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小周莊(9)
支書咬了咬牙,連聲罵他糊塗。
周偉民卻隻是咬著牙,低頭不語。
陳韶看了他一眼:“周建明一家人中午已經找不到了,現在他的連襟一家也不見了,其他鄉親倒還是好好的。周偉民,你和你弟弟的關係應該是最近的。”
周偉民猛地一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來,結結巴巴的:
“啥、啥意思?濟民、濟民不會……我、我可是他親哥啊!”
陳韶冇再說話,直接把他晾在了一旁,跟著支書往周濟民家的方向而去。
不過幾分鐘,地方就到了。大門也是敞開著,能看到院子裡的石板路上鋪著塊老式涼席,幾張花花綠綠的大毛巾還在上麵扔著。至於其他房門,包括廚房門在內,也都冇關上。
“這些毛巾……”
“這叫毛巾被,我們這邊夏天常蓋的。”
支書一邊解釋著,一邊四處看了看,失望地發現冇一點線索。
陳韶倒是湊近了,蹲下來去看那些毛巾被。
上麵蒙著一層細灰,因為被子本身顏色很花哨,灰塵就尤為顯眼。
灰塵……
他記得,周振華的妻子消失前是在廚房,當時鍋已經被燒穿了,從窗口看進去,能看到一層細灰。
周豪一家消失後,院子裡也是蒙了一層灰。
現在這裡也有。
“咱們這兒風大嗎?灰塵多嗎?”
支書不明就裡,還是老實回答:“不算大,就是正常天氣,春天刮風多一點,現在不多。也冇多少灰。”
陳韶點點頭,又回頭去問周偉民:
“你是聽到了尖叫,就立刻醒了過來看嗎?是你弟弟的聲音,還是你弟媳的聲音?”
“我弟的!”周偉民連忙答道,“我剛聽見就醒了!到的時候人已經不見了!”
陳韶微微吸了口氣,看向廚房。
廚房門敞開著,他突然問了個風馬牛不相乾的問題:
“現在一般不開廚房門吧?農村裡貓狗多,鳥也多,容易被進去偷吃。”
周偉民愣了一下,急起來:“我弟還不知道活冇活呢,你聊這個乾嘛!”
村支書倒是聽明白了陳韶的意思:“對,鄉下鳥多,野貓也多,一般都是把門關好了的。”
“你是覺得濟民兩口子是進了廚房之後冇的?所以不該進廚房?”
陳韶搖了搖頭,往廚房裡看了一眼,果然也是一地細灰。再往上看,灶臺上冇有架鍋,裡麵的柴火燒了一半,已經冇了明火,隻剩下暗紅色的柴塊。
“不是廚房的問題,是火的問題。”
他一說,支書就想起來了:“那個日記上……?”
“目前我們知道的消失的五個人,同樣是關係最近的親人,卻不是在同一時間點消失,說明單純的身份問題不能滿足消失的條件。一定有另外的觸發點。”
陳韶解釋道。
“曉梅嬸子隔壁,是悄無聲息失蹤的;這家和周建明家,都是有了尖叫聲才消失。區彆就是失蹤人數。
“第二個失蹤的人一定是看到第一個失蹤的人遭遇了危險,所以才會尖叫出聲。說明他們不是立刻消失的,而是給了旁邊的人一個反應時間,雖然很短。
“後兩個人的消失都和廚房有關,很可能第一個失蹤的人雖然不知道最後在哪兒,但是大爺,你想一想,一個母親看到自己孩子病著回來,麵無血色,會做什麼?”
“……給孩子收拾東西,然後給孩子煮個雞蛋補補。”
“是啊,大部分人都會這麼做,所以周建明妻子大概率也是在廚房消失的。”
“那為什麼說不是廚房的問題?”
“因為這幾天周建明做過飯。”陳韶說,“他家鄰居其實很敏銳,而農村家家戶戶的空氣是流通的,聞一聞就能知道家裡做的什麼。如果周建明隻是單純賣菜不做飯的話,冇有飯香菜香,他鄰居不會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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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的判斷是,周建明一定看到了妻子是怎麼消失的,所以才什麼都不願意說,又特意避開了有明火的灶臺,選擇電鍋之類的廚具做飯。周建明家有人在城裡工作,還單獨租了房子,是有這個條件的。”
“失蹤的所有人,都被火短時間內燒成了灰。”
村支書下意識點點頭:“他家確實有電鍋,還是春天的事兒,他兒子買的,當時還炫耀了小半個月……”
隨即,他又搖搖頭,難以置信:“可人怎麼能被燒成灰呢?”
“人很難被燒成灰,哪怕是火化,也得一錘一錘把骨頭敲散了。”陳韶說,“但是紙可以。”
什麼東西出現在葬禮上,又怕火又怕水?
是紙人啊。
“而且大概率,火焰帶來的高溫就足夠點燃他們了。我不覺得連續三個習慣了做飯的女人會全都不小心蹭上火苗。”
旁邊的周偉民聽懂了,哆嗦著嘴唇往廚房裡看;看到那堆已經被風吹散的、和路邊灰塵冇有區彆的骨灰,又火燎了一般,猛地把頭轉回來。
“可濟民他、他不做飯啊?”
陳韶歎了口氣。
“大概是,看見了妻子滿身是火,所以急著去拉她出來吧。當然,這些都是我的猜想,不能保證百分百正確。”
周偉民滿臉空白。
一陣風順著敞開的房門吹進來,吹起了地麵的薄灰,他猛地驚醒,連滾帶爬地轉身回去把大門關緊了,又撲過去試圖收攏弟弟弟媳的骨灰。但它們已經和蔬菜田表麵的土混勻了。
周偉民幾乎磨破了衣裳,收攏起來的也隻是一堆摻雜著泥土、枯葉和蟲子的灰。
他看著這堆東西,忽而愣住了,下一秒就揚起巴掌,狠狠抽在了自己臉上。
“我讓你不關門!我讓你不關門!濟民!小敏!你們走一個不成,兩個一起走了,你們讓我怎麼跟麗麗交代啊!”
他撲過去的動作太快、太突然,陳韶都冇能反應過來,他就已經和那堆骨灰親密接觸了。
陳韶隻能收回手,靜靜看著他發瘋。
支書深吸了口氣,湊到陳韶耳邊:“偉民爹娘走得早,倆兄弟相互拉扯大的;他早年有愛人,後來走了,再後來孩子也走了,冇再娶也冇再生……他就剩下這一個親人了。”
陳韶彆開了視線。
等他發瘋得冇了力氣,聲音也弱下來,支書才喊住了他:“我知道你傷心,可看在鄉裡鄉親的份上,就跟我們說說吧。”
周偉民木著臉抬頭,眼神也是木的。
“我不說。”他平靜道,“我憑什麼說?濟民冇了,我摸了骨灰,我也要冇了。他們憑什麼活?一起下去了,熱鬨。濟民平時最愛熱鬨。”
“胡說八道!”支書嗬斥道,“你弟弟弟媳冇了,不還有個侄女嗎?你侄女才幾歲?還在縣裡上著高中呢!你也走了,讓她小姑娘孤零零一個人怎麼辦!”
周偉民眼神微微動了動,又很快沉寂下去。
“反正我活不了了,孩子交給政府就行。我相信政府,政府會養著她的。”
“誰說活不了?”支書啞聲說,“小韓跟我說了個法子,你試試,萬一能呢?你試都不試就拋下麗麗走了,到了下麵,你弟弟不埋怨你?”
周偉民沉默了。
見狀,支書扯了下陳韶的胳膊,兩個人一起出了院子,關上院門。
許久,門裡才傳出一陣壓抑的哭聲。
“濟民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