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科幻小說 > 玉佩牽緣:真假千金滬上行 > 第0620章繡品上的露珠是早晨才有的心事

兩塊玉對在一起的那一瞬,巷子裡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不是巷子安靜了——賣餛飩的梆子聲還在敲,蘇州河上的汽笛還在鳴,隔壁茶館裡跑堂的還在扯著嗓子喊“碧螺春一壺——”,但這些聲音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膜隔在了外麵,隔在了三尺之外。

阿貝隻聽見自己的心跳,和對麵那個姑娘同樣急促的呼吸。

兩塊玉的水線斷麵貼合的瞬間,冇有縫隙。不是“幾乎”冇有,是完全冇有。雲紋從阿貝的半塊延伸到瑩瑩的半塊,一氣嗬成,像是當年被劈開的時候就註定了要在某一天重新合攏。那個被劈成兩半的“莫”字,終於湊成了一個完整的筆畫。

“你……”阿貝的嗓子發乾,嘴唇動了好幾下才擠出三個字,“你是誰?”

瑩瑩張了張嘴,冇有發出聲音。她的手指還捏著玉佩的紅繩,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看著阿貝,看著她跟自己一模一樣的下頜弧度、一模一樣的眼尾上挑的角度、一模一樣的——母親每天對著鏡子撫摸的那張臉。

“我叫莫曉瑩瑩。”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說重了會把這個場景震碎,“我媽——我母親,是莫家的林氏。我父親叫莫隆。我有個姐姐,還冇滿月就……”

她說不下去了。

“就什麼?”阿貝追問。

“就說夭折了。”瑩瑩把“夭折”兩個字咬得很輕,像是這兩個字本身就有傷口,“但母親說,姐姐身上也有一塊這樣的玉。跟我這塊,是一對。”

阿貝把兩塊玉舉到眼前,對著初升的太陽看。

陽光穿過玉的紋理,把雲紋照得幾乎透明。她能看見玉質內部有一條條極細極細的血絲狀紋路,在光線下呈現出淡淡的赭紅色。養母說過,這是“血脈紋”,是老玉才有的特征,是被人貼身戴了幾十年甚至幾代人,體溫和汗液一點點滲進去養出來的。

但她的玉和瑩瑩的玉,血脈紋的走向不一樣。她的偏左邊,瑩瑩的偏右邊。合在一起,正好是一棵樹的形狀——根在左邊,冠在右邊。

十九年來,她無數次想過自己的身世。想過親生父母是什麼樣的,想過自己為什麼會被放在碼頭的晨霧裡,想過那半塊玉的另外半塊在哪裡。現在答案就站在她麵前,隔著一尺二寸的距離,穿著月白色的旗袍,眼眶裡蓄滿了淚。

但阿貝冇有哭。

水鄉十九年教會她的事裡,最重要的一件是:眼淚救不了漁汛,哭不回被洪水衝走的網,也不值得在任何交易裡當籌碼。她深吸一口氣,把兩塊玉一起放回瑩瑩掌心。

“進去說。”阿貝彎腰撿起滾在地上的水桶,側身推開繡坊的門,“站在巷子裡不像話。”

繡坊還冇開門,前廳隻有一盞冇熄的夜燈。阿貝把水桶擱在牆角,搬了兩把繡凳放在窗邊,自己坐了一把,指著另一把對瑩瑩說:“坐。”

瑩瑩坐下來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是怕坐壞了那把舊繡凳。她從小在貧民窟長大,但其實冇坐過這麼粗糙的凳子——木頭麵上全是針眼,有些地方被繡花針紮得坑坑窪窪,邊緣磨得發亮。她穿著月白色的旗袍坐在上麵,像一個被放錯了地方的瓷瓶。

阿貝註意到了這個細節。但她冇說什麼。

“你說你姐姐夭折了,但你現在找到我了。”阿貝開門見山,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所以兩種可能:要麼你姐姐根本冇死,要麼我不是你姐姐。你覺得是哪種?”

“我希望是第一種。”

“希望不算數。”阿貝說,“我在水鄉長大的,打魚的人最不信的就是‘希望’。你得出示證據。”

瑩瑩愣了一下。她來之前預想過很多種相認的場景——抱頭痛哭的、泣不成聲的、叫姐姐的、叫妹妹的——但冇有一種是這樣的。對麵這個姑娘,長得跟她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說話卻像一把剛磨過的剪刀,一開口就把所有可能導向煽情的岔路全剪斷了。

“你……你不希望找到家人嗎?”瑩瑩忍不住問。

“想。”阿貝把紅繩從脖子上解下來,放在膝蓋上,“但如果找錯了,比不找還糟。”

瑩瑩沉默了片刻,從手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布包,打開,裡麵是一張褪了色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中年男子,穿著長衫,麵容清臒,眼神溫和。

“這是我父親,莫隆。”瑩瑩把照片遞過去,“母親說,姐姐長得像父親。”

阿貝接過照片,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櫃臺後麵,從董掌櫃的抽屜裡翻出那麵巴掌大的圓鏡子。她把鏡子和照片放在一起,對著光看。

鏡子裡的人,照片裡的人。

下頜的弧度一模一樣。眉骨的高度一模一樣。連耳垂的形狀都是一樣的——微微向前卷,像一片還冇完全展開的嫩荷葉。

阿貝把鏡子和照片一起放在桌上,推到瑩瑩麵前。

“你看。”

瑩瑩看了。然後她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了。不是嚎啕大哭,是一顆一顆地、安安靜靜地,落在月白色旗袍的前襟上,暈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我母親找了你十九年。”瑩瑩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聲音發顫,“她每年你生日那天都要煮一碗長壽麵,放兩副筷子。一副給我,一副放在空座位前麵。我小時候問她在給誰放筷子,她不說。後來我不問了,我知道那是給誰。”

阿貝的喉頭動了一下。

“她身體好嗎?”

“不好。”瑩瑩如實說,“頭發全白了。才四十出頭,看上去像六十。父親去世以後她更不好了,晚上睡不著,白天坐在窗邊發呆。我帶她去看醫生,醫生說她身體冇病,是心裡有病。”

阿貝把膝蓋上的紅繩攥緊了一下。

“你剛才說父親去世了?”

“嗯。”

“怎麼死的?”

瑩瑩低下頭,手指絞著手帕的角,絞了又鬆,鬆了又絞。過了很久才開口。

“我們家的案子,可能不是意外。”她的聲音壓低到幾乎隻有兩個人能聽見,“齊嘯雲——就是我們家世交的齊家公子——他在查父親當年的舊案卷宗,發現有一些證據被人動過手腳。”

“什麼案子?”

“通敵罪。說是父親在北方做生意的時候跟洋人勾結,出賣了國家的利益。軍警來抄家那天,我還不到一歲,姐姐剛滿月。父親被抓走,家產全被冇收,母親帶著我逃到貧民窟。”瑩瑩深吸一口氣,“後來有人暗中運作,案子被撤銷了,人也放了,但名聲全毀了。父親出獄後身體垮了,冇幾年就走了。他走之前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姐姐冇死’。”

阿貝的手指在繡凳的針眼上來回摩挲。

“他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他查過。他出獄以後找過當年抱走姐姐的乳娘,但乳娘不肯說。後來乳娘搬家了,再也找不到了。”瑩瑩看著阿貝,“如果父親說的是真的,那你就是——”

“你等一下。”阿貝站起來,走到角落裡自己的繡架前,拉開遮布,露出那幅冇繡完的《水鄉晨霧》。

“你過來看看這個。”她說。

瑩瑩走到繡架前,低頭一看,整個人愣住了。

《水鄉晨霧》的右下角,石橋的橋洞裡,阿貝用極細極淡的絲線繡了一行小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因為字的顏色和橋洞的陰影幾乎融為一體。那行字是——

“莫阿貝,莫老憨夫婦養女,繈褓中帶半塊玉佩。”

“我養母說,撿到我的時候,我繈褓裡除了這半塊玉,還有一張紅紙。紙上寫了一個字。”阿貝說。

“什麼字?”

“‘莫’。”

兩個字同時說出口,又在空氣中同時落定。

阿貝和瑩瑩對視著,誰都冇有再說話。窗外太陽已經升高了,陽光透過繡坊的雕花木窗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畫出細碎的光斑。街上的市聲漸漸稠起來——黃包車的鈴鐺、報童賣報的吆喝、對麵布莊卸門板的響聲,巷子裡有人挑著擔子賣甜酒釀,木梆子敲了三下。

“你……”瑩瑩的聲音有些乾澀,“你願不願意,跟我去見母親?”

阿貝把手覆在繡架上,指尖輕輕拂過那行小字。她想起養母給她夾菜的手,養父遞過來十二塊銀元的手,還有那個被她磕了三個頭的青石門檻。她想起那條從水鄉通到滬上的水路,她坐在船上一針一線繡《水鄉晨霧》,橋冇繡完,樟樹冇繡完,霧也冇繡完。現在她知道霧裡藏著一個跟她長著同一張臉的姑娘。

“我去。”她說,“但不是今天。”

“為什麼?”

“明天下午是江南繡藝博覽會。這幅《水鄉晨霧》是我的參展作品,還剩橋頭那棵老樟樹冇有繡完。”阿貝重新坐到繡架前,拿起繡花針,“我要把它繡完。這幅繡品,我養母等了一輩子想看。她來不了上海,但她的女兒能。”

瑩瑩看著她坐到繡架前,把絲線劈成比頭發還細的絨,穿針、引線、落針,動作一氣嗬成。

“你什麼時候學的?”

“七歲。我娘教的。她是我們那一帶繡花最好的女人。”阿貝低著頭,針尖在絲綢上飛快地起落,釘線繡的針腳層層疊疊,樟樹的樹皮紋理在她手下一寸一寸地顯現,“她說繡花這件事,急不來。一針一針地繡,線到橋頭自然直。”

“那株樟樹,你打算怎麼繡?”

“釘線繡。樹皮要粗糲,用細線就不對了。”阿貝把針停了一下,偏過頭看瑩瑩,“你要不要試試?”

瑩瑩愣住了。

“我不會繡花。”

“不會可以學。”

阿貝從針線盒裡挑出一根新針,穿上一根深棕色的絲線,塞進瑩瑩手裡。瑩瑩低頭看著手裡的針,細得像一根銀色的睫毛,在光線下微微發顫。

“繡哪兒?”

“這裡。”阿貝指著樟樹樹乾上一小塊還冇繡的區域,“就兩針。一上一下。”

瑩瑩捏著針,手心全是汗。她把針尖對準絲麵,手指哆嗦著紮下去——歪了。第二針又歪了。兩針之間的間距足足有正常針腳的三倍寬,歪歪扭扭地趴在樟樹的樹乾上,像兩條喝了酒的毛毛蟲。

“太難看了。”瑩瑩放下針,臉漲得通紅。

阿貝低頭看了看那兩針,冇有說話。她拿起剪刀,瑩瑩以為她要拆掉那兩針,下意識地伸手想攔,又縮了回去。但阿貝冇有拆。她換了一根更深的棕色絲線,在瑩瑩那兩針旁邊補了一圈短針,把那兩條“毛毛蟲”巧妙地嵌進了樹皮的紋理裡。遠遠看去,歪扭的針腳變成了老樟樹皮上一小塊結疤,渾然天成。

“繡花最怕的不是繡錯,是繡錯了不敢改。”阿貝把針插回針墊上,看了瑩瑩一眼,“你剛才那兩針,歪是歪了點,但歪有歪的用處。樹皮的結疤本來就是歪的,你用直線反而繡不出來。這世上有的東西,天生就是要歪一點才好看。”

瑩瑩看著那塊被她繡歪了又被阿貝改成了結疤的樹皮,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你叫什麼名字?你還冇告訴我你的名字。”

“阿貝。養父姓莫,叫我莫曉貝,小名阿貝。大家都叫我阿貝。”

“阿貝。”瑩瑩輕輕念了一聲,又念了一聲,“阿貝。姐姐。”

阿貝的針在絲麵上停了一瞬。然後她繼續繡,冇有抬頭,但嘴角浮起了一個很淡很淡的弧度——那是十九年來,第一次有人用這兩個字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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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