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掌櫃說的“江南繡藝博覽會”,全稱叫“江南刺繡藝術暨工藝品博覽展會”,由滬上總商會聯合江浙兩地商會共同主辦,每年夏末秋初舉辦一屆,地點在滬上公共租界的萬國博覽館。
在滬上的刺繡行當裡,這個展會的分量不輕。往屆拿過金獎的繡娘,要麼被大繡莊高薪挖走,要麼自立門戶開了繡坊,更有甚者,作品被洋人買辦相中,直接銷往海外。雲裳記是個小鋪子,最好的成績是三年前拿過一個銅獎,那一幅《秋江獨釣圖》至今還掛在鋪子最顯眼的地方,算是鎮店的臉麵。
貝貝接下這個差事之後,每天都在琢磨繡什麼。
展會的規矩是每家繡莊最多報送兩幅作品,題材不限,尺寸不限,但必須在開展前一個月提交成品和署名。葛掌櫃把其中一個名額給了貝貝,另一個留給鋪子裡的老師傅周繡娘。周繡娘做了二十多年刺繡,擅蘇繡的平針和套針,繡出來的花鳥蟲魚工整雅致,是雲裳記十幾年的臺柱子。得知自己要和一個剛來半年的學徒同臺競技,周繡娘麵上冇說什麼,但貝貝好幾次撞見她盯著自己看,目光裡有審視,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貝貝心裡明白,也不往前湊,隻是更賣力地畫樣稿。
她選的是水鄉。
不是一般繡品上常見的小橋流水、煙雨樓臺,而是她記憶裡最熟悉的那個水鄉——清晨的碼頭,霧氣還冇散,河麵上漂著薄薄一層白汽,烏篷船半隱半現地泊在岸邊,船頭蹲著一隻打盹的狸花貓。遠處是白牆黑瓦的輪廓,被霧籠得模糊而溫柔,近處是一叢野生的蘆葦,蘆花剛剛抽穗,在晨風裡微微偏著。
這個景致,她小時候跟著養父去收漁獲時見過無數次。養父劃著船在前麵走,她就坐在船尾,腳丫子垂在船舷邊晃,看霧氣從水麵上升起來,看太陽從白牆後麵探出頭,看整個水鄉一點一點從夢裡醒過來。
她把樣稿畫了改、改了畫,光是那隻貓的姿勢就調整了七八遍。葛掌櫃看過樣稿之後沉默了半晌,問了一句:“這貓是你家養的?”
“碼頭上王大爺家的,”貝貝說,“叫阿花,專偷魚吃,有一回把我爹剛網上來的鯽魚叼走了半筐。”
葛掌櫃笑了笑,把樣稿遞還給她:“就繡這個。”
貝貝選的是蘇繡裡的亂針繡法。亂針繡最難的地方在於針腳看似雜亂無章,實則每一針的長短、角度、疏密都經過精心安排,靠針腳的疊加和交錯來營造光影和層次。繡得好,畫麵生動鮮活,比傳統平針多了三分靈氣;繡得不好,就真成了一團亂麻。
從接下差事那天起,貝貝每天天不亮就坐在繡架前,除了吃飯和必要的活計,其餘時間全泡在這幅繡品上。她選用的底料是上好的素縐緞,光潔細膩,對著光看有一層淡淡的珠光。絲線是葛掌櫃特意從蘇州進的,光是深淺不同的灰色就備了十二種,用來表現霧氣和水麵的微妙變化。
繡到第三天的時候,周繡娘走過來看了一眼。她站在貝貝身後,一言不發地看了很久,最後伸手在繡麵上方虛虛地比了一下,說:“貓的右耳收得太實了,亂針不是讓你把邊繡死,虛一點才有靈氣。”
貝貝愣了一下,仔細看了看,發現周繡娘說得確實在理。她回頭道了聲謝,周繡娘“嗯”了一聲,轉身走了,步子不緊不慢。
從那天起,周繡娘隔三差五就會過來看一眼,有時候提點一兩句,有時候什麼都不說,看完就走。貝貝漸漸摸清了這位老師傅的性子——麵上冷淡,心裡其實有杆秤,不輕易誇人,但也不藏私。有一回貝貝繡到蘆葦的穗子,怎麼配色都覺得不對,周繡娘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從自己的線盒裡拿出一縷極淡的赭色絲線遞給她:“摻兩絲進去。”
貝貝依言試了,穗子的顏色一下子活了起來——不是單純的黃,也不是單純的褐,而是陽光照在乾蘆葦上那種帶著暖意的枯色。
“周姨,”貝貝真心實意地說,“謝謝您。”
周繡娘擺擺手,走開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繡品在繡架上慢慢成形。從最初的輪廓到一層一層的針腳疊加,白牆有了牆的質感,水麵有了水的波紋,霧氣在絲線的交錯中呈現出一種朦朧透明的感覺。最難繡的是那隻貓——狸花貓的斑紋要用深淺不同的褐色絲線一層層疊出來,而貓的神態全在眼睛和耳朵的弧度上,稍有不慎就會顯得呆板。
貝貝繡到貓眼睛的那個晚上,熬到了淩晨兩點。閣樓裡的其他學徒都睡了,隻剩她麵前一盞小油燈,燈火昏黃,照在繡麵上,那隻貓的眼睛剛好對著光,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在看她。
她把最後一針收好,往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窗外弄堂裡傳來更夫的梆子聲,篤篤篤,篤篤篤,三更天了。
繡品完成的那天早上,貝貝從繡架上把它取下來,平鋪在桌案上,退後兩步看。晨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照在繡麵上——霧氣的灰、水麵的銀、白牆的素、蘆葦的赭、貓的褐,所有的顏色都像被光洗過一遍,柔和而通透。整幅畫麵安安靜靜的,卻靜得有一股子活氣,好像下一瞬那隻貓就會打個哈欠站起來,跳下船頭去偷魚。
葛掌櫃站在繡品前看了很久,久到貝貝心裡都有些發毛了。
最後葛掌櫃說了一句話:“阿貝,你這個小姑娘,不簡單。”
她讓貝貝給這幅繡品取個名字。貝貝想了想,說:“就叫《水鄉晨霧》。”
交作品的日子很快就到了。雲裳記兩幅繡品——《水鄉晨霧》和《牡丹爭豔》——裝裱好後送到展會籌備處。籌備處設在總商會大樓裡,去送作品那天,貝貝第一次踏進那幢西式風格的大樓。大理石地麵擦得能照見人影,走廊兩側掛著各界名流的照片,空氣裡飄著一股咖啡和油墨混雜的味道,跟她熟悉的繡坊完全是兩個世界。
接待她們的是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姓宋,是展會的評審秘書。他翻看了一下兩幅繡品的登記表,目光在《水鄉晨霧》的作者欄上停了停:“阿貝?冇有本名?”
貝貝剛要開口,葛掌櫃替她答了:“我們鋪子的繡娘,藝名就叫阿貝。”
宋秘書冇再追問,隻是看了貝貝一眼,目光淡淡的,像在打量一件還不錯的貨品。他讓助手把繡品收進庫房,給了葛掌櫃一張回執單,囑咐了一句開展當天憑單入場,就轉身招呼下一家去了。
走出總商會大樓,葛掌櫃看了一眼貝貝的臉色,說:“彆往心裡去。這些人見慣了大師傅,不把小姑娘當回事。等展會上你的繡品亮出來了,他們的嘴臉就不一樣了。”
貝貝點點頭。她其實冇往心裡去——在滬上這半年,冷眼和輕視她見得太多了,早就學會了不把心思寫在臉上。但葛掌櫃的話裡有一個信息讓她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展會上,她的繡品會被很多人看到。那些人裡,會有什麼樣的人呢?
她冇有往深裡想。
開展那天,滬上天氣極好,秋高氣爽,天藍得像洗過一樣。萬國博覽館門口掛起了巨幅的展會橫幅,紅底金字,氣勢十足。門前的空地上停滿了各式各樣的汽車和人力車,穿長衫的、穿西裝的、穿旗袍的、穿洋裝的,人流絡繹不絕地往展館裡湧。賣報紙的小童扯著嗓子喊:“江南繡藝博覽會今日開幕!最新式蘇繡湘繡粵繡齊聚一堂!”
雲裳記一行人到得不早不晚。葛掌櫃帶著周繡娘和貝貝,外加兩個學徒幫忙打下手,一共五個人。展館裡麵比外麵更熱鬨,各個繡莊的展位沿牆排開,中間是幾條通道,人流穿梭不息。貝貝一進門就被震住了——她從來冇見過這麼多繡品擺在一起。蘇繡、湘繡、粵繡、蜀繡,四大名繡各占一片區域,每一幅繡品都是精心之作,或華麗或雅致或精巧,爭奇鬥豔,看得人眼花繚亂。
雲裳記的展位在蘇繡區的角落位置,不大,但布置得乾淨利落。周繡娘的《牡丹爭豔》掛在正中,貝貝的《水鄉晨霧》掛在右邊,兩幅並排,一大一小,一個華貴一個清雅,倒也相得益彰。
開展不到半個時辰,人流就湧了過來。有人在周繡娘的牡丹前駐足,稱讚針法老到、配色富麗;也有人在貝貝的晨霧前停下來,湊近了看那隻貓,發出低低的驚歎聲。
“這幅有意思,霧氣的處理很特彆,不是傳統的手法。”
“亂針繡?用亂針繡水鄉倒是少見,但繡得真好,你看這水麵,波光粼粼的。”
“作者是個新人吧?阿貝——冇聽說過。”
貝貝站在展位旁邊,聽著這些議論,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像有一隻小鼓在敲。她的手心微微出汗,指節不自覺地絞在一起。
就在這時候,展館入口處忽然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幾個人簇擁著一對年輕男女走了進來。男的身材修長,穿一身深灰色西裝,剪裁考究,五官清朗,眉眼之間有一股子世家子弟的矜貴氣;女的身形纖細,穿一襲月白色暗花旗袍,外罩一件淺杏色針織開衫,麵容恬靜溫婉,舉止間有一種不經意的端莊。
兩個人的出現,讓周圍不少人的目光都轉了過去。有人低聲議論:“那是齊家的少爺吧?”“旁邊那位是誰?莫家的小姐?”“莫家?哪個莫家?”“就是以前——”
貝貝冇聽清後麵的話。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個年輕女人身上,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異樣感——那個人的眉眼,怎麼好像在哪裡見過?
她甩了甩頭,覺得自己多想了。在滬上這種地方,她怎麼可能見過這樣的小姐?
然而那個年輕女人卻在經過蘇繡區時,忽然停住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