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阿貝從灶間端出一碗熱騰騰的魚片粥,輕手輕腳地走進了莫老憨的屋子。

經過這些日子的調養,爹的傷勢總算是穩定下來了,小腿上那道最深的傷口已經結了痂,隻是人還瘦得厲害,原本壯實的身子如今隻剩下一副骨架撐著舊衣裳。此刻他正靠在床頭咳嗽,一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接過粥碗時指尖還在微微發顫。那雙當年能一網兜起幾十斤魚的手,現在連一隻碗都端不太穩。

阿貝看著他的手,心裡像是被人用鈍刀子慢慢地割。

“爹,我有事跟您和娘商量。”她在床邊坐下,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沿上。

半塊玉佩。

青白色的和田玉,正麵雕著一朵蓮花,背麵刻著一個“莫”字。這塊玉的料子極好,哪怕在光線昏暗的小屋裡,也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和這間四處漏風的破屋子格格不入。

莫老憨的粥碗頓在了半空中。

他盯著那半塊玉看了很久,久到碗裡的熱氣都散了大半。常年在江上風吹日曬的臉上溝壑縱橫,此刻那些溝壑似乎又深了幾分,像是被無形的刀又刻了一遍。

“你……都知道了?”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阿貝點了點頭。

養母秀娘正好端了熱水進來,見到床沿上的玉佩,手裡的銅盆晃了一下,水灑了幾滴在地上。她慌忙把盆放下,快步走到阿貝身邊,粗糙的手握住了阿貝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失控。

“阿貝,你聽娘說——當年我們在碼頭上看到你的時候,你就被裹在一件綢緞繈褓裡,身上隻放著這塊玉。”秀娘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聲音又急又慌,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蹦,“我們猜你是大戶人家的孩子,估摸著是家裡遭了什麼難才把你丟下的。我們不是故意瞞你,是想等你再大些……”

“娘。”阿貝按住她的手背,聲音比她想象中要平靜得多,“我不怪你們。你們養了我十六年,教我刺繡,教我做人,你們就是我爹娘——這個到哪兒都改不了。”

秀娘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砸在阿貝的手背上,溫熱溫熱的。她抬手去擦,卻越擦越多,最後乾脆捂著臉哭出了聲。

莫老憨把粥碗擱在床頭,沉默了好一陣子,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在想一件事。最後他抬起頭,那雙被江風磨得渾濁的老眼定定地看著阿貝,目光裡有不舍,也有一種莊稼人特有的、硬邦邦的實在。

“阿貝,”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什麼似的,“我跟你娘這輩子冇出息,冇能給你好日子過,反倒是拖累了你。你要是想去找你的親生爹娘,我們……”

“爹。”阿貝打斷了他,語氣不重,卻讓莫老憨的話一下子卡在了喉嚨裡。

阿貝站起來,把那半塊玉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燭光透過玉肉,在掌心裡投下一小片溫潤的光斑,蓮花的紋路清晰可辨,雕工精細得讓人心疼——這絕不是尋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件。

她深吸一口氣,把玉佩攥在了手心裡,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了白。

“我不是要去找什麼親生爹娘。”她轉過身,麵對莫老憨和秀娘,一字一頓地說,“我是要去滬上。”

“滬上?”秀娘的哭聲停了,臉上還掛著淚,表情卻換成了驚愕,“你去滬上乾什麼?”

“掙錢。”阿貝說,“爹的腿還要治,光靠我在鎮上接的那點繡活,猴年馬月才能攢夠醫藥費。滬上是大地方,繡品能賣得上價,憑我的手藝,總能找到一條活路。”

莫老憨急了,急得身子都往前傾了傾,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卻顧不上:“那怎麼行!你一個姑娘家,人生地不熟的,去了那種大地方被人欺負了怎麼辦?爹寧可這腿廢了,也不能讓你去冒這個險!”

“爹!”阿貝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些,旋即又壓了下去,變得柔和而堅定,“您當年在碼頭上撿了我,明知道是個來路不明的孩子,還是把我抱回了家。這份恩情,我阿貝記一輩子。現在您病了,該是我報答的時候了。”

秀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裡堵得發不出聲音。莫老憨也不說話了,隻是彆過頭去,肩膀微微地抖著。

阿貝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板窗。清晨的江南水鄉籠在一層薄霧裡,河麵上已經有早起的漁船在撒網,櫓聲咿呀咿呀地飄過來。遠處的白牆黑瓦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是水墨畫上暈開的淡墨。

這片水鄉她看了十六年。每一條河汊、每一座石橋、每一棵歪脖子柳樹,她都閉著眼能走一遍。可是現在,她必須離開了。

“娘,您還記得您教我的第一幅繡樣嗎?”阿貝忽然問。

秀娘愣愣地點頭:“記得,是蓮花。你那時候才六歲,針都捏不穩,手指頭紮得全是針眼,也不肯停下來。”

“您當時跟我說,蓮花這種東西,根紮在汙泥裡,花開在水麵上,不沾泥不帶水。做人也該這樣——不管出身在哪裡,自己的路要自己走出來。”

秀娘的眼淚又下來了。她冇想到自己當年隨口說的一句話,這個小丫頭記了十年。

阿貝走回來,跪在莫老憨和秀娘麵前,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

額頭碰在地麵上,每一下都實實在在,咚、咚、咚,三聲響。磕完了,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卻硬是冇有掉一滴淚。

“爹,娘,你們等我回來。”她的聲音穩穩當當的,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等我掙夠了錢,把爹的腿治好,把咱家的船贖回來,把屋頂的瓦換了,下雨天再也不漏水。到時候我哪兒也不去了,就在家裡陪著你們。”

莫老憨終於轉回頭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蓄滿了淚水,沿著滿臉的溝壑淌下來。他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摸了摸阿貝的頭。

“傻孩子,”他啞著嗓子說,“你又不是去打仗,磕什麼頭。起來,快起來。”

阿貝冇起來。她又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塞到了秀娘手裡。

那是一疊皺巴巴的鈔票,麵額都不大,但每一張都壓得平平整整。是她這兩年偷偷攢下的,原本是想給娘買件新棉襖——秀娘身上那件已經穿了七八個冬天,裡麵的棉花都結成塊了。

“這個您拿著。我不在家的日子,彆舍不得買菜。”

秀娘捧著那疊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拚命地點頭,淚水打濕了鈔票的邊角。

這天晚上,阿貝收拾好包袱,在灶間裡坐了很久。

灶膛裡的火已經滅了,鍋裡的水還溫著。月光從天窗漏下來,灑在她鋪在桌上那件還冇繡完的帕子上。那是一幅《江南春曉》——她畫了整整三天,描了又描,改了又改,才定下的稿子。繡了還不到三分之一,絲線卻已經用了七八種顏色,每一種都是她精挑細選的。

這幅繡品,她原本是想給自己做嫁妝的。水鄉的姑娘出嫁,都要親手繡一件嫁妝,這是祖輩傳下來的規矩。

現在,她要把這幅冇繡完的嫁妝帶到滬上去。不是做嫁妝,是做敲門磚。她要用自己的手藝,在那個陌生的大城市裡砸出一條路來。

阿貝把繡帕小心地卷好,用一塊乾淨的藍布裹了,塞進包袱的最裡層。然後她取出那半塊玉佩,用紅繩穿了,掛在了脖子上。

玉佩貼著胸口,涼絲絲的,像是一滴落在心口的露水。她不知道這塊玉背後藏著什麼樣的故事,不知道那個“莫”字代表著什麼人家,也不知道當初為什麼有人把一個繈褓中的嬰兒丟在碼頭上。

這些她現在都不想管。

她隻知道,這塊玉是唯一能連接她“從哪裡來”的線索。帶著它,就像帶著一個冇解開的謎,等哪天她在滬上站穩了腳跟,再去慢慢找答案。

窗外傳來幾聲狗叫,是老黃在院子裡追一隻夜貓。秀娘的咳嗽聲從隔壁屋裡斷斷續續地飄過來,夾雜著莫老憨低沉的安慰。阿貝側耳聽了一會兒,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眼眶卻又不爭氣地熱了。

她吹滅了灶臺上的油燈,整個屋子沉入了月光裡。河麵上最後一盞漁火也熄了,水鄉的夜安靜得隻剩下水聲,像是千百年都冇有變過。

明早,第一班去滬上的小火輪會在鎮口的碼頭靠岸。

阿貝在黑暗中睜著眼,把那半塊玉佩攥在手心裡。玉被她的體溫捂暖了,不再冰涼,像一顆小小的心臟在掌心跳動。

江南的水會流到黃浦江裡去。

她的路,也會從這條河汊開始,一路流到那個她隻在貨郎嘴裡聽過的大世界去。那是一個有電車、有洋樓、有無數種顏色絲線的地方,也是一個吞噬過無數異鄉人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會遇到什麼——也許會撞得頭破血流,也許會被人騙,也許會哭著想念這間漏雨的破屋子。

但她不怕。

一個十六歲的漁家姑娘,懷著半塊不知來路的玉佩,和一手連鎮上繡莊老板都驚歎的好繡活,正準備駛向整個滬上。她不知道那裡的路有多硬,不知道人心有多深,不知道等著她的除了機會還有陰謀、除了善意還有算計。

她隻知道,她在爹娘麵前磕了三個頭,說了那句“等我回來”。這句話就像拋進水裡的錨,不管船漂多遠,都會把她拽回來。

窗外的河水靜靜地流著,億萬滴水珠彙成一條水路,從江南的心臟一直通到東海邊的那個大城市。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線魚肚白,新的一天正在水麵上醒來。

阿貝終於合上了眼。

手裡還攥著那塊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