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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南唐朝廷

三、二、“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李璟趕回宮後,匆匆用罷早膳,就往上書房趕。冇想到剛到門口,馮延巳已經在那裡等候了。他一見李璟,倒頭便拜:“罪臣馮延巳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璟道:“愛卿平身,快快起來。早就說過,私下場合你無須行君臣大禮。來人,給馮大人看座上茶!”

“皇上仁愛無邊,關懷備至,罪臣感恩涕零!皇恩浩蕩,罪臣永世不忘!”馮延巳又磕了一個響頭,便一邊說著一邊用衣袖拭著眼角,然後就緩緩起身,坐了下來。

李璟道:“常言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你是朕的童年發小,多年故交,又是朕的詞令知音,文學知己。朕,孤家寡人一個,像你這樣的朋友,天下也絕無僅有了。”

“皇上錯愛,罪臣感恩不儘!”馮延巳站起來,整冠捋帶,似乎又要行大禮了。

李璟道:“好了好了,坐下說話吧。你外放昭武軍節度使快三年了吧?”

馮延巳道:“回稟陛下,臣左遷太子少傅四年有奇,外任地方節鎮兩年零九個月。幾年前,罪臣辜負皇上倚重之恩,領政無方,思慮不周,導致圖閩慘敗,使國威掃地、實力大虧。臣之死罪,本應該千刀萬剮,陛下卻從輕發落,隻是罷去相位,降職外放。陛下的再造之恩,臣就算肝腦塗地,也無以為報啊!”

李璟道:“都過去了,不說也罷。這幾年,在撫州那邊過得可好?”

馮延巳道:“回稟陛下,罪臣自到撫州後,每日寅時起床,麵壁半個時辰,以贖曾經罪過,近三年來從未中斷。而且,臣一直洗心革麵,勵精圖治,以報皇上的不殺之恩。隻是,隻是……”

李璟道:“隻是什麼?有話儘管講嘛,不用遮遮掩掩!”

馮延巳道:“臣在地方萬事都好,隻是擔心再也不能麵聖了!臣在撫州,很是牽掛陛下,想念陛下,放心不下陛下。有時候時常在夢中和陛下對弈品茶,作曲填詞,潑墨吟詩。但臣乃待罪之軀,隻能將這些念想深埋心中,所以,幾年來從不回京,也不表露心跡,惟願兢兢業業,默默報效朝廷,感恩戴德,求贖罪過。臣就算老死他鄉也是罪有應得、咎由自取。今奉旨回京述職,得以麵聖已經心滿意足,因此不免有些激動,讓陛下見笑了。”

李璟道:“你能有這個姿態和心境,朕甚是欣慰。你是以前的宰輔之臣,能謀善斷,處理政務國事也很有經驗。今天約你來,除了想見見你、敘敘舊外,還有件棘手的事想聽聽你的意見。”

馮延巳道:“陛下有何憂思,儘管賜命。臣一定竭儘全力,為皇上驅馳。”

“是這樣……”李璟就將三封密函密折遞給馮延巳,並作了簡要介紹。

馮延巳看罷密折,又聽李璟一通介紹,想了想後說道:“陛下,北方亂起,我朝就有了可乘之機。郭威稱帝,立足未穩,晉陽又冒出一個漢國,加上北麵遼國,一定會鬥得你死我活。如若此時兵進中原,儘管有些冒險,但也不失一次一統天下的良機……”

李璟道:“好了,北進中原一事,暫不議論。朕要你談談楚國的事。你要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馮延巳道:“是,陛下。隻是罪臣久居撫州,對圖楚事宜知之不多,思慮甚少,因此不敢信口雌黃,害怕貽誤了家國大計。”

李璟道:“哦。那朕跟你仔細說說。年關前後,馬希萼破了長沙,殺了馬希廣,搶得王位,而為之破城立下大功的李雲博及部眾被宣布為‘矯詔謀逆’,並一度要滅其九族。你想想,我朝圖楚,就是想通過占領潭州府地,將炮火營建在瑤池,利用李氏獨絕天下的大威力火藥來提升炮火軍隊實力,建成一支無人能敵的王者之師。如若李氏族人死絕,火藥秘方失傳,豈不竹籃打水一場空?今日得報,馬希崇、徐威逼瑤池李氏獻方建設炮火營,限時半月,不然要血洗瑤池。依你之見,如何應對為妙?”

馮延巳道:“馬楚朝堂處置逆賊,我國乾預,名不正兒言不順;可是我朝圖楚,目標是瑤池的火藥秘方。這不乾預吧,李氏若被誅滅,的確如陛下所言,前功儘棄,火器升級遙遙無期;如若李氏為逼無奈獻出秘方,楚國就會建成天下無敵的炮火軍隊,實乃我朝未來大敵。這真是個兩難的問題啊。”馮延巳一邊說著,一邊看著李璟的臉色,他心裡想的是,皇上想聽什麼。但在未琢磨透皇帝的心思前,他不敢冒然進言,於是就如此模棱兩可地分析著。

李璟道:“是啊。就是覺得兩難,朕才丟開新春耕禮,回來找你商議嘛。”

馮延巳還是吃不準皇帝想聽什麼,於是試探著說道:“感謝陛下恩寵信任。既然如此,罪臣就不避淺陋,說一說自己的想法,請陛下參酌。馬希萼稱藩乞師於我,隻不過是想借助我朝實力爭奪王位。如今雖然心願達成,但人心不穩,元氣大傷,一時半會兒還不敢開罪我朝。罪臣以為,楚國朝堂人心散儘,矛盾陳雜,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借力打力,說不定能夠弄到我們朝思暮想的火藥秘方。”

李璟道:“借力打力?卿家不妨直言,有何妙計?”

馮延巳終於摸透了李璟的心思,侃侃而談起來:“陛下,我朝為了弄到瑤池李氏絕密配方,已經空耗數年,很多方法都用過了,軟硬兼施,高官厚祿,最後一事無成。罪臣以為,得變個法子來試試看,說不定會有奇效。不是還有十多日嗎,就讓他們去折騰,也讓瑤池李氏吃點苦頭,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援手。而且,李氏族人雖然去向不明,但李雲博還在楚國手上,他們絕不敢冒然將火藥絕密獻與他國,置瑤池百姓和火藥神童於不顧。如若李氏獻了秘方給楚國,我們再從馬氏手上弄過來,豈不探囊取物?如若到了最後期限李氏還不肯獻方,我們就趕緊從刀下將李雲博救下,李氏全族不感恩戴德才怪呢!我等再恩威並施,說不定,李氏就會就範。隻不過,這火候的拿捏,既要準確,又要及時,一點差池,就會人頭落地、功敗垂成。罪臣才疏學淺,韜略平平,出這麼個不像樣子的主意,還請陛下見諒。”

“好主意!”李璟一聽,頓時龍顏大悅,拍案叫絕,喜滋滋地對馮延巳道,“你彆謙虛,就這麼辦!來,你趕緊替朕寫兩道聖諭,交代何敬洙和江世敦他們依計行事。對了,還得提醒他們,一定小心謹慎,密切關註動靜,千萬莫出差池。”

“是,罪臣這就起草詔書。”馮延巳喜滋滋地站起來,提筆寫開了。不一會兒,兩道手詔一揮而就。李璟看了幾遍,甚是滿意,題款簽章,蓋好璽印,喚來吳公公,傳旨去了。

事情辦完,李璟道:“你一來朕的身邊,就辦了件大事。還是那句老話說得好啊,‘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如今滿朝文武,像你這樣體己的知音真是太少了!好久不見,朕一個人獨撐大局,天天不是批奏閱折,就是聽政斷事,忙得連坐的時間都冇有了。今天機會難得,來,陪朕下盤棋如何?”

“罪臣遵旨!”

兩人就黑白分明、你來我往的廝殺起來。

“數年不見,陛下的棋藝大長啊!罪臣自愧弗如!”

“哪裡哪裡,是卿家承讓了。走,去翰墨亭,朕有兩首新作,還請卿家品評。”李璟一連贏了三盤,心情大好,於是又開始討論起來曲子詞來。兩人起身,往翰墨亭走去。

到了翰墨亭,馮延巳接過皇帝的新作,隻見一首是《應天長》,另一首是《望遠行》:

應天長

一鉤初月臨妝鏡,蟬鬢鳳釵慵不整。重簾靜,層樓迥,惆悵落花風不定!

柳堤芳草徑,夢斷轆轤金井。昨夜更闌酒醒,春愁過卻病。

望遠行

玉砌花光錦繡明,朱扉長日鎮長扃。夜寒不去寢難成,爐香煙冷自亭亭。

殘月秣陵砧,不傳消息但傳情。黃金窗下忽然驚:征人歸日二毛生!

馮延巳畢恭畢敬地在心中默誦兩遍,不禁暗暗叫絕:真是大家手筆!這兩首詞勾勒的畫麵各異,描繪的卻都是閨中少女少婦的離愁彆緒、淒苦傷情。正當馮延巳聚精會神地琢磨李璟怎樣通過男女情愛的曲折揭示人生苦痛的時候,李璟打斷了他的思路:“卿對朕的兩首新詞有何見教?”

馮延巳聞聲趕忙回答:“罪臣才疏學淺,不敢對陛下的大作妄加評議。”

李璟道:“卿言差矣!今日是詞友間促膝談藝,大可不必囿於君臣之禮。卿如不言,當罰詞一首。”

馮延巳為了擺脫言與不言都處於尷尬的境地,便順水推舟地說:“罪臣認罰。臣雖不才,但願遵命獻拙一試。然臣亦恭請陛下賜題。”

“嗯……愛卿就填首《謁金門》吧。”接著他傳諭身邊宮女,“取文房四寶來。”

“罪臣遵旨!”在等候宮女布置寫作環境的當兒,馮延巳向亭外的荷塘掃了一眼:這正是仲春,雖然有些春寒料峭,但禦花園翰墨亭已經泛起新綠,荷塘已露小荷尖角,突然一陣輕風掠過水麵,帶來無數漣漪。恰巧這時有個頑皮的宮女從杏林芳徑走來,信手了一把花瓣拋入池中,逗引雙雙戲水的鴛鴦,然後獨倚鬥鴨闌乾低頭觀賞。不想頭上傳來一陣鵲噪,又使她驚喜若狂。由於舉頭過急,使得挽發的玉簪歪歪斜斜地沿著黑黑的長發向下滑落。馮延巳觸景生情,詞興大發,稍加思索,便擬好了一闋《謁金門》: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閒引鴛鴦芳徑裡,手紅杏蕊。

鬥鴨闌乾獨倚,碧玉搔頭斜墜。終日望君君不至,舉頭聞鵲喜。

馮延巳將墨跡未乾的詞箋拱手送給皇帝。皇帝看了,不住地點頭首肯,讚口不絕。馮延巳這首詞誘發了皇帝的詞興,他提筆一揮而就,填了兩首《浣溪沙》:

其一

手卷真珠上玉鉤,依前春恨鎖重樓。風裡落花誰是主?思悠悠。

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回首綠波三楚暮,接天流。

其二

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無限恨,倚闌乾。

前一首是寫,在春雨連綿的早晨,一位愁緒滿腹的少女,無精打采地走到窗前,先用手緩緩地卷起珠簾,再用玉琢的簾鉤把它牢牢卡住。這雖然是新的一天的開始,但她卻冇有任何新的感受,新的希望。她還和往常一樣,覺得這重樓裡充滿了春恨。無意中她推窗探身朝下望去,隻見落花隨風飄蕩,不由自主,便情不自禁地慨歎道:狼藉的殘紅啊!你的歸宿何在呢?她由此聯想起自己苦悶彷徨的心境:因為信使久久冇有傳遞情人來自遠方的音信,所以她的愁緒更加凝固淤結,就像雨中淒豔的丁香花蕾,愁上加愁。用什麼辦法才能消除這抑鬱在胸中的愁與恨呢?隻有回首遙望煙雨迷茫中的楚天江波,暗傷如煙的往事。

後一首則寫,在“荷儘已無擎雨蓋”的深秋,經霜的荷葉由碧綠變成枯黃,蕭瑟的秋風又助紂為虐,無情地抽打著池中的斷蓬殘葉,往日飄溢在綠波上的荷香也消散殆儘。似乎這肅殺的季節,把韶光與少婦一並摧殘,使得她們形象憔悴,令人目不忍睹。置身於“秋風秋雨愁煞人”氛圍中的少婦,無可奈何地將夢魂從丈夫遠去的雞鹿塞收攏回來,獨坐小樓如怨如訴地吹奏玉笙,置身世外,木然呆坐,直至夜寒襲人。她不知流下了幾多珠淚,也不知吐出了幾多彆恨,然而這一切都是枉然,到頭來,她還是孑然一身,憑欄遠眺,心係風雨同舟、相濡以沫的夫君。

馮延巳一直側立在李璟的案頭,目睹他創作《浣溪沙》的全過程。待李璟寫完後一首最末一個字時,馮延巳驚喜道:“陛下填詞意境開闊,結句高遠,情景交融,清新雋永。尤使微臣欽佩的是點石成金,超越前人。古人常以‘丁香結’借喻愁思鬱結,譬如李商隱《代贈》詩雲:‘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東風各自愁。’經陛下點化,入‘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句,李詩則黯然失色矣。再譬如李白《桂殿秋》詞‘仙女下,董雙成,漢殿夜涼吹玉笙’句,經陛下點化,成‘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句,又將列為千古佳句。”

聽過馮延巳的讚譽,李璟不禁心喜,已經完全沉浸在詞友情誼當中,忘記了往日在臣下麵前那種不苟言笑的故態,並且詼諧地問馮延巳:“卿曾身居相位,當理軍國大事。‘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乾卿何事?”

應變能力極強的馮延巳當即回答道:“罪臣愚鈍,拙詞淺薄,安能有陛下‘小樓吹徹玉笙寒’獨有的高逸清雅意境?況且,罪臣如今待罪撫州,身居相位是幾年前的事情。遠離京都,王風難至,唯心中感念聖恩沐浴罷了。”

“哈哈哈哈,知音難得,夫複何求!朕要將此次填就的幾首新作,即刻送梨園樂坊排練,今晚就為愛卿接風!”很久未得詩詞快樂的李璟已經樂不可支、忘乎所以了。

正當此時,內侍來報:客省使姚鳳入宮麵聖,說有緊急外務密奏。

李璟興致正濃,想都不想就道:“不見。明日朝會再奏。”

馮延巳道:“陛下,姚大人求見,不是楚國使節來了,就是北漢使臣到了。這可都與我朝利益息息相關。陛下還是見一下吧。”

“嗯。”李璟點點頭。

馮延巳立即行起告辭大禮,跪伏地上說道:“陛下接見大臣、處理政務,罪臣留在內宮不好。罪臣告退,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等一等……”李璟有點戀戀不舍,想了想後,說道,“曾經因圖閩慘敗一事遭到貶謫的官員,無論主戰的、主和的,大都已官複原職,就剩下你一個了。現在,朕赦免你無罪,愛卿就此回來吧,官複原職,繼續當你的左仆射同平章事,和孫晟一起總領國政。你先留下吧,一起聽聽姚鳳密奏何等急務。”

“謝皇上恩典!萬歲浩蕩隆恩,罪臣永世不忘!臣一定誓死儘忠,報效陛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馮延巳大喜過望,頭磕得地板“噔噔”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