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紅蓮應了一聲。
“當年你家姓許,在南城門開著錢莊,家大業大,是樓裡姐妹們閒聊時常提起的人物。”
“誰不想攀上那樣的人家,脫了這身皮,去做個正正經經的良人呢?”
“你們家的哥兒,家裡的小廝護院,乾活兒的人,難免會有來尋歡作樂的。”
安槐點點頭。
有道理。
這是一口被柏樹鎮壓的陰井,裡麵困著無數枉死女子的魂魄。
隻要能讓她們開口,三百年前的舊事,或許真能問出個一二三來。
隻是……
安槐走到柏樹下,伸出手,輕輕貼在粗糙的樹乾上。
一股沛然的純陽之氣,順著掌心傳來,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
樹下的陰氣被壓製得死死的,幾乎凝成了實質。
那些魂魄,彆說出來,怕是連動彈一下都難。
想讓她們開口,得先讓她們有個能“開口”的機會。
直接砍樹?
不行。
這柏樹與地下的陰脈已經融為一體,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樹一倒,陽氣潰散,地下的陰煞之氣會瞬間爆發,井裡的魂魄會在第一時間被衝得魂飛魄散。
到時候彆說問話了,連個渣都剩不下。
得用巧勁。
安槐後退幾步,繞著柏樹走了一圈,心中已有了計較。
她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瓷瓶,倒出七枚黑色的釘子。
這釘子非金非鐵,入手冰涼,上麵刻著細密的符文,散發著森森鬼氣。
此為“鎖陰釘”。
是她閒來無事,在三石坡找了個死人的指骨磨成的。
她屈指一彈,第一枚鎖陰釘悄無聲息地冇入樹乾之中。
緊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
七枚釘子,按照北鬥七星的方位,精準地釘入柏樹的七處陽氣節點。
隻聽“嗡”的一聲輕響,那股沛然的純陽之氣仿佛被瞬間凍結。
柏樹依舊是那棵柏樹,但它身上那股鎮壓萬邪的氣勢,已經蕩然無存。
它被“鎖”住了。
安槐做完這一切,又從懷裡摸出一張黃色的符紙。
她咬破指尖,以血為墨,迅速在符紙上畫下一道繁複的符咒。
“引魂咒。”
她將符紙往地上一貼,口中念念有詞。
“天蒼蒼,地茫茫,幽魂滯留,此為鄉。”
“不問前塵,不理過往,一杯薄酒,訴衷腸。”
話音剛落,那符紙無火自燃,化作一縷青煙,嫋嫋地鑽入地下。
地麵,開始微微震動。
柏樹的樹根下,泥土仿佛活了一般,緩緩向兩側翻開,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不,那不是洞口。
是一口被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古井的井口。
一股濃鬱到化不開的陰氣、怨氣、死氣,夾雜著陳腐的脂粉味,從井口噴薄而出。
安槐靜靜地站著,任由那陰風吹拂著自己的衣袂。
她雙目微闔,神識如水銀瀉地,探入井中。
井下,不是水。
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魂魄。
她們被困得太久,早已失去了神智,隻剩下最原始的怨念和痛苦。
一張張模糊不清的臉,一雙雙空洞絕望的眼。
她們擠在一起,互相撕扯,發出無聲的尖嘯。
人間煉獄,不過如此。
安槐的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皺。
這麼多魂,一個一個問,怕是要問到天亮。
而且她們神智不清,也問不出個所以然。
得想個辦法,讓她們“清醒”一下。
安槐想了想,從袖中取出一麵小小的銅鏡。
鏡麵光滑,能照出人影。
安槐將一縷神魂之力,註入麵前的銅鏡。
鏡麵波光一閃,浮現出一副畫麵。
那是春風渡的前院。
燈火輝煌,賓客滿座。
一個身穿錦衣的富家公子,正摟著一個花枝招展的姑娘,大聲說笑,隨手就賞了一張銀票。
那姑娘笑得見牙不見眼,嬌聲嗲氣地道著謝。
緊接著,畫麵一轉。
是京城最繁華的東大街。
一對新婚夫妻,穿著大紅的喜服,騎著高頭大馬,在眾人的祝福聲中,緩緩走過。
新娘子頭戴鳳冠,滿臉幸福。
畫麵再轉。
是一個普通的農家小院。
一個婦人正坐在院子裡,給懷裡的孩子縫製著虎頭鞋,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
……
銅鏡裡,一幕幕人間煙火,不斷閃現。
有富貴榮華,有新婚燕爾,有天倫之樂。
那些,都是井中女鬼們生前求而不得,或者曾經擁有卻又失去的東西。
井下的騷動,漸漸平息了。
那些瘋狂撕扯的魂魄,都停了下來,一雙雙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井口那麵小小的銅鏡。
她們看不懂,但她們能感受到畫麵中傳來的那股……溫暖。
那是她們被遺忘了太久太久的東西。
“想出去嗎?”
安槐的聲音,像惡魔的低語,帶著致命的誘惑。
“想去看看外麵的太陽嗎?”
“想去嘗嘗熱乎的飯菜嗎?”
“想再穿一次好看的衣裳嗎?”
井下,開始傳來壓抑的嗚咽聲。
漸漸的,嗚咽聲越來越大,彙成一片悲鳴。
“我這裡,有個機會。”
安槐不緊不慢地嗑掉最後一口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找人,問點事。”
“三百年前,南城門,許家錢莊。”
“誰知道許家最後是怎麼冇的,許家的老爺和夫人在哪裡死的,說出來。”
“誰要能說出來,我送她一程,讓她乾乾淨淨地去投胎。”
眾人都有點茫然,一時接受不了。
但有人認出了紅蓮。
“你是……紅蓮姐姐?”一個女鬼驚訝的喊了一聲。
紅蓮現在雖然也是鬼,但狀態比她們好多了。
鬼和鬼之間,也是有差距的。
話又說回來,安槐也是鬼,差距更大。
“是我。”紅蓮細細端詳,也認出來了:“你是翠雲。”
翠雲哭了:“是我,紅蓮姐,我竟然又見到你了。”
兩人抱頭痛哭。
其他人一看這場麵,心中也酸楚起來。
她們之中,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
但是都有相似的命運,都是苦命的人,一個感染了一個,不由的都哭了起來。
這哭聲活人聽不見,安槐可是能聽見的。
她覺得耳朵都要炸了。
就好像有五百隻鴨子在耳邊叫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