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科幻小說 > 玉佩牽緣:真假千金滬上行 > 第0625章姆媽,林氏住在法租界邊上

林氏住在法租界邊上一條叫吉祥裡的窄巷裡,青石板路坑坑窪窪,牆根長滿了青苔。瑩瑩在前麵帶路,走得不快,每經過一戶門口晾著衣裳的人家就會慢下來,跟貝貝說這是張嬸家,這是李叔家,張嬸家的貓上月下了一窩崽,李叔家的兒子在碼頭扛活,前陣子摔斷了腿。她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很輕,像在講彆人的故事,但貝貝聽得出來——這些鄰居陪著她們母女熬過了最難的那幾年,瑩瑩是把他們當親人的。

貝貝一路無話,隻是把腳步放得更慢了些,慢到能看清巷子裡每一個細節——牆頭探出來的石榴花,門口竹竿上晾著的藍布衫,蹲在門檻上剝毛豆的小丫頭。她想記住這些東西。這是她妹妹和母親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跟她的來處有關。

瑩瑩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門前停下來,回頭看了貝貝一眼。“姆媽還不知道你要來。昨天我回來之後她問我怎麼了,我隻說展會上的繡品太好看了,看得我掉了眼淚,冇敢說旁的。我怕——我怕萬一弄錯了,空歡喜一場。”

貝貝點頭。她明白瑩瑩的謹慎,這份謹慎也是她骨子裡的東西,隻不過瑩瑩把它用在了人情世故上,她把它用在了單槍匹馬闖碼頭上,殊途同歸。

瑩瑩掏出鑰匙開了門。門軸缺了油,吱呀一聲,驚動了屋裡的人。

“瑩瑩回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裡屋傳出來,帶著幾分虛弱,但底子是溫柔的,像被水泡過的絲綢,雖然舊了褪色了,摸上去還是軟的。貝貝站在門口,聽見這個聲音的瞬間,心跳驟然漏了一拍。她聽過這個聲音——在夢裡。那些夢裡她總在水上漂著,遠處有個女人在喊她的名字,聲音就是這樣軟軟糯糯的,帶一點吳語口音,喊的是“阿貝,阿貝”。她一直以為那是自己編造出來的聲音,因為太想有個娘了。

林氏從裡屋走出來。她穿了件藏藍色的舊布褂,頭發在腦後挽了個髻,鬢邊已經有了不少白絲,但眉眼仍是清秀的,看得出年輕時是個極好看的女人。她手裡拿著一隻納了一半的鞋底,看見門口站著兩個人——瑩瑩,還有一個和瑩瑩長得一模一樣的姑娘——手一鬆,鞋底掉在地上,針線軲轆轆滾到了門檻邊。

“這位是——”她的聲音卡在半截,眼睛卻已經替她說出了答案。她死死盯著貝貝的臉,目光從貝貝的眉毛移到眼睛,從眼睛移到鼻梁,從鼻梁移到下巴,像是在看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每一個細節都要反複確認。然後她看見了貝貝抬手撫了撫胸口,指尖碰到了衣襟裡麵那塊玉佩的形狀——這個動作,她做了十八年。女兒被人抱走的那天晚上,她就坐在床邊,用手捂著胸口那塊原本屬於貝貝的半塊玉佩,整夜整夜地捂著,捂到玉佩被體溫熨得發燙,好像這樣就能隔著千裡萬裡,把溫度傳到那個不知流落何處的孩子身上。

“阿貝。”林氏的聲音像是從一口枯井裡打上來的,又澀又啞,帶著十八年的份量。她冇有問“你是誰”,冇有說“不可能”,冇有像尋常人那樣反複確認。她隻叫了一聲名字,然後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的哭,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身子靠著門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臉埋在手心裡,肩膀劇烈地抖動著。瑩瑩趕緊上前扶住她,貝貝卻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釘子釘在了門檻上。

她想象過無數次母女重逢的場景。在繡坊裡熬夜繡花的時候想,在碼頭被地痞圍堵的時候想,在養父病榻前守著夜的時候想。她以為會是歡喜的,以為會撲上去抱住她,以為會說很多很多話。可真到了這一刻,她的腿像灌了鉛,一步都邁不動。因為這個蹲在地上哭泣的女人太陌生了,又太熟悉了——陌生是因為她們從未見過麵,熟悉是因為這張臉她在鏡子裡看了無數遍,自己的眉骨、自己的鼻梁、自己的嘴唇,全都來自這個女人。

林氏哭了一會兒,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撐著門框站起來,走到貝貝麵前。她的步子很不穩,像是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像要摔倒。她站定了,伸出手,冇有碰貝貝的臉,隻是用指尖極輕極輕地碰了碰貝貝的衣領——那裡露出了一截紅繩,正是拴著半塊玉佩的繩子。她的手指在紅繩上停了很久,然後順著紅繩慢慢往上摸,摸到貝貝的下巴,摸到貝貝的臉頰,最後停在貝貝左眉尾那顆極淡的小痣上。

“是你。”她說。不是“真的是你嗎”,不是“我是不是在做夢”。是“是你”。一個母親對孩子的確認,不需要任何多餘的字。

貝貝的眼淚終於決了堤。她在碼頭上被人圍毆冇哭,在繡坊裡被針紮得滿手是血冇哭,在展會上被所有人盯著看冇哭,此刻卻被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臉頰,哭得像個三歲的孩子。她伸手抱住林氏,叫了一聲“姆媽”。這一聲叫得很輕,輕到像是怕把這個夢震碎了。林氏渾身一顫,然後像被抽掉了渾身的骨頭,整個人軟在貝貝懷裡,抱得死緊死緊,指甲隔著衣服掐進貝貝的後背,疼得貝貝倒吸一口氣,但她一聲不吭,隻是抱得更緊。

瑩瑩站在旁邊,眼淚也掉下來了,但她冇有上前,隻是退到門口,把門掩上,把這一方小小的天地留給母親和姐姐。她知道這一刻母親等了十八年,任何人的在場都是多餘的。

貝貝扶著林氏在屋裡唯一一張藤椅上坐下來。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桌上鋪著洗得發白的格子桌布,窗臺上養了一盆茉莉,開了三兩朵小白花,香氣若有若無地飄在空氣裡。牆上掛著一個相框,裡麵是莫隆的舊照片,照片上的人穿一襲青衫,眉目清正,嘴角微微帶笑,和貝貝在齊家書房裡看到的那張模糊的側影判若兩人。

林氏還攥著貝貝的手不肯鬆開,像一鬆手女兒就會化為霧氣消散掉。她用另一隻手從領口裡掏出一根紅繩,紅繩上拴著半塊玉佩,和貝貝那塊一模一樣,隻是上麵刻的是“瑩”字。她一直貼身戴著,戴了十八年,不管是洗衣做飯還是睡覺,從不摘下。這是她從女兒被抱走那天起養成的習慣——守不住人,守著玉也好。

“那年你阿爹被抄家,家裡亂成一團,趙坤的人趁亂溜進來,”林氏的聲音還在發抖,但比剛才穩了些,像一麵被狂風刮過的湖麵正在慢慢平息,“他們找到乳娘,說如果不把你抱走,就把你阿爹在獄中弄死。乳娘後來跟我說,她抱著你走到蘇州河邊,實在不忍心把你扔進水裡,就放在碼頭上,想著也許會有人撿走。”

“有人撿了。”貝貝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一對打漁的老夫妻,待我比親生的還好。養父為了護著我和漁霸打架,被打斷了兩根肋骨,到現在陰天下雨還會疼。養母教我繡花,把祖傳的針法都傳給我了,自己繡了一輩子冇出過水鄉,聽說我要來滬上,把攢了半輩子的體己錢全塞在我包袱裡。”

林氏聽著,眼淚又下來了,但嘴角是彎的。“好,好人好報。”她反複念叨著這幾個字,然後起身從櫃子裡拿出一個鐵盒子,打開,裡麵是一套整整齊齊的小孩衣裳,湖藍色的緞麵,繡著鯉魚躍龍門的圖案,針腳密密實實,看得出繡花的人花了大心思。“這是你滿月那天穿的。”林氏把衣裳抖開,比在貝貝身上,衣裳太小了,隻夠蒙住她半邊肩膀。她看著那件已經發白的小衣裳,又看看眼前比自己高半個頭的女兒,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她每天都把這件衣裳拿出來看,看了十八年,把湖藍色看成了灰藍色,把緞麵摸出了毛邊。看到瑩瑩出嫁,今天終於看到了另一個女兒穿上這件衣裳——不,不是穿上,是比劃一下,也夠了。

“阿爹還活著。”貝貝說,聲音壓得很低,但很篤定。林氏猛地抬頭,手裡的針線盒差點打翻。“齊嘯雲查到了線索,在鎮江鄉下一個叫竹山坳的地方。我已經決定了,明天去接他回來。”

林氏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緩緩站起來,走到門口打開門。瑩瑩正站在門外,眼眶紅紅的。林氏把瑩瑩也拉進來,三個人擠在小屋中間,林氏左手拉著貝貝,右手拉著瑩瑩,把兩個女兒的手疊在一起,自己那雙蒼老的手覆在最上麵,掌心溫熱,像剛出鍋的米糕。

“一起去。”她說,聲音不再發抖了,“一家人,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