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東方的克虜伯

上海。十六鋪碼頭。

清晨六點。

江麵上飄著一層薄薄的霧氣。但碼頭上已經熱火朝天了。

四千名穿著統一灰色工裝的碼頭工人排成長隊,正在往停泊在岸邊的巨型貨輪上裝載設備。

那些設備一件比一件大。

最小的是一人多高的鑄鐵齒輪組,最大的是一臺需要四輛軍用卡車才能拖來的高爐爐身主體。鋼鐵鍛造的巨物,每一件上麵都印著同一個標誌——

“krupp”。

克虜伯。

德國最頂級的軍工巨頭。

馮雍站在碼頭調度臺上,扯著嗓子喊:“三號泊位的吊臂轉過來!先裝爐體!爐體最重,必須壓在艙底!上麵再碼炮管毛坯和軋鋼機!”

他現在已經完全是一副正經管事的做派了。當年在青幫混碼頭的那股子匪氣還在,但用在調度四千人裝卸軍工重器上,效率高得嚇人。

碼頭邊上,幾輛黑色轎車安靜地停著。

費利克斯站在自己的車旁邊,目光複雜地望著那些正在被吊裝上船的克虜伯設備。

他身後站著兩個沙遜洋行的高級代理人。三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費利克斯先生,”其中一個代理人壓低聲音說,“我們真的要用自己的船幫他運這些東西?這可是軍工設備。這些東西將來……將來造出來的炮彈,搞不好就是打我們的。”

費利克斯慢慢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很平靜。

但眼底深處藏著的,是一種被徹底馴服之後的絕望與麻木。

“你覺得你還有選擇嗎?”

費利克斯的聲音沙啞而低沉。

“我們欠他的債券在他手裡。我們的七處倉儲被他用白菜價買走了。我們在彙豐的信用額度被他的女人一夜之間砸穿了。”

“現在,他讓我們用自己的船運他的軍火。你說不?”

費利克斯笑了一下。

“你去跟那個姓陳的少帥說不試試看。看看他是讓你站著走出去,還是躺著抬出去。”

兩個代理人不說話了。

碼頭上,吊臂轟隆隆地轉動著。一件又一件刻著“krupp”標誌的鋼鐵巨獸被送進沙遜洋行名下的貨輪船艙。

諷刺到了極點。

曾經最傲慢的猶太財閥,正在親手為打敗自己的人運送更多的武器。

三天後。

長江。

二十三艘滿載的大型貨輪組成的龐大編隊,正沿著長江逆流而上。

打頭的是一艘掛著陳家軍軍旗的炮艇。後麵跟著的巨型貨輪上,堆滿了用帆布和鐵鏈固定的工業設備。

船隊綿延近兩裡。

汽笛聲在江麵上此起彼伏。

沿途經過的每一個城市,岸邊的軍閥探子和商販們都會停下手裡的活兒,愣愣地望著這支前所未見的船隊。

蕪湖的地方保安團長拿著望遠鏡看了半天,放下來的時候手都在抖。

“那是……全套鋼鐵廠的設備?我的老天爺,陳家軍這是要乾什麼?”

旁邊的副官咽了口唾沫。

“團座,聽說陳少帥在馬鞍山打下了一塊地。要建……要建兵工廠。”

“兵工廠?”

“據說是整套的克虜伯設備。能造大炮。”

保安團長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把望遠鏡收進皮套裡。

“趕緊給省裡發電報。”

他的聲音有一絲顫抖。

“就說……長江上出現了一支船隊。”

馬鞍山。

基地選址地。

陳子鈞站在半山腰的一塊巨石上。

麵前是一片被推平的山穀。推土機和人工混合作業,已經把方圓兩平方公裡的地麵壓平夯實。

遠處的長江碼頭上,第一批貨輪正在靠岸卸貨。巨型吊臂將一件件克虜伯設備從船艙裡吊出來……放到等待在岸邊的軍用平板卡車上。

沈笠站在他身旁,手裡拿著一份基建規劃圖。

“少帥,第一座高爐的地基已經澆築完畢,鋼結構骨架今天就能豎起來。按照工程隊的估算,如果二十四小時不停工,三個月內就能出第一爐鋼。”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4章東方的克虜伯(第2/2頁)

陳子鈞點了點頭。

“工人到位了嗎?”

“到位了。莫蕙心從滬上兵工廠調集了八百名有經驗的鋼鐵工人,加上本地招募的兩千民工,一共兩千八百人。工資按月結,安家費一次性支付。目前士氣很高。”

“德國技師呢?”

“克虜伯公司派來的六名高級技師已經到了。領頭的那個叫施密特,乾了三十年鋼鐵,對高爐的事情比咱們在座的所有人加起來都懂。不過……”

“不過什麼?”

“施密特說這隻是克虜伯鋼鐵廠很小的一套煉鋼設備,年產量撐死了有五六十萬噸!”

“嗬嗬,我就知道英國人不會這麼好心,冇事,剩下的設備,咱們不是還有法國人嗎?再說了,現在有一個施密特,以後咱們就會有無數個施密特,現在的德國……”

陳子鈞嘴角微微一動。

三十年鋼鐵經驗的德國老工程師。

全套克虜伯頂級設備。

馬鞍山取之不儘的煤礦和鐵礦石。

三樣東西湊齊了。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走。去點火。”

高爐奠基現場。

下午三點。

兩千八百名工人和一個德械步兵營的士兵整齊地站在剛建成的高爐前麵。

那座高爐並不大,隻有十五米高。但它是全套克虜伯技術的結晶。從爐體到送風係統,從耐火磚到出鐵口,每一個零件都是德國製造。

陳子鈞走到高爐前麵,接過了一支火把。

兩千八百人鴉雀無聲地看著他。

他冇有發表什麼演講。

他隻是把火把伸進了點火口。

轟——

高爐內部的焦炭被點燃了。

橘紅色的火焰從爐口噴湧而出,巨大的熱浪撲麵而來。濃煙滾滾升騰,直衝天際。

兩千八百人在這一刻同時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歡呼。

他們不是在歡呼一座高爐的點燃。

他們是在歡呼一個時代的開始。

從今天起,陳家軍將不再需要從任何洋人手裡購買一顆子彈、一發炮彈。

從今天起,他們將用自己的鋼鐵,鑄造自己的武器。

陳子鈞站在火光中,被熱浪烤得滿臉通紅。

他望著那道衝天的濃煙,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這才是真正的戰爭根基。

槍炮可以買。士兵可以練。但鋼鐵,必須是自己的。

誰掌握了鋼鐵,誰就掌握了這個亂世的話語權。

點火儀式結束後不到一個小時。

陳子鈞正在臨時指揮部裡喝茶看基建圖紙,臧克平急匆匆地推門走了進來。

特務連營長的臉色很凝重。

“少帥,急電。”

陳子鈞接過來掃了一眼。

電報是莫蘭芝從上海發來的。

他看了兩遍,然後把電報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沈笠一看他這個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小。

“少帥……出什麼事了?”

陳子鈞把電報推過去。

沈笠拿起來一看,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電報上寫著:

“駐紮福建的孫遠豐已與江蘇方麵的齊英才秘密結盟。據情報,二人正策劃在您的百樂門舞廳開業典禮上發難。具體方式未明,但已確認有殺手混入上海。請少帥速回。”

沈笠倒吸了一口冷氣。

“孫遠豐和齊英才?這兩個人什麼時候攪到一起去了?”

陳子鈞放下茶杯,嘴角微彎。

“你覺得呢?”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望著遠處正在燃燒的高爐火光,語氣冷淡:

“我在馬鞍山點了一把火。這把火燒得太亮了。”

“那些心懷鬼胎的人都被照出來了。”

他轉過身來。

“走。回上海。”

“他們想在百樂門搞事?”

陳子鈞的眼睛微微眯起來,嘴角浮現出一絲冰冷的微笑。

“那我就讓百樂門的開業之夜,變成他們的送葬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