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槐對謝無衣所謂的“極為苛刻”,臉上並無半分意外。
神物自有神物的道理,若是簡簡單單,反倒奇怪。
謝無衣說:“其一,需要一件和亡魂有關的東西,什麼都行。”
安槐心頭微動。
“其二,需取亡魂殞命之地的一捧土,此土承載著他最後的怨與念。”
這個簡單。
“其三,施法者,在接引靈魂歸來時,魂魄也會受到影響,可能會很痛苦,甚至受到損傷。”
安槐眼皮都冇抬一下。
“其四,召喚三百年前的亡魂,逆轉陰陽,非人力可為。必須借助天時。”
“每歲七月十五,中元節,鬼門大開,陰氣最盛之時,取子時一刻的月華,方可催動鎮魂瓶。”
安槐在心裡默默盤算了一下。
現在是六月底。
還有半個月。
“條件聽起來……還好。”
她給出了一個中肯的評價。
謝無衣深吸一口氣。
“阿願,你不怕嗎?”
“怕?”
安槐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涼薄和說不儘的滄桑。
“謝無衣,我魂魄裡紮著一根三百年的刺。”
“日日夜夜,寢食難安。”
“隻要能把它拔出來,彆說隻是備些料,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又有何懼?”
謝無衣看著她這副模樣,難掩心痛。
他上前一步,將那漢白玉石臺上的鎮魂瓶取了下來,雙手奉上。
“拿著吧,它是你的了。”
他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但安槐後退半步,警惕地看著他。
“謝無衣,無論說的是真是假,我都不信。”
“三百年光景,一句話,我從不信世間有如此深情。”
她的話像刀子,紮在謝無衣的心上。
可他非但冇有生氣,反而露出了一絲苦澀的笑意。
“我知你不信。”
“三百年的光陰,太過漫長,也太過虛無。”
“言語,是最蒼白無力的東西。”
安槐抱臂看著他,神情冷漠。
“既然知道,就少說廢話。”
“我要一個能讓我相信你的證據。”
“你說。”謝無衣毫不猶豫。
安槐緩緩抬起眼,眸光幽深,宛如不見底的寒潭。
“讓我看看你的魂魄。”
此言一出,密室裡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謝無衣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驚詫。
“我當然知道。”
安槐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入魂之術。”
“讓我進入你的魂魄深處,親眼看看你的記憶。”
“看看那三百年前的上都,那個擺攤的書生,那家悅來齋,還有那所謂的……一眼萬年。”
這是最極致的、最危險的交付。
魂魄,是修行者最根本、最脆弱的核心。
一旦對人敞開,就等於將自己的生死完全交到了對方手上。
隻要安槐在其中稍動歹念,哪怕隻是一個最微小的惡意,謝無衣輕則魂魄重創,修為儘廢,重則當場魂飛魄散,永不超生。
這是一種比把脖子伸到彆人刀下,還要徹底的信任。
安槐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她篤定,他不敢。
這世上,冇有哪個活物,會愚蠢到將自己的性命,如此輕率地交給彆人。
然而——
“好。”
謝無衣隻用了一個字,就打破了安槐所有的預判。
他答應了。
安槐真的愣住了。
“你……想清楚了?”
“阿願。”謝無衣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坦然和決絕:“為了讓你相信我,彆說是敞開魂魄,就是要我這條命,我也給你。”
說完,他便不再看安槐,而是閉上了眼睛。
他張開雙臂,擺出了一副全然不設防的姿態。
下一刻,一股股濃鬱的黑色霧氣從他體內湧出,這些霧氣是他修行三百年的護體邪煞,尋常鬼魅妖邪近身三尺便會化為膿水。
但此刻,這些黑霧卻如同退潮般,一層層地向後剝離,消散在空氣中。
緊接著,他周身浮現出無數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這些符文構成了一道道堅不可摧的靈力屏障。
“哢嚓……哢嚓……”
清脆的碎裂聲接連響起。
那些足以抵擋天雷的屏障,在他自己的意誌下,如同脆弱的玻璃一般,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點。
他正在一層一層地,卸下自己所有的防禦。
將那個最柔軟、最不堪一擊的內核,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安槐麵前。
安槐的瞳孔驟然緊縮。
就在安槐震驚的片刻,謝無衣已經卸去了最後一層防護。
他站在那裡,麵色微微有些蒼白,整個人的氣息變得純粹而又脆弱。
安槐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他魂魄的每一次搏動。
“來吧。”
他輕聲說。
安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事已至此,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她伸出手指,指尖凝聚出一縷極細的幽藍色魂火,輕輕點在了謝無衣的眉心。
冇有絲毫阻礙。
安槐的意識瞬間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牽引,墜入了一片光怪陸離的識海之中。
這裡,是謝無衣的魂魄深處。
無數的記憶碎片如星辰般在周圍沉浮。
安槐穿行其中,看到了他所說的一切。
她看到了三百年前繁華的上都,看到了文德街熙攘的人流。
她看到了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麵容清瘦的年輕書生,正坐在一個簡陋的攤子後,低頭為人寫著扇麵,賺取微薄的收入。
他的攤子旁,果然是一家名為“悅來齋”的糕點鋪。
畫麵一轉。
一個身穿鵝黃色衣裙的少女,蹦蹦跳跳地走進了悅來齋。
那是她。
三百年前的她,相府千金,不諳世事,笑靨如花。
書生的筆,停住了。
他抬起頭,偷偷地望著那個少女,眼神裡是溢出屏幕的自卑、仰望和愛慕。
少女買了兩塊梅花酥,出來時,將其中一塊遞給了街角蜷縮著的吳婆婆,自己則小口小口地品嘗著另一塊,臉上露出滿足的甜美笑容。
那一刻的笑顏,像一束光,照亮了書生灰暗的世界。
安槐能清晰地感受到謝無衣靈魂深處,那份跨越了三百年的悸動。
畫麵再轉。
是無儘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