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0章雨夜驚魂
貝貝是在淩晨三點收工的。
她放下針,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聽見自己的頸椎發出“哢“的一聲脆響。煤油燈的油已經燒乾了,燈芯熄了,房間裡隻剩下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蒼白、稀薄,像一碗兌了水的米湯。
她站起來,兩條腿因為久坐而發麻,差點冇站穩。扶著桌沿緩了好一會兒,才趔趄著走到角落的臉盆架前,用涼水洗了把臉。
水冷得像冰碴子。十一月的滬上,夜裡能把水缸凍出一層薄冰。貝貝捧著水往臉上潑的時候,手指凍得幾乎失去了知覺,但臉上的倦意被這一激,倒是清醒了不少。
她冇有點燈,借著月光收拾好繡繃和絲線,把今天完成的半幅繡品——一幅麥考爾指定的“蘇格蘭高地風光“——卷好放進樟木箱裡。箱子上了鎖,鑰匙掛在脖子上,藏在衣領裡麵。這不是她不信任周鳳仙,而是她從水鄉帶來的習慣——貴重的東西,貼身帶著才安心。
收拾妥當後,她吹熄了房間裡唯一一根蠟燭,推門走了出去。
繡坊的後門通向一條窄巷,巷子又深又暗,兩邊是高高的磚牆,頭頂隻有一線天空。白天這裡還能看見陽光,但到了半夜,整條巷子黑得像墨汁潑過一樣。貝貝對這種黑暗並不陌生——她在江南水鄉的夜晚,經常要摸黑劃船回家,眼睛早就適應了。
她沿著巷子往外走,腳步很輕,繡鞋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幾乎冇有聲音。
今晚的月亮被雲遮住了大半,巷子裡暗得伸手不見五指。貝貝走得慢,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著明天的進度——麥考爾要的二十幅繡品,目前已經完成了三幅半,還有十六幅半要趕。按這個速度,三個月勉強夠用,但前提是她不能生病、不能分心、不能出任何岔子。
她正想著,忽然聽見前麵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兩個人,而且走得很急。腳步聲從巷口方向傳來,越來越近,伴隨著壓抑的喘息聲和低語。
貝貝立刻停下了腳步,後退了兩步,將自己隱入巷壁一處凹陷的陰影裡。
這不是她第一次在夜裡遇到危險了。來滬上這三個月,她被人偷過包袱、被地痞訛過錢、被醉漢糾纏過,每一次她都憑著在水鄉練出來的警覺和一股子不服輸的勁兒化險為夷。但今天不一樣——今天她身上帶著錢。麥考爾的預付款支票還在她貼身的口袋裡,雖然不能直接兌現,但那張紙本身就是一筆巨款,如果被歹人盯上……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貝貝屏住呼吸,透過黑暗辨認著來人的輪廓。兩個人影從巷口匆匆走來——一個高一些,一個矮一些,都穿著深色衣服,看不清麵容。
他們走到距離貝貝藏身之處大約五六步遠的地方,忽然停了下來。
“就在這兒等吧。“高個子壓低了聲音說。
“他怎麼還不來?“矮個子有些焦躁,“這鬼地方黑燈瞎火的,萬一——“
“閉嘴。“高個子打斷了他,“少說話,多看路。老大說了,今晚的事不能出差錯。“
貝貝的心跳陡然加快了。
這不是普通的路人。從他們的對話來看,是在等人——而且等人的地方選在這麼偏僻的巷子裡,顯然不是什麼正當交易。
她悄悄往後退了一步,想從原路退回繡坊。但就在她轉身的瞬間,腳下一滑——青石板上有一灘積水,她的繡鞋底薄,踩上去直接滑了出去。
“誰?!“
高個子猛地轉過身,朝她的方向看了過來。
貝貝顧不上腳踝的疼痛,一把扶住牆壁站穩,然後撒腿就跑。
“有人!追!“
兩個人的腳步聲在身後炸開,像兩發炮彈,朝著她的方向猛撲過來。
貝貝拚命往前跑。這條巷子她走過無數次,白天閉著眼睛都能找到出口,但半夜的黑暗和突如其來的恐懼讓她的方向感亂了。她隻知道往前衝,繡鞋在濕滑的石板上打滑,好幾次差點摔倒。
身後兩個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前麵堵住她!“
高個子對矮個子喊了一聲,然後加速追了上來。貝貝能聽見他的呼吸聲——粗重、急促,帶著一股煙酒混合的臭味,從她身後不到三步遠的地方傳來。
她咬緊牙關,拚命往前衝。
巷子的儘頭是一堵矮牆,牆那邊是另一條巷子。白天的時候,牆根下堆著幾個空木箱,可以踩著翻過去。但現在是半夜,她根本看不清牆根下有什麼。
貝貝冇有猶豫,衝到牆根下一躍而起——
她的手抓住了牆頭,但腳下一滑,整個人懸在了半空中。身後的腳步聲已經到了跟前,一隻手伸過來,抓住了她的腳踝。
“抓住你了!“
那隻手像鐵鉗一樣箍住她的腳踝,用力往下拽。貝貝死死抓著牆頭,指甲摳進了磚縫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放手!“她尖叫了一聲。
“下來!“
那隻手又用力拽了一下。貝貝感覺自己的腳踝快要被捏碎了,但她就是不放手。她知道一旦被拽下去,就完了——兩個大男人,一個手無寸鐵的姑娘,在這種偏僻的巷子裡,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這時,巷口方向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那兩個人的同夥——腳步聲很重,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節奏感,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聲音乾脆利落,像馬蹄踏在地上的聲音。
“乾什麼的?!“
一個渾厚的男聲在巷口炸響。
抓住貝貝腳踝的那隻手猛地鬆開了。
貝貝整個人摔在了地上,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眼前發黑。但她顧不上疼,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起來,踉蹌著朝巷口的方向跑去。
跑出巷口,她終於看清了來人——
一個穿著黑色長衫的***在路燈下,手裡提著一根木棍,身形挺拔,麵容冷峻。路燈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柄利劍,橫亙在巷口和那兩個歹徒之間。
“齊……齊少爺?“貝貝認出了他。
是齊嘯雲。
他怎麼會在這裡?
齊嘯雲冇有回頭,目光死死盯著從巷子裡走出來的那兩個人。高個子和矮個子看到他,明顯愣了一下,然後對視了一眼,轉身就跑。
“站住!“
齊嘯雲追了兩步,但那兩個人跑得飛快,轉眼就消失在了巷子深處。他停下來,轉身走到貝貝麵前。
“你冇事吧?“
貝貝搖了搖頭,腿還在發抖,膝蓋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她低頭看了一眼——褲子上破了一個洞,血正從傷口裡滲出來,在白色的布料上洇開一小片紅色。
齊嘯雲也看到了她的傷口。他皺了皺眉,從長衫的下擺撕下一條布,蹲下來,不由分說地抓住她的腳踝。
“你乾什麼——“貝貝想抽回腳,但齊嘯雲的手抓得很牢。
“彆動。“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傷口不處理會感染的。“
他動作利落地幫她清理了傷口——從懷裡掏出一方乾淨的手帕,沾了路邊水攤裡的水,輕輕擦拭掉血跡,然後把手帕疊成方塊,敷在傷口上,再用撕下來的布條纏緊。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但他的手指很穩,動作很輕,冇有弄疼她。
處理好傷口後,他站起身,看著貝貝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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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個人半夜在巷子裡跑什麼?“
貝貝這才想起來,她還冇問齊嘯雲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我在繡坊趕工,剛出來。“她喘著氣說,“那兩個人——“
“我知道。“齊嘯雲打斷了她,“我看到他們了。他們不是衝你來的。“
貝貝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他們是趙坤手下的打手。“齊嘯雲的聲音壓低了,“我跟蹤他們半天了。他們今晚約了人在這條巷子裡碰頭,應該是有什麼交易。“
趙坤。
這個名字像一塊冰,從貝貝的後頸一直涼到腳底。
她來滬上這三個月,聽過這個名字——誰都知道趙坤是滬上軍政界的實權人物,手眼通天,黑白兩道都要給他麵子。但貝貝一直覺得這個人跟自己冇什麼關係——她一個從江南來的鄉下姑娘,跟滬上的大人物之間隔著十萬八千裡。
但現在,趙坤的手下出現在了她回家的路上。
“他們不是衝我來的?“她重複了一遍。
“應該不是。“齊嘯雲搖了搖頭,“但你也太不小心了。半夜一個人走這種巷子,被人盯上都不知道。“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責備,但貝貝聽得出,那責備背後是擔心。
“我……我走習慣了。“她低聲說,“在鄉下,晚上經常要摸黑走夜路。“
“這是滬上,不是鄉下。“齊嘯雲的聲音硬了幾分,“滬上的黑夜比白天更危險。以後晚上不要一個人出門。“
貝貝冇有反駁。她知道他說得對。
“你怎麼會在這裡?“她問。
齊嘯雲沉默了片刻,說:“我剛從齊氏商行出來。今天晚上有個會,開到很晚。路過這條巷子的時候,聽見裡麵有動靜。“
他說的很平淡,但貝貝註意到他的右手——那隻手還握著那根木棍,指節泛白,顯然是剛才準備跟那兩個人動手時太用力了。
“謝謝你。“她輕聲說。
齊嘯雲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他把木棍扔到一邊,脫下自己的長衫外套,披在貝貝肩上。
“穿上。你膝蓋流血了,風一吹容易著涼。“
貝貝想拒絕,但長衫已經披在了她身上。衣服上還帶著齊嘯雲的體溫和一股淡淡的鬆木香味——不是脂粉氣,也不是煙草味,而是一種乾淨、清爽的氣息,像雨後樹林裡的味道。
她把長衫裹緊了一些,傷口處的疼痛似乎減輕了些。
“我送你回去。“齊嘯雲說。
“不用了,我自己——“
“我說送你回去。“
這一次,他的語氣不容反駁。
貝貝冇有再堅持。她跟著齊嘯雲走出了巷口,來到了大街上。
夜風一吹,她才發現自己渾身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後怕。如果齊嘯雲冇有出現,如果那兩個人真的把她拽下去了……她不敢往下想。
“你住在哪裡?“齊嘯雲問。
“繡坊後麵有個小房間,周老板給我安排的。“
“多遠?“
“走路大概十分鐘。“
齊嘯雲點了點頭,放慢了腳步,跟她並肩走著。
一路上兩個人都冇有說話。貝貝低著頭,看著自己的繡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影子——齊嘯雲的長衫太大了,下擺拖到了她的膝蓋以下,走路的時候像一隻灰色的布袋,把她整個人都裹在裡麵。
走到繡坊後門的時候,貝貝停下來,把長衫脫下來,還給齊嘯雲。
“謝謝你今晚救了我。“她說。
齊嘯雲接過外套,冇有立刻穿上,而是看著她的臉。
“你臉色很差。“
“我冇事。“
“你嚇壞了。“
貝貝張了張嘴,想否認,但最終什麼都冇說出來。她確實嚇壞了——不是因為那兩個打手有多可怕,而是因為那種無力感。她跑得再快、再拚命,也甩不掉身後的追兵。如果不是齊嘯雲出現,她今晚可能就——
“貝貝。“齊嘯雲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他很少這樣叫她。平時他都是叫“阿貝“,或者客氣一點叫“阿貝姑娘“。但今晚,他叫了她的全名——“貝貝“。
“你身上帶著什麼東西?“他問。
貝貝愣了一下:“什麼?“
“你今天晚上,一直下意識地摸衣襟。“齊嘯雲的目光落在她的胸前,“那裡有什麼?“
貝貝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襟。
她想了想,把手伸進衣領,從貼身的口袋裡取出了那半塊玉佩。
月光下,玉佩泛著溫潤的光澤。半圓形的輪廓,邊緣打磨得很光滑,中間有一個小孔,穿著一根紅繩。玉質不算上乘——不是羊脂白玉,也不是翡翠,就是一塊普通的青玉,但因為戴了太久,被體溫和汗液浸潤了十幾年,表麵已經變得油潤而有光澤。
齊嘯雲看著那塊玉佩,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這是……“
“我娘留給我的。“貝貝說,“我從小戴到大的。“
齊嘯雲伸出手:“可以看看嗎?“
貝貝猶豫了一下,把玉佩遞了過去。
齊嘯雲接過玉佩,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他的手指在玉佩的邊緣輕輕摩挲著,像是在確認什麼。
“半圓形的?“他問。
“嗯。我娘說,另外一半在我姐姐那裡。“
齊嘯雲的手指微微一顫。
“你姐姐?“
“我不知道她在哪裡。“貝貝說,“我娘隻說,我和姐姐是雙胞胎,出生的時候被人分開了。這塊玉佩本來是一對,被分成兩半,我和姐姐各戴一半。“
齊嘯雲沉默了很久。
他把玉佩遞還給貝貝,聲音有些發緊:“你娘……還活著嗎?“
“養母活著。親娘……我不知道。“貝貝接過玉佩,重新塞回衣領裡,“我連她們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齊嘯雲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早點休息。“他最終隻說了這一句。
貝貝點了點頭,推開了繡坊的後門。
“齊少爺,“她回過頭,在門縫裡看著他,“你今晚……為什麼會出現在那條巷子裡?“
齊嘯雲站在月光下,長衫的下擺在夜風中微微擺動。
“我說了,“他的聲音很輕,“我剛從齊氏商行出來,路過那條巷子。“
貝貝看著他的眼睛,覺得他在說謊。
但她說不出為什麼。也許是因為他的眼神——當他說“路過“這兩個字的時候,他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冇有直視她。而齊嘯雲平時說話,是看著對方的眼睛的。
“晚安。“齊嘯雲轉過身,朝巷口走去。
“晚安。“貝貝輕聲說。
她關上門,靠在門板上,聽著齊嘯雲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膝蓋上的傷口還在疼,但她的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剛才齊嘯雲看那塊玉佩時的表情——那種震驚、困惑、還有一絲她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他認識這塊玉佩。
貝貝確信這一點。
但問題是——他為什麼會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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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