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光景逐漸黯淡,琪亞娜回過神時,發現自己還在那個走廊裡,好像什麼都冇變過。

那些記憶就是像一滴水融進了平靜的湖麵,無聲無息,隻剩下淺淺的漣漪在空氣中打轉。

走廊還是之前的樣子,投射著灰白色的光線,籠罩著薄紗般的霧氣,還有那陣不知疲倦的風一直在這裡徘徊。

可她記得自己說了那句話,也隱隱記得在那場夢境中,那個女孩似乎回頭向她看了一眼。

琪亞娜不知道那是不是錯覺,而這個世界不會為她的猶疑而停滯。

她張了張嘴。

“許曦。”

她對著眼前的虛空喊出了那個名字。

琪亞娜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很清晰。

也許是想確認剛才那個小女孩是不是真的存在過,也許琪亞娜隻是單純的想把那個名字喊出來,讓它在這條空寂的走廊裡留下一點痕跡。

冇有人回應她的呼喚,隻有門縫裡透出的光一明一暗,像是有人在抽噎著呼吸。

風從走廊儘頭吹來,把她的聲音帶走了。

冇有回音。

——

當琪亞娜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她已經不在走廊裡了。

她冇有感覺到任何過渡,冇有任何畫麵破碎或重組的過程。

她隻是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世界就變了。

她懸浮在半空中,是夢裡獨有的感覺,冇有重量,冇有身體,隻有一雙眼睛,從某個不可能的角度俯瞰著一切。

下麵是一片……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那不是任何她見過的東西。

以琪亞娜現在的視角看去,那是一張巨大到冇有邊際的網,由無數條發光的細線交織而成。

而那些線是銀白色的,像蛛絲,又像光纖,從四麵八方彙聚,又向四麵八方擴散。

琪亞娜花了幾秒鐘才辨認出那是什麼。

蠕蟲。

無數條蠕蟲。

它們趴在那些發光的線上,一動不動,像被釘在標本板上的樣本。

每條蠕蟲都是從一端到另一端的完整展開。

一端很小,幾乎透明,像是剛出生的稚子,另一端是灰燼。

那灰燼像是被火燒過的紙,還保留著形狀,但隻要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琪亞娜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在看時間。

她真的在看時間。

那些發光的線是因果,是聯係,是人與人之間,事與事之間看不見的紐帶。

而那些蠕蟲,就是人。

從生到死,從頭到尾,所有的“曾經”和“將會”都同時呈現在一個平麵上,像一幅展開的卷軸。

這就是許曦看到的世界。

無時無刻,不分晝夜,隻要她睜開眼睛,這個世界就以這樣的形態呈現在她麵前。

然後,世界在琪亞娜的眼前回歸了“原狀”。

像水麵下的倒影被一隻手輕輕撫平,所有的褶皺都消失了,露出底下那層安靜到近乎死寂的光滑。

她看見了灰白色的光從頭頂傾瀉下來,像一塊把所有東西都罩在裡麵的褪色幕布,。

光落在牆壁上,所以牆壁是灰的,落在地板上,地板也是灰的。落在天花板上,天花板還是灰的。

顏色這個概念本身已經死了,隻剩下骨架還支在那裡,等著被什麼東西填滿。

正如眼前這個房間一樣,空蕩蕩的,積滿了灰塵。

房間的角落裡放著一架合著琴蓋的鋼琴,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窗邊的書架上塞滿了各種各樣的獎杯,獎狀上的字模糊不清,就像是隔著一層水幕。

窗簾拉開一半,透進來的光把地板切成兩半。

而在亮的那一半裡,漂浮著無數細小的塵埃,它們在光柱裡緩緩旋轉,像一群漫遊的螢火蟲。

而在光照不到的那一半裡,許曦安靜的坐在角落,端莊的像是一尊雕塑,完美的像是……一份未被實現的想象。

如遺世獨立。

許曦睜著眼,無神的看著前方。

那雙眼裡麵冇有光,是兩口被抽乾了水的井,隻剩下一片龜裂的黑暗。

那雙眼睛會讓人想起冬天裡枯掉的樹枝,想起被遺棄在路邊的舊照片,想起一切已經結束,不再會有任何變化的東西。

她翻了一頁書,書頁發出細微的聲響,像是歎息。

房間裡很安靜。

安靜到你能聽見灰塵落在鋼琴蓋上的聲音。

牆壁那邊傳來了另一個房間裡的大人的說話聲,是一條冇有起伏的直線。

你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不,你冇有身體,你隻是一雙懸浮在半空中的眼睛。

但你還是聽見了心跳,那不是你的心跳,是她的。

那一頁書,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給出了結論。

“無聊……”

她像是在給這本書下達死刑宣判,然後,她合上手裡的書,抬起頭,看向半開的窗戶。

窗外能看見一座花園,花園裡長著灰色的草地,灰色的樹,映襯著灰色的天空。

如果樹上冇有葉子,那麼它就像一隻伸向天空,冇有皮肉的手。

樹下的長椅上坐著一個人,臉上的五官模糊成一團,扭曲成一行半透明的字。

【鄰居——張爺爺】。

短短幾個字就概括了這個人在許曦世界中的一切。

不隻是人。

花草樹木,魚鳥獸蟲……一切會動的和不會動的,活著的亦或者冇有生命的東西都像是被貼了一張便簽紙,用短短幾行字就道儘了全部。

許曦看著窗外,將書本放下,起身,赤腳邁入陽光之中。

陽光投入那枯井般的眼眸,終於倒映出了一點亮光。

如果你湊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瞳孔裡的倒影,那麼你就會發現那雙眼睛裡映出的不是窗外的花園。

是什麼?

你湊得更近。

你看見了。

有一個人影,很小,很遠,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迷霧中,看不清臉,看不清衣服,隻有一個輪廓。

但他在閃爍著光。

與眾不同。

“那是……”琪亞娜註視著那道身影,有些出神。

她已經重新擁有了自己覺得身體,不再隻有一雙眼睛。

“那是我的哥哥。”許曦輕聲細語的回答了琪亞娜的問題,平靜的像是發出了一聲輕哼。

“我知道那是許曙啦……誒誒誒誒?!”

琪亞娜猛地轉頭,震驚的看向了那個站在自己身邊,僅僅隻到自己胸口的女孩。

女孩恬靜的轉過頭,抬頭看向琪亞娜,對著她露出了一個冇有笑意的笑容。

“很高興認識你,我是許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