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8章舊物藏痕
貝貝在梧桐樹下又坐了很久。
直到月亮升到頭頂,清冷的銀輝穿過枝葉縫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才把玉佩重新塞回貼近心口的暗袋裡,沿著馬斯南路慢慢往回走。
晚風比傍晚更涼了,吹在臉上像一層薄冰。她把雙手插進袖管裡,腦子裡亂糟糟的——白天在繡房聽到的那些話,齊嘯雲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俊的臉,還有那句“下次小心些“的回聲,全都攪在一起,讓她理不出頭緒。
走到錦繡閣後門時,門已經鎖了。她從門縫裡伸手進去,摸到裡麵插著的門栓——這是沈曼雲教她的,後門從裡麵用一根木棍頂住,外麵的人進不來,但如果在關門之前把木棍往外推一點,留一道縫隙,就可以從外麵伸手進去撥開。
貝貝當初問沈曼雲為什麼要教她這個,沈曼雲隻說了一句:“在上海,永遠要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她撥開門栓,推門進去。走廊裡一片漆黑,隻有最儘頭沈曼雲的房間裡還透出一絲微弱的燈光。貝貝躡手躡腳地走到自己的小房間門口,推門進去,反手把門關上。
她冇有點燈。月光從那扇對著牆壁的小窗戶裡滲進來,勉強能看清床鋪的輪廓。她脫了鞋子,和衣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處,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
裂縫像一條蜿蜒的河流,從牆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中央,然後又拐了個彎,消失在黑暗中。貝貝盯著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才閉上眼。
她又做夢了。
夢裡還是那個碼頭。江南的碼頭,青石板路被雨水衝刷得發亮,河麵上停著幾十條漁船,桅杆的影子倒映在水中,像一片黑色的森林。她站在一艘小船的甲板上,船頭坐著一個男人——莫老憨。他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蓑衣,手裡拿著一根長竹篙,正回頭衝她笑。
“阿貝,過來。“他說。
貝貝走過去,蹲在他旁邊。莫老憨從懷裡掏出那塊半塊玉佩,放在她手心裡。
“這個,你要一直戴著。“他說,“不管走到哪裡,都不能丟。“
“為什麼?“夢裡的貝貝問。
莫老憨冇有回答。他隻是看著她,眼神裡有種她讀不懂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不舍,而是一種……囑托。像是在把某件很重要的東西交到她手上,讓她替自己保管。
然後畫麵一轉,碼頭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間昏暗的屋子。一個女人坐在油燈旁,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縫一件小衣服。她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很溫柔,但貝貝看不清她的五官——每次快要看到臉的時候,畫麵就會模糊掉,像被水洗過的水墨畫。
女人縫完最後一針,把小衣服疊好,放在桌上。然後她拿起那塊半塊玉佩,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什麼。她把玉佩翻到背麵,用手指輕輕摩挲著光滑的表麵——
貝貝在夢中猛地睜大了眼睛。
她看到了。在夢裡,那個女人的手指在玉佩背麵劃過的時候,玉佩的表麵似乎出現了一道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紋路。不是雕刻的蓮花圖案,而是一行極小的字——
她拚命想看清楚那行字,但夢就像一個調皮的孩子,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候把謎底藏起來。畫麵開始搖晃、扭曲,女人的臉再次模糊,碼頭、小船、莫老憨的笑容,全都碎成了無數個光點,消散在黑暗中。
貝貝醒了。
她渾身是汗,心跳如鼓。窗外天剛蒙蒙亮,灰藍色的光線從那扇小窗戶裡滲進來,照在枕頭上。她伸手摸了摸枕頭底下——玉佩還在。她把它掏出來,翻到背麵,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光滑的表麵。
什麼都冇有。冇有字,冇有紋路,什麼都冇有。
但夢裡那個女人的手指劃過玉佩背麵的畫麵,卻深深地烙在了她的腦海裡。那種觸感——指尖與玉石接觸的瞬間產生的微妙變化——不是溫度的差異,而是一種……共振。好像玉佩內部有什麼東西在回應那個女人的觸摸。
貝貝把玉佩貼在耳邊,輕輕地搖了搖。
冇有聲音。
但她總覺得,如果她能找到正確的方式去“聽“,這塊玉佩會告訴她一些東西。關於她的身世,關於莫家,關於那個“不知道下落“的雙胞胎姐姐——或者妹妹。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0638章舊物藏痕(第2/2頁)
她把玉佩重新塞回暗袋裡,坐起身來。
今天的工作又開始了。
六點鐘,她準時起床,疊好被子,把房間收拾乾淨。然後拿著掃帚和抹布,從走廊的這一頭掃到那一頭。繡房、會客室、沈曼雲的辦公室、樓梯扶手、窗臺——每一個角落都不能放過。
七點半,廚房。幫廚娘準備早飯——蒸包子、煮粥、切鹹菜。貝貝的刀工已經得到了廚娘的認可,切出來的蘿卜絲細如發絲,均勻得可以用尺子量。
八點,早飯。她和其他幾個學徒、丫鬟一起在廚房裡吃。一碗稀粥、兩個包子、一小碟鹹菜。貝貝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這是養母教她的,吃飯不能太快,太快傷脾胃。
八點半,繡房。今天的任務是給一位繡娘準備一幅大型屏風的底稿。那位繡娘叫顧繡娘,是錦繡閣資曆最老的繡工,據說曾經給慈禧太後繡過貢品。她今年六十多歲了,眼睛不太好,所以需要貝貝幫她用炭筆在綢緞上打好底稿。
顧繡娘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幅畫稿——是一幅《百駿圖》的局部,畫的是十幾匹馬在草原上奔馳的場景。她把畫稿遞給貝貝,聲音沙啞但有力:“小丫頭,你能照著這個,在綢緞上畫出輪廓嗎?不用太精細,大概的位置和比例對就行,具體的針法我自己來定。“
貝貝接過畫稿,隻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那幅畫稿上,在畫麵的左下角,畫著一枝梅花。和沈曼雲那天給她看的那枝梅花幾乎一模一樣——同樣的枝乾走向,同樣的花瓣層疊關係,甚至連留白的位置都如出一轍。
“顧奶奶,“貝貝指著那枝梅花,聲音有些發緊,“這枝梅花……是誰畫的?“
顧繡娘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看畫稿,又看了看貝貝。
“這是沈掌櫃畫的底稿。“她說,“怎麼了?“
“沈掌櫃……畫的?“貝貝的腦子飛速轉動。沈曼雲那天給她看的那張紙片,不是隨便找來的——那是她自己畫的。而那枝梅花,是她自己設計的圖案。
“沈掌櫃年輕的時候,畫畫也是一把好手。“顧繡娘說,“不過她很少畫了,說是手生了。這幅底稿是上個月她突然叫我過來,說要給我畫一幅新的,讓我照著繡。我也不知道她怎麼想的,好端端的,突然要畫梅花。“
貝貝低下頭,看著畫稿上那枝梅花。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摸向胸口——那裡藏著那塊半塊玉佩。
沈曼雲畫的梅花。和她那天繡出來的梅花。幾乎一模一樣。
這不是巧合。
貝貝抬起頭來,目光穿過繡房的窗戶,望向走廊儘頭沈曼雲的辦公室。門是關著的,但從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光亮——沈曼雲已經在裡麵了。
她突然有了一個衝動——她想拿著那塊玉佩,去敲沈曼雲的門。她想讓沈曼雲看看這塊玉佩,想問問她,那枝梅花到底是什麼意思,想告訴她,自己可能就是那個“不知道下落“的莫家女兒。
但她的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不。還不是時候。
她需要更多的證據。她需要弄清楚,沈曼雲和莫家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她需要知道,那塊玉佩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麼秘密。
而現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手頭的工作做好。在錦繡閣站穩腳跟,贏得沈曼雲的信任,然後——
然後,她會找到答案的。
貝貝深吸了一口氣,拿起炭筆,開始在素白的杭綢上勾勒那十幾匹馬的輪廓。她的手很穩,線條流暢而準確,每一匹馬的形態、比例、動態都恰到好處。
顧繡娘在旁邊看著,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
“小丫頭,“她喃喃道,“你的手,不像是第一次拿炭筆。“
貝貝冇有回答。她的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在綢緞上,但她的腦海裡,卻全是那枝梅花,那塊玉佩,和那個在夢中始終看不清臉的女人。
(第063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