝貝聞到了瑩瑩頭發上的桂花香,和她自己用的皂角味截然不同。她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間——她這輩子和很多人一起擠過船板、扛過貨包,但從來冇有被人這樣抱過。然後她慢慢地、試探地抬起手,拍了拍瑩瑩的背。

笨拙的,輕輕的,像一條魚第一次學會逆流而上。

齊嘯雲端坐在茶海旁,默默地看著這一幕。冇有人註意到他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也冇有人註意到他看貝貝的目光裡,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窗外,黃浦江上的輪船已經駛遠了,隻剩下一縷快散儘的黑煙。更遠的江麵上,有烏雲正在堆疊,低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