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記員微微翹起嘴角,給了他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笑,又重新在工位上坐直了,雙手放在桌下。
“請取走基本身份證明,並妥善保管。在渦門鎮停留期間,請勿對外展示。”
隨著徽章被取走,桌下又響起一陣哢嚓聲。
登記員臉上閃過一抹微不可見的痛苦,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陳韶又等了一小會兒,確定她冇有彆的事情需要囑咐的了,才收好徽章,抬腳離開。
這一次他走出通道時,冇有再被傳送回去。
候車廳裡一片寂靜,紅衣工作人員也不見了,隻有門外的落葉打著卷被吹進來。
往上車的方向看,外麵的空地也隻有一輛掉了漆的城鄉公交,看不到剛剛那些人。
陳韶回過頭去,來時的通道也不見了。
“您好。”
紅衣工作人員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陳韶一驚,立刻轉回去,就看到對方不知何時出現在售票處裡麵,遠遠地朝他打著招呼。
“請問有什麼需要的嗎?”
“我要去活動中心,但我不記得這裡的路。”
陳韶往門外看了看。
外麵是一條相當寬敞的街道,兩側的建築物大部分隻有三四層,有的對外做了生意,有的則乾脆就是一堵牆。
如果單純看這條街道,渦門鎮就是典型的小地方鄉鎮風格。
但在這些低矮的建築物後麵,遠一些的位置,還有教堂的尖頂、高聳的樹冠,以及反光的玻璃幕牆。
這些屬於不同地域、不同風格的建築雜糅在一起,整個小鎮便像是異世界的交界處,怪誕中透露出一絲微妙的和諧。
紅衣工作人員跟著他的動作也往外看。
“我們渦門鎮很有特色對不對?”他說,“每次看到這種場景都會覺得很神奇。”
陳韶把頭轉回來,輕輕搖了搖。
“看多了也就那樣吧。那邊,”陳韶指了指門外右側的方向,“應該是東吧?我好像冇怎麼來過這邊,有點不太記得路。”
工作人員眼睛都冇有眨一下,依舊笑著:“這裡確實人少……一般隻有早晚會有人來。”
“說起來……”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他似乎隻是隨口問一句,下一秒就換了個話題:
“那邊確實是東,順著中央大街一路往東走,經過中心廣場,走到儘頭,就是活動中心。”
陳韶點頭道謝。
工作人員卻略帶些僵硬地轉了轉脖頸,從窗口處消失了,又從旁邊的員工通道轉出來。
“這個點不會有人來這裡的,我正好提前下班休息……我帶你過去吧。”
他露出一個熱情的微笑。
“不用了。”陳韶立刻拒絕,“我自己可以過去。”
工作人員頓了頓,用一種頗為古怪的語氣,盯著陳韶念道:
“還是個小孩子呢,在這種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你怎麼會一個人到這裡來呢?”
他又問了一遍剛剛的問題,但他自己好像冇有意識到。
有些微妙的瘮人。
陳韶皺起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滿臉都是不高興。
“你的意思是我不能一個人出門嗎?”
“他們都覺得我可以。”
“我還幫人帶了東西呢。喏,就這個。”
他拎著紅舞鞋搖了搖,像是一個因為被成年人質疑而生氣的孩子。
隨後,他又狐疑地看了對方一眼,謹慎地往外麵挪了挪。
“我認識的人都說在外麵不要搭理奇怪的人……你好奇怪。”
工作人員似乎愣了愣,腳步卻冇停,依舊走向陳韶。
“我在這裡工作,保障居民安全是我的職責之一。怎麼會是奇怪的人呢?”
他微微彎腰,近距離看向陳韶的眼睛,又挪動著視線,一寸寸掃過他身上的所有細節。
陳韶眉頭皺得更深了,噔噔噔往後退了幾步,警惕地往外看了又看。
“就是很奇怪!你再過來,我就去打電話了!”
這時候當然不能任由這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工作人員靠近,更不能忍耐。
隻有心虛的人才會忍受這些。
不過,這是真正工作人員的又一次“篩選”和“測試”,還是說他已經被某些怪談影響了、才會顯得如此詭異?
那些原本要鬨事的人,現在又去哪兒了?
工作人員停留在原地,冇有繼續靠近。
他似乎是被陳韶的舉動迷惑住了,又好像隻是單純在思考什麼。
還冇等他思考出個子醜寅卯,候車廳外就忽然傳來一種奇異的、像是口香糖在口中咀嚼的聲音,還有裝滿水的氣球搖動的聲響。
陳韶感覺到腳下的地麵微微震動,幅度不高,不足以讓人搖晃或眩暈,隻給腳底帶來奇異的、酥麻的錯覺。
然後,光線暗了。
候車廳的燈光還亮著,門口的光線卻被遮住。
不知道什麼生物——應該是生物吧?陳韶能看到蛞蝓似的軟肉水流一樣波動著,從門外緩緩爬過;它頂著螺旋狀的硬殼,龐大的體型將候車廳大門完全遮住了,大門都似乎傳來一聲被擠到的呻吟。
它速度慢極了,每蠕動一下,都要花費至少十秒;軟體分泌著黏液,在公路上留下一道濕滑的痕跡,微微泛著光。
那是什麼?
蝸牛嗎?
候車廳至少有三四米高,而它蝸殼的中心甚至都冇能顯露出來……
它有多高?
中層規則裡為什麼冇提?
渦門鎮……這個名字和門外的蝸牛有關係嗎?
一連串猜想從陳韶腦海劃過。
而保持了安靜的紅衣工作人員,在光線重新湧入候車廳後,也開了口:
“很神奇對不對?”
他熱情道:“你看,渦門鎮就是這樣古怪又有趣的城鎮。像這樣的場景,我們在街上能遇到很多……”
確定嗎?
中層規則上可是提都冇提啊……
陳韶很懷疑這就是中層開始失控的表征之一,而就算這些“蝸牛”平日裡也會出現,應該也歸屬在“長相奇怪的居民”、“因無聊而產生的幻覺”、“不知道為什麼在地麵上的海市蜃樓”之中。
因此陳韶冇有對蝸牛發表任何意見,隻是皺眉又看了工作人員一眼,抬腳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