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一支騎兵隊伍快速穿過唐城南部山區的羊腸小道,為首的男子臉色煞白,看神情還帶著一絲恍惚,好似隨時都會從疾馳的馬背上落下。
“咻~”
一根利箭從茂密的樹林中射了出來,直指為首的男子。他身旁的一個護衛見狀,虎吼一聲,在馬背上魚躍而起,竟以血肉之軀阻擋了這必殺一箭。因為飛馳的戰馬所帶來的慣性,還有那蓄力的一箭,護衛落地之後直接冇了生息,左腿更是不規則的扭曲著。
“敵襲…保護祭酒大人……”
隨著一聲怒吼,騎士們紛紛將為首的男子環護在內,一個個神情凝重。
為首的男子正是郭嘉,一夜的奔行,他的體能早已到了極限,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此時更無血色可言。
“咻、咻、咻…”
急促的破空聲從密林中響起,護衛們雖拚命抵擋,但是依舊有不少人應聲墜馬。
“不能再拖下去了,快快護送大人離開,某來斷後。”一個雄壯的護衛朝著郭嘉狂吼一聲,帶著人義無反顧的衝向密林。
郭嘉也不猶豫,一拽韁繩帶著幾騎瘋狂突圍而去。剛剛跑出百米,他就聽到了那名護衛的慘叫之聲。
……
傍晚,郭嘉一行來到一處河灣。郭嘉在護衛的攙扶之下,艱難的下了戰馬。他踉踉蹌蹌來到河邊,正欲飲水,卻見河麵上,那枯槁如朽木般的倒影,頓時大吃一驚,嚇得連連後退。
護衛急忙扶住郭嘉,焦急的詢問道:“祭酒無礙否?”
郭嘉仰天長歎一聲,眼中儘是死灰之色,他無力的從懷中拿出兩封信紙,指著一名小隊長,語氣平淡的道:“汝,速速換上百姓的服裝,將這兩封信帶回去…一封交給丞相,一封交給史阿……”
護衛大吃一驚,急忙道:“小人誓死護衛祭酒。”
郭嘉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淡:“吾大限已至,無力回天了,汝快快離開,此關乎丞相基業,一定要親手交予丞相。”
護衛含淚頷首,雙手鄭重的接過信封,隨後退後一步,拜倒在地,磕了三個響頭這才轉身離開。
郭嘉目送護衛離開,渾濁的眼眸中重新煥起一絲神采,他艱難的想要爬起來,身旁剩下的護衛急忙將他扶住。
郭嘉坐起之後,輕聲言道:“你們也各自逃命去吧。”
護衛們頓時拜倒在地,神色堅決的道:“祭酒在哪,我們就在哪,吾等誓死護衛大人。”
郭嘉看著前麵這幾個雄壯的漢子,好似又看到了之前自己的身影,那笑談間指點江山的氣魄一絲絲的回歸著。
郭嘉緩緩坐直了身子,言道:“好,嘉此生有幸與諸位共事,已經不負此生,來世你我依舊是兄弟。”
隨後他正了正衣冠,朗聲道:“拿酒來。”
一名護衛小跑到戰馬邊上,從行囊中拿出一個酒袋,快步折返回來遞給郭嘉。
郭嘉拔開封口,狠狠的灌了一口,兩眼一眯,臉色瞬間紅潤了不少。
“痛快,哈哈哈……”他將酒袋往身邊一遞,言道:“喝”
護衛們也不推辭,你一口我一口的豪飲起來,轉眼間,酒袋已經見底。
忽然,一個護衛拔出佩刀,凝視著河灣南側,隻見那邊人影憧憧,卻並未上前來。
郭嘉冷笑一聲,不做理會,而是自顧自的打開另外一個酒袋豪飲起來。
不過片刻,河灣四野都有人影閃動,眼看已經被包圍了,但這一眾校事府的好漢卻依舊視若無睹。
約莫半個時辰,河灣北邊塵土飛揚,馬蹄之聲震動大地。郭嘉在護衛的攙扶下站起身來,將手中酒袋交給護衛,負手於後,挺直腰板,直視煙塵處。
“籲~”
一隊騎兵整齊劃一的勒停戰馬,一身銀白玄甲和火紅的披風顯得威風凜凜,正是北軍最為精銳的親衛營,那來人是誰已經不言而喻了。
郭嘉眼神一眯,看著親衛營的騎士緩緩分開,從中間走出那個猶如天神的男子,鎮北王陳風。
“郭嘉,郭奉孝?”陳風盯著眼前昂首而立的年輕人,眼含笑意的道。
“居然是鎮北王親至,嗬嗬,想不到我郭嘉竟有這般麵子,讓鎮北王來為我送行。”
陳風盯著郭嘉,忽然有一種錯覺,好似自己才是那個陷入重圍即將赴死的人。陳風啞然失笑,但也不得不佩服郭嘉此時的氣度。
“奉孝有驚天地、泣鬼神的才華,孤能一睹真容,實乃大幸。”陳風翻身下馬,身後親衛將士也整齊劃一的翻身下馬。陳風朝前走了兩步,繼續道:“當年奉孝曾來過唐城,卻又為何離我而去。”
郭嘉眼神出現一抹恍惚,回憶起當年在唐城酒家的一幕幕,那時候他和荀彧對坐而談,吃著新穎的火鍋,喝著北境最烈的酒。還記得荀彧當時說過:“汝千裡迢迢奔赴雁門,又在逐鹿學院策論堂中駁得眾人啞口無言。不就是為了……”
記得當年自己的回答是帶著怎樣的豪情壯誌:
“田豐、沮授、黃權、乃至令侄荀攸。哪個不是驚才絕豔之輩,但是提到北軍,人們心中隻有陳風,可曾見到這幾位的身影!我要做,就做最不可或缺的那一個,而非鍋中隨時可以替代的食材……”
他並不後悔自己曾經的選擇,人生短短數十載,能與這等震古爍今的豪雄爭鳴,此生已經不枉。
郭嘉笑著搖了搖頭,言道:“鎮北王如果有勸降之言,還請打住,請給我一個體麵…咳咳……”說完,郭嘉便劇烈的咳嗽起來,口中也溢出了鮮血。
陳風靜靜的看著郭嘉,最終無奈一歎,言道:“汝當知曉,孤的北境擁有全天下最出色的醫者,或許可以醫治……”
郭嘉哈哈大笑起來,邊笑鮮血邊從口中灑出。他笑得極為痛快,也極為淒涼……
“蒼天生我郭奉孝,七尺須眉動九州,手掌四海為棋局,隨手搖曳之,江山傾覆、日月顛倒。如今鎮北王更是對我折節而交,郭某不負此生,不負此生啊,咳咳……哈哈哈…”
言罷,郭嘉身子一軟,斜斜的栽倒在地。
“大人啊……”郭嘉身旁的護衛們紛紛悲慟哀嚎,隨後他們反手握住手中刀,毫不猶豫的一刀刺入心窩,就這麼環護著郭嘉,相繼而去。
陳風並未阻止,隻是靜靜的看著這一切,郭嘉至死,嘴角依舊帶著笑意。陳風忽然有點理解諸葛亮的心情了……是啊,他們想要的,自己不可能給。北軍,永遠隻能是自己說的算,就算薑子牙複生,周公降世,也不能決定北軍未來的走向。
陳風要人才,但這些人才隻能跟隨著陳風的腳步而動。他們這些絕世無雙的奇才,心中想要的,他給不了……
哎,陳風深深一歎,揮手喚來汲騫,淡淡的言道:“將這些壯士都厚葬了,郭嘉……遣人將他的屍體送回許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