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紅纓聽完,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支撐的骨架,軟軟地靠在椅背上。
“那就好。”她低聲說,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倦意,“那就好……”
霍南勳看著她,冇有立刻說話。他走到窗邊,將窗簾拉開一道縫,朝外頭望了一眼。院子裡靜悄悄的,幾隻麻雀在水泥地上蹦跳啄食,遠處的梧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一切看起來安寧如常,仿佛昨天那場死亡從未發生過。
他放下窗簾,轉過身來。
“這幾天,你哪兒也彆去。”他說,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單位那邊我給你請假。飯我去食堂打,你就在屋裡待著。誰敲門都彆開,除了我。”
夏紅纓一愣:“連李美蘭也不行?”
“不行。”
“葉哥呢?”
“誰都不行。”霍南勳走到她麵前,彎腰與她平視,“紅纓,你聽我說。專案組雖然問完了話,但那隻是程序上的第一步。凶手還在外頭,案子冇破之前,任何接觸過現場的人都有危險。你不是偵察兵出身,有些東西你看不出來——但我看得出來。”
夏紅纓被他嚴肅的神情弄得有些發毛,下意識地攥住了他的袖口。
“你看出什麼了?”
霍南勳直起身,在床沿坐下,雙手交握在膝蓋上,似乎在斟酌措辭。
“現場有兩處不對勁。”他緩緩說,“第一,陳江的姿勢。你說他是趴著的,對吧?”
夏紅纓點頭。
“一個正常死亡的人,如果是突發心梗或者中毒倒地,身體倒下的方向是隨機的。但陳江是趴著的,雙手壓在身下,臉朝地麵。這個姿勢,更像是被人翻過去的。”
夏紅纓的瞳孔微微收縮:“你是說……有人動過他?”
“我不確定。”霍南勳搖頭,“但有一個細節讓我在意——你最先註意到的是汪總工,因為他仰躺著,眼睛睜著。而陳江是趴著的,你看不到他的臉。如果凶手希望第一個發現現場的人優先註意到汪總工,而不是陳江,那麼把陳江翻過去,就是一個合理的操作。”
夏紅纓的呼吸急促起來:“可是……為什麼呢?”
“因為汪總工才是目標。”霍南勳說,“陳江可能隻是倒黴——他陪汪總工去廁所,撞見了不該撞見的事,被順手滅了口。凶手希望所有人的註意力都集中在汪總工身上,而不是去細究陳江的死狀。”
夏紅纓沉默了片刻,腦子裡亂糟糟的,像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
“那第二處不對勁呢?”
霍南勳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的。
“第二處,是你。”
“我?”
“你說你在廁所門口等了五六分鐘,聽到裡頭有說話聲,以為是汪總工在拉肚子,陳江陪著。後來等不及了,就過去找他們。”
夏紅纓點頭:“對啊。”
“但你過去的時候,廁所裡已經冇人了。汪總工和陳江已經死在了202房間裡。”
夏紅纓怔住了。
“你聽到的說話聲,是誰的?”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準確地紮進了她昨天記憶裡那個模糊的角落。她努力回想,那聲音隔著一堵牆、一條走廊,朦朦朧朧的,像隔了一層水。
“我……”她遲疑著,“我真的聽不真切……”
“不用現在回答我。”霍南勳打斷她,“你慢慢想,不要急。但如果什麼時候那個聲音突然清晰起來了——不管是一個詞、一個音節,還是一個語調——你要立刻告訴我。”
夏紅纓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麵有她很少見到的一種凝重。她點了點頭。
霍南勳站起來,走到門口,將門鎖檢查了一遍。老式的木門,鎖芯已經有些生鏽了,他擰了兩下,確認反鎖的插銷能夠卡死,才鬆手。
“你先休息。”他說,“我去打飯。”
他剛拉開門,就愣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人,正要抬手敲門,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是羅戎。
他換了一身便裝,灰藍色的夾克,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皮革公文包,看起來像是來串門的鄰居,而不是專案組的刑警。但那雙眼睛還是老樣子,精亮精亮的,像兩顆淬了火的鋼珠。
“霍工。”羅戎微微點頭,目光越過霍南勳的肩膀,往屋裡掃了一眼,“夏大夫在吧?我過來補充問幾個問題。”
霍南勳冇有讓開的意思,一隻手扶著門框,姿態隨意,卻像一道閘。
“羅同誌,我愛人昨天在你們那兒待了一整夜,今天早上才放回來。她不是嫌疑人,你們問話也得有個限度。”
羅戎不惱,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和氣得很,像冬天早晨的熱豆漿。
“霍工說的是。所以我冇讓她再去局裡,我自己跑一趟,上門來問。這不也是考慮到她的情況嘛。”
他說得合情合理,姿態又低,霍南勳反而不好再擋。他側開身子,讓羅戎進了門。
夏紅纓已經從裡屋出來了,頭發攏了攏,在腦後紮了個馬尾,臉上還有冇散儘的倦色。她給羅戎倒了杯水,白瓷杯,上頭印著“安全生產”的紅字。
“羅同誌,您想問什麼?”
羅戎接過杯子,冇喝,放在桌上,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鋼筆。他擰開筆帽,看著夏紅纓。
“夏大夫,我昨天回去以後,把您的筆錄重新看了一遍。有幾個地方,想再跟您確認一下。”
夏紅纓在他對麵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得像個小學生。
“您說。”
羅戎翻開本子,目光落在某一行上。
“您提到,您在202房間門口給汪總工止血的時候,發現他瞳孔已經散了。我想問的是——您當時有冇有註意到,汪總工的眼睛裡,有什麼異常?”
夏紅纓愣了一下:“異常?”
“比如說,充血、瘀點、或者瞳孔的形狀有什麼不對。”
夏紅纓閉上眼,努力回憶那個畫麵。汪總工仰躺在地上,花白的頭發散亂地鋪在水泥地上,眼睛半睜著,眼珠渾濁,像是蒙了一層灰。
“冇有。”她睜開眼,“我當時……說實話,當時很緊張,手都在抖。我隻註意到他瞳孔散了,冇有細看有冇有充血什麼的。但是——”
她停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