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的三月,乍暖還寒。蘇州河上的晨霧還冇散儘,河畔的柳樹已經抽了新芽,嫩綠的一層,像給老城牆鑲了一道絨邊。貝貝天不亮就起來了,在灶披間裡給自己煮了一碗泡飯,就著隔夜的鹹菜囫圇吞下去,便背著繡花包袱出了門。
她如今住在閘北的一處弄堂裡,是繡坊老板娘孫二娘幫她尋的住處。一間亭子間,月租兩塊大洋,小得隻能擱下一張床和一張繡架,但被她收拾得乾乾淨淨。窗臺上擱著一盆從水鄉帶來的蘭花,是養母在她臨行前塞給她的,說“阿貝,你一個人在外麵,有盆花陪著,就不算孤單”。
從閘北到靜安寺路的齊氏洋行,要倒兩趟電車。貝貝舍不得花那個錢,便早早出門走著去。她腳上穿的還是從水鄉帶來的布鞋,鞋底已經磨得薄了,踩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能覺出地麵的涼意。她走得不慢,步子不大卻很穩當,是常年在水鄉田埂上走出來的功夫。路過早點攤子的時候,炸油條的香氣飄過來,她咽了咽口水,冇舍得買。
今天是她第三次去見齊嘯雲。
頭一回是在繡品博覽會上。那天她拿了金獎,正蹲在展位後麵收拾繡線,一個穿灰呢大衣的年輕男人忽然走過來,問她這幅《水鄉晨霧》的針法是從哪裡學的。她抬頭看見他的第一眼,心裡就突地跳了一下——這人長得太好看了,濃眉深目,鼻梁挺直,笑起來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廟裡壁畫上的善財童子長大了。她那時候還不知道他是誰,隻覺得這人不像是來看繡品的,倒像是來相人的,一雙眼睛一直盯著她的臉看,看得她渾身不自在。
第二回是在孫二娘的繡坊裡。他帶著一個穿鵝黃旗袍的姑娘來訂嫁衣,說是“未婚妻”。貝貝隔著簾子看見那姑娘的臉,手裡的針差點紮進指頭裡——那姑娘和她長得一模一樣。一樣的眉,一樣的眼,一樣的下巴上那顆小小的痣。她在簾子後麵愣了足足有一盞茶的功夫,直到那姑娘開口說話,聲音糯糯軟軟的,和她爽利的江南土話完全不同,她才回過神來。
後來孫二娘告訴她,那就是莫家的小姐莫曉瑩瑩,齊家大少齊嘯雲的青梅竹馬。貝貝聽了冇說什麼,隻是低頭繼續繡花。繡著繡著,針尖忽然在繃子上戳歪了一針,把一朵好好的牡丹花戳了個窟窿。
再後來,齊嘯雲便三番五次地來找她,說是“合作開發繡品”。頭一回帶著合同,第二回帶著繡樣,第三回——也就是今天——派人送了帖子,請她到齊氏洋行“麵談合作事宜”。
貝貝不傻。她在水鄉長到十八歲,雖然冇讀過多少書,但從小跟著養父在碼頭上賣魚,什麼人都見過。齊嘯雲看她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談生意的眼神。可她也知道,這雙眼睛看瑩瑩的時候,也是這樣的。不,不對。他看瑩瑩的時候,眼神更穩,更篤定,像是看一件早就歸了自己的東西。看她的時候,眼睛裡多了一層迷惑、探尋,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好奇。
她不喜歡被人當作謎來猜。
齊氏洋行坐落在靜安寺路上,是一棟三層樓的西式建築,灰白色的花崗岩外牆,門口立著兩根羅馬柱,柱頭上雕著卷草紋。貝貝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把繡花包袱往肩上緊了緊,邁步走了進去。
前臺的夥計認得她了,笑眯眯地迎上來:“阿貝姑娘,大少在二樓等您,請跟我來。”
樓梯是旋轉式的,扶手是黃銅的,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貝貝跟著夥計上樓,路過二樓走廊的時候,牆上掛著一幅裝裱好的繡品——正是她那幅《水鄉晨霧》。她的腳步頓了一下,看見自己的作品被掛在這樣氣派的地方,心裡說不上是高興還是彆的東西。
夥計推開走廊儘頭一扇核桃木的門,裡麵是一間寬敞的辦公室。齊嘯雲正坐在紅木大班臺後麵看文件,聽見門響抬起頭來,隔著老遠就衝她笑了。
“阿貝姑娘來了,請坐。”
貝貝在門口的沙發上坐下來,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繡花包袱擱在腳邊。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靛藍色的竹布褂子,頭發紮成一條麻花辮垂在胸前,打扮得乾淨利落,和這間擺滿了洋式家具的辦公室格格不入,但她的神態不卑不亢,既不扭捏也不怯場。
齊嘯雲倒了兩杯茶,親自端過來在她對麵的沙發上坐下。他這個舉動被外頭的夥計看在眼裡,都暗暗咋舌——能讓大少親自倒茶的人,整個滬上也數不出幾個來。
“上次送去的繡樣,我們洋行的買辦看了很滿意。”齊嘯雲開口,聲音不緊不慢,“他說這批貨要是能按期完工,可以銷到南洋去。價錢方麵,在原來談好的基礎上再加一成。”
貝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龍井,入口清甜。她放下杯子,說:“加一成自然是好。但齊少爺,我今天來,不單是談生意的。”
齊嘯雲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似乎在等她說下去。
“我想問齊少爺一件事。”貝貝抬起眼,直視著他,“你幾次三番來找我,到底是看中了我的繡活,還是看中了我這張臉?”
她問得太直接了,直接得不像是在談生意,倒像是在碼頭上跟人論理。齊嘯雲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放下杯子,靠進沙發裡,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袖口的紐扣。
沉默了片刻,他說:“都有。”
這回輪到貝貝愣住了。她冇想到他會承認得這麼乾脆。
“頭一回去繡坊,確實是衝著你的繡品去的。”齊嘯雲說,“但看見你本人之後,我想知道的事就多了。你從哪裡來,你的父母是誰,你身上那塊玉佩——能不能讓我再看看?”
貝貝下意識地伸手按住胸口。那塊玉佩就貼肉掛在脖子上,溫溫熱熱的,像是她身體的一部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玉佩從衣領裡拽了出來。
半塊玉佩在透過百葉窗的光線裡泛著溫潤的青白色。齊嘯雲俯身湊近了些,仔細端詳著上麵的紋路。他看了很久,然後直起身,從自己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了另一樣東西——半塊一模一樣的玉佩。
兩塊玉佩並排放在茶幾上,斷口處的紋路嚴絲合縫地對在了一起,拚成一隻完整的鳳凰。
齊嘯雲的聲音有些發澀:“這塊玉佩,是瑩瑩的。莫家的雙胞胎女兒,各持半塊。你既然有另外半塊,你和她就是親姐妹。”
貝貝盯著茶幾上那塊完整的鳳凰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線從茶幾的左邊移到了右邊。然後她伸手把兩塊玉佩分開,把自己的那半塊重新掛回脖子上,塞進衣領裡,貼著心口放好。
“我知道。”她說。
“你知道?”
“我養母說過,撿到我的時候,我身上就戴著這半塊玉。她讓我一直戴著,說萬一哪天——”
她冇把話說完。萬一哪天,有人能對上這塊玉,那就是她的來處。這是養母跟她說過的話,從小說到大。可她從來冇想過,這個來處會帶著這樣的陣仗出現在她麵前——洋行大少、富家小姐、被抄家的父親、遭誣陷的罪名。這些東西在她十八年的水鄉生活裡,遙遠得像戲臺上的故事。
齊嘯雲站起來,走到窗邊。百葉窗的葉片在他臉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讓他的表情看起來很複雜。
“瑩瑩已經查到了當年的乳娘。”他說,“乳娘承認抱走了你,但她說——”
“說什麼?”
“說你是被故意抱走的。有人逼她這麼做的。那個人,”他轉過身,目光沉沉地看著她,“現在還在滬上。他的勢力很大,大到可以把一樁滅門的冤案壓上十八年。”
貝貝把手從胸口放下來,擱在膝蓋上。她的手指上有常年做針線留下的薄繭,右手食指上還有一枚頂針的印痕。這雙手能繡出比發絲還細的絲線,也能在太湖的風浪裡穩穩地撐一支竹篙。在水鄉的時候,養父跟她說,你一個女孩子家,手這麼糙,將來怎麼嫁人。她說,我不靠嫁人吃飯。養父就笑,笑著笑著又歎了口氣,說你這性子,也不知道是隨了誰。
現在她知道了。
“齊少爺,”她開口,“你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又是合作又是加價,就是想查我的身世。那我也直說了——你想讓我怎麼做?”
“不是我想讓你怎麼做。”齊嘯雲走回沙發坐下,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是這件事本身就和你有關。你的父親冇有死,你的妹妹找了你十八年,害你們家破人亡的人現在還逍遙法外。我不是要你答應什麼,隻是覺得你有權利知道這些。”
貝貝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毫不相乾的話:“瑩瑩——她知道你今天叫我來嗎?”
齊嘯雲被問得頓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是她讓我約你的。她說,你如果願意,她想見你。”
貝貝的眼眶忽然有點發酸,但她忍住了。她想起博覽會那天,那個穿鵝黃旗袍的姑娘站在她麵前,和她一模一樣的臉上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怯生生的笑,像是在看一件害怕碰碎的瓷器。當時她不明白那種表情是什麼意思,現在她明白了——那是愧疚。瑩瑩覺得對不起她。可瑩瑩有什麼可對不起的呢?被抱走的人是她,吃苦的人也是她,可瑩瑩在貧民窟裡陪著母親熬了十八年,瑩瑩又享過什麼福?
“我願意見她。”貝貝說,“但不是現在。”
“什麼時候?”
“等我繡完這批貨。我要把南洋的單子做完。這是我自己的生意,我不想靠著莫家小姐的身份拿到什麼。我在水鄉長到十八歲,是莫老憨和阿珍的女兒。這個身份,我不想丟。”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但語氣硬得像一塊太湖石。齊嘯雲看著她,忽然覺得她和瑩瑩雖然長得一模一樣,但神氣完全不同。瑩瑩像一株在庭院裡精心栽培的蘭花,溫婉、得體、進退有度。而眼前的阿貝——她像一株長在江南水邊的蘆葦,風來了彎一彎,風走了又直起來,根係紮在泥土深處,拔都拔不動。
他在心底罵了自己一句。
從第一次在繡坊隔簾看見她的時候起,他就知道自己不對勁了。那種感覺不是憐憫,不是同情,甚至不是對瑩瑩那種日積月累的、溫吞水似的青梅竹馬之情。它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好奇,吸引,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心動。
他有婚約在身。婚約的對象是瑩瑩。雖然當年兩家訂婚時說的是“莫家千金”,冇有指名道姓,但這些年他在莫家進進出出,所有人都默認他要娶的是瑩瑩。他自己也默認了。瑩瑩是個好姑娘,溫柔、體貼、有才華,娶她是天經地義的事。他從來冇有任何理由懷疑這一點——直到阿貝出現。
貝貝站起身來,把繡花包袱挎在肩上:“齊少爺,冇有彆的事的話,我先走了。下一批繡樣我三天後讓人送來。”
“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走。”
她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過頭來,看著他:“你剛才說,害我們家的那個人還在滬上。他叫什麼名字?”
齊嘯雲猶豫了一瞬,還是說了出來:“趙坤。”
貝貝把這個名字在嘴裡默念了一遍,像是要把每一個筆畫都嚼碎了咽下去。然後她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走廊裡,她又路過那幅《水鄉晨霧》。繡麵上的水鄉是她記憶裡的模樣——晨霧從太湖上漫過來,漁船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岸邊垂柳拂水,遠處的石橋上有挑著擔子的農人慢慢走過。她一針一線繡了三個月,每一針都是家。如今這幅繡品掛在齊氏洋行的走廊裡,掛在一個和她有著千絲萬縷聯係的男人的地盤上,她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改變,像繡花針穿過絲綢的那一瞬間——看著是輕輕一紮,實際上已經在經緯之間留下了不可逆轉的痕跡。
她快步走下樓,走出洋行大門的時候,差點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那個人退後一步,兩人同時抬頭,同時愣住了。
瑩瑩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麵罩著一件淡青色的毛線開衫,手裡拎著一個食盒。她看見貝貝從洋行裡走出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兩個姑娘麵對麵站在齊氏洋行門口的臺階上,春日的陽光從梧桐樹的枝杈間灑下來,落在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上。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有人差點撞上了電線杆子。
“你——”瑩瑩先開了口,聲音有些發抖,“你是姐姐。”
這不是一個問句。貝貝看著她,發現她比自己矮了半寸,眼眶紅紅的,眼睫毛上還掛著一點冇擦乾淨的淚珠,顯然是來之前哭過了。
“瑩瑩。”貝貝叫了她的名字。
瑩瑩手裡的食盒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蓋子滾開了,裡麵的桂花糕滾落出來,碎了一地。她撲上來抱住了貝貝,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身體抖得厲害。
“姐姐,姐姐——”她一遍一遍地叫著,聲音悶在貝貝的肩膀裡,“我找了你好久。我知道你在滬上,我不敢來見你,我怕你怪我。你在外麵受了那麼多苦,我卻在滬上安安穩穩地活著。我對不起你——”
貝貝僵在那裡,兩隻手不知道往哪裡放。她在水鄉見過無數種場麵——魚翻了船、人打群架、孩子掉河裡——都能鎮定處理。可麵對一個抱著她哭的、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姑娘,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她試著伸手拍了拍瑩瑩的背,拍到第三下的時候,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你彆哭。”她說,聲音粗粗的,和她手裡的繡花針完全是兩種質感,“你哭什麼。我又冇怪你。”
瑩瑩哭得更厲害了。
齊嘯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洋行門口。他靠在門框上,看著臺階上抱在一起的兩姐妹,冇有走過去。陽光灑在她們身上,把兩個姑娘的影子投在石階上,幾乎完全重疊在一起,像一隻完整的鳳凰。
那個瞬間他做了一個決定。
這個決定他冇有對任何人說,甚至冇有對自己說。他隻是默默地把手插在口袋裡,手指碰到了口袋裡那半塊玉佩的邊緣,溫潤而堅硬。
貝貝扶著瑩瑩在臺階上坐下來。瑩瑩止住了哭,用袖子擦著眼睛,鼻尖紅紅的。貝貝從包袱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她,上麵繡著一朵小小的荷花。
“你繡的真好看。”瑩瑩摸著手帕上的荷花,“比我的好多了。媽教我的時候我老偷懶,針腳紮得跟蜈蚣爬似的。”
“媽?”貝貝重複了一遍這個字。這個字從她嘴裡出來,帶著一種陌生的滋味。
“我們的媽。”瑩瑩握住她的手,“她身體不太好,這些年吃了很多苦。但她一直在找你。我們家以前的管家福伯——他每年都派人去江南打聽,打聽有冇有一個戴著半塊鳳凰玉佩的姑娘。”
貝貝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看著那枚頂針的印痕。過了很久,她說:“我也有媽。太湖邊的阿珍媽。她把我從碼頭撿回去,給我喂米湯,教我繡花。她是我媽。”
“那就兩個媽。”瑩瑩說,語氣執拗而認真,“我分你一個,你也分我一個。咱們倆都不虧。”
貝貝被這句話逗得破涕為笑。她伸手把瑩瑩鬢角散下來的碎發彆到耳後,動作自然而輕柔,像是在繡一根極細的絲線。
齊嘯雲在遠處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上來一種複雜的感覺。他認識瑩瑩十八年,見過她笑,見過她哭,見過她生病時虛弱的樣子,見過她生氣時咬著嘴唇不說話的倔強。可他從來冇見過她像今天這樣——在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姑娘麵前,哭得像個三歲的孩子,毫無保留地把所有防備都卸了下來。
這是血緣。
而他忽然意識到,這兩姐妹相認之後,他和瑩瑩之間的那樁婚約,將不再是理所當然的事。如果莫家的親生女兒回來了,那麼當年定下的“莫家千金”究竟指的是誰?
他甩了甩頭,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趕了出去。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趙坤,那個十八年前把莫家推進火坑的人,現在還穩坐在滬上軍政衙門裡,手握著足以碾碎他們所有人的權力。
瑩瑩站起來,拉著貝貝的手,回過頭看著齊嘯雲,眼睛還紅著,神色卻已經恢複了平日的從容。
“嘯雲哥,”她說,“乳娘今天答應開口了。”
齊嘯雲的神色驟然一凜:“她肯說出當年是誰指使的了?”
“她隻說了一個條件——要我們保她兒子的命。”瑩瑩的聲音沉下來,“她兒子在趙坤手下當差,知道的事太多了。趙坤最近在清理舊人,她怕她兒子被滅口。”
春風穿過梧桐樹的新葉,嘩啦啦地響了一陣。齊嘯雲走下臺階,彎腰把地上摔碎的桂花糕和食盒撿起來,放在臺階邊上。
“那就保。”他說,“既然她手裡有我們想要的,那我們就給她想要的。”
貝貝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看了一眼齊嘯雲,又看了一眼瑩瑩,目光在兩個青梅竹馬的故人之間轉了一圈,然後收回視線,落在遠處蘇州河上正在升起的晨霧裡。
“走吧。”她說,“帶我去見乳娘。”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太湖無風時的水麵。但握著她手的瑩瑩能感覺到,那隻手的指尖,在微微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