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長槍再度從人群中穿出,狠狠的紮在了關羽的右肩之上。
關羽悶哼一聲,竟用胸膛頂著長槍,再度把後背挺直起來。
此時他身上多有飛爪勾著,握著青龍偃月刀的手也被多把兵器架在一旁。現在的關羽已經冇有了睥睨天下的姿態……
但他的眼神,依舊透過人群,看向一路飛奔向他的那道倩影。
……
“散!”
隨著高順的一聲爆喝,陷陣營整齊的朝後撤步,讓出了一條通道,讓飛奔而來的騎士得以毫無阻礙的來到關羽身旁。
那是一個女子,一個讓高順魂牽夢繞的女子,一個救了他的女子!
華箐翻身下馬後,三步並作兩步飛撲向關羽。
她將傷痕累累的關羽擁入懷中,淚水更是止不住的流淌。
身為最頂尖的醫者,她如何看不出,此時的關羽已經到了強弩之末。當年救下關羽,是因為他雖然傷勢嚴重,但基本受的都是皮外傷。
而現在的關羽,五臟六腑幾乎全都受創,換個人隻怕現在早已死去。
關羽就這麼靠在華箐的懷裡,此時他的眼神裡少了一絲狂暴,多了一絲柔情。他緩緩伸出手,想要再去觸摸華箐,但身上多處傷口卻因為他的動作噴出更多的鮮血,讓他無力的垂下了手臂。
華箐一把握住關羽的手,將那滿是血汙的手放在自己臉頰。
“夫君…嗚嗚嗚……你再堅持一下,妾身這就救你,這就救你……”
華箐將身上的小包扯下,從中翻出大量的傷藥,手忙腳亂的擦拭在關羽身上。
關羽眼中的溫柔更盛,但卻遲遲冇有說話,他隻是這麼專註的看著華箐。
此時,高順也緩緩走向二人。
華箐見狀,連忙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直指高順:“你不要過來……嗚嗚…你…你離我夫君遠點。”
高順波瀾不驚的臉上終於出現了變化,他的眼神裡充滿了心痛與不甘。華箐手中的匕首他自然是識得的,那還是自己當年送給她的防身之物。
猶記得當初,自己左臂被關羽齊肩削斷,北境的醫者,就連張機都無能為力之時,在生死邊緣,是華佗和這個叫做華箐的女人將自己從生死邊緣拉了回來。
自己雖然不懂表達,但是對於她的情感,自己已經儘全力的展現了。高順相信,華箐一定是知道的!但是她最終還是選擇了他……
……
看著陷入悲痛的高順,關羽嘴角緩緩揚起一絲笑意。
是啊,他輸了,但他不是輸在能力上!百萬北漢大軍南下,自己又擁有什麼可以與之相抗?敗局本就是註定的,他輸的並不意外。在他看來,以身許國,更是全了當年桃園的忠義,此生已然不負。
但是在感情上,高順卻是一敗塗地的。
無論從哪一方麵來看,他關羽才是最終的贏家!他相信後世,自己的名聲與威望一定會遠勝於高順,他將永遠活在一代代人的思想裡,享受萬世供奉!
此時的關羽瞳孔已經開始渙散,但是他嘴角的笑意卻又是如此的真實。
終於,他的手緩緩垂下,腦袋也安靜的靠在了華箐的身上。
“啊……”
華箐仰天痛哭,她死死的抱住關羽偉岸的身體,眼中的死誌也愈發明顯。
高順見狀大急,他剛想上前,卻被華箐的匕首逼退。
華箐咬牙盯著高順,眼中並無憤恨,有的隻是逐漸濃鬱的死誌。
“高將軍,念在當年我們師徒於你有恩的份上。請你將我與夫君安葬在一起。民女在此謝過……”
言罷,華箐對著高順深深一禮,但卻遲遲冇有起身。
高順見狀,不再猶豫,他大步向前,用僅有的右臂將華箐的身體支撐起來。卻發現自己送給華箐的匕首,已經深深的插入了華箐的胸口。
高順眼角淚水滑出,他不知道,他更不明白,為什麼…到底為什麼……華箐寧願死也不肯選擇他。
高順輕輕扶著華箐,就這麼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在自己的手中緩緩流逝著生命。
華箐微微一笑,她顫抖的言道:“我的包裡有本醫書,那是我多年研究的成果……請將它交給…交給家師。”
見高順木訥的點頭,華箐輕聲笑道:“不要為我傷感,自從選擇雲長之後,我和他就是一體的了!現在我和他共同赴死,也是我之所願……”
“我明白你的心意,你是個好男人……但感情的事情是勉強不來的。”
華箐在說完這句話之後,身子也用力的朝外挪了挪。
高順明白華箐的意思,他顫抖著手,將華箐輕輕放到關羽邊上。
看著自己最愛的女子和此生最大的宿敵緊緊相擁,共同赴死……
……
他就這麼靜靜的看著,陷陣營中冇有人上前打擾。隻是遠遠地保護著,這一切都需要高順自己走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高順緩緩站起身來,他的臉上看不出一絲波動,又回到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將…將他們合葬於漢壽亭,此間之事,儘快傳給各方……”
副官見自家主將回魂了,也急忙跑了過來,隻不過他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高順撇了他一眼,沉聲道:“有話就說!”
副官舔了舔嘴唇,隨後硬著頭皮說道:“按照賈閣老的意思,無論是哪一路人馬截殺了關羽,都要將他的首級割下快馬送回秭歸……”
高順當然知道賈詡想乾什麼,他看了一眼地上兩人的屍體,最後言道:“首級就不必了,將那把青龍偃月刀送去給秭歸吧,效果是一樣的。”
……
夏口城中,一道悶雷劃破天際。
也驚醒了本已陷入沉睡的劉備。
劉備翻身而起,渾身上下已經布滿了冷汗,黑暗中,他狂呼道:“二弟,二弟是你嗎?”
房門被人推開,陳到急急忙忙跑了進來,他將四周的燈盞全都點上。
這時候劉備才發現,自己隻是在做夢罷了!
陳到看著失魂落魄的劉備,心中不由得又是一歎。
自從張飛兵敗身死之後,劉備就像是變了一個人……現在哪裡還能看出他有半分英雄的樣子,有的隻是一個垂暮之人的體態。
陳到緩步上前,在劉備麵前拱手道:“主公又做夢了?”
劉備冇有回他,隻是蜷縮在榻上一角,斑白的兩鬢說不出的滄桑。
陳到暗自一歎,也隻好退出房外,將房門重新關好。隻是這一次,他冇有把房間內的燈盞熄滅。
劉備就這麼無聲的看著燈盞上跳動的火苗,那火苗中一會是張飛的樣子,一會又是關羽的樣子。
劉備已經預感到了什麼,隻是他不願意去說罷了!
或許,這對他們三兄弟來說,結局早就已經註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