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曆史軍事 > 大焰師 > 第二部浴火豪門第三章(7)

第三章南唐朝廷

七、國老回都,開疆拓土之聲喧囂塵上

一連幾次的早朝議政,滿朝文武都圍繞是戰是和的問題爭論不休,而且越鬥越凶,幾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韓熙載精疲力竭地回到戶部衙署,對滿案的公文提不起興趣,揣摩著這詭譎莫測的朝堂論政,一時間憂心忡忡。

剛才,他又吐沫橫飛老半天,使儘回身解數,分析天下局勢,又一陣痛陳時弊,闡述當前宜於采取守勢,靜下心來臥薪嘗膽、韜光養晦,等積蓄足了力量再待機而動、後發製人,千萬不能操之過急,以免實力不夠、引火燒身……,雖然得到許多有識大臣的支持,可是馮延巳、陳覺一夥借機發難,攻擊他不思進取、貪生怕死,隻顧個人安穩、不思國之將來,是個典型的苟活人世、膽小怕事的書生,不配談謀國大道,還怒火中燒地動起手來,攪得朝堂一片混亂。皇上李璟見雙方誰都說服不了誰,情勢膠著、互不讓步,也左右為難,萬般無奈,隻得息事寧人、散朝了事。……這樣曠日持久地爭論下去,肯定不會有什麼結果,韓熙載想著剛才的情景,更加煩悶異常。焦躁不安中,不免想起了這頗讓他擔憂的政局來。

這南唐朝廷,雖然隻是五代時期十國中的一個南方諸侯,但它的影響,一點也不遜色中原更迭的梁唐晉漢幾個朝廷,甚至在文化、教育、藝術等方麵大大超過混亂的中原王朝,也是南方實力最強、最有可能統一南方甚至問鼎中原的國家。但自烈祖離世,李璟即位之後,重用一批發小親從、私友故舊,就漸漸地出現頹勢了。由於這些人大都不學無術,就算有些能力,可德性品行很差,心裡盤算的都是如何爭功邀寵、躋身高位、執掌權柄,根本不把江山社稷和國家利益放在首位,更不可能對國家戰略做長遠的考慮。那些真正的有識之士,大都沉淪下僚,不得高位,而且大音希聲,根本鬥不過權傾朝野、炙手可熱的宋齊丘、馮延巳一黨。這黨奸人對內媚主惑上、玩弄權術,結黨營私、爭權奪利,把朝廷裡不肯與他們同流合汙的大臣都排擠出去,讓所有的權力都在他們的掌握之中,成為他們為非作歹、縱情享樂和中飽私囊的工具;對外實行擴張戰略,動不動就攻征殺伐,不到十年,發動大小戰爭數十次,不僅未給大唐帶來任何大的實際利益,反而到處吃敗仗,損兵折將,實力大減,弄得府庫空虛,民生凋敝,國家經濟到了幾近崩潰的邊緣。若不及時懸崖勒馬,停止開疆拓土,走上整飭吏治、發展生產、獎耕活商、休養生息的道路,仍然心浮意躁、好大喜功,不切實際地追求一統天下的黃粱美夢,國力肯定會被消耗殆儘,到時候人口銳減、經濟衰退,既無禦敵之兵,也無充餉之銀,民怨四起、朝野悲觀,最後的結局就是被強者吞並,國破家亡在所難免。

“天下亂象,就看誰有定力,不為時局左右,心無旁騖、韜光養晦,一旦急功急利、想入非非,冒險出擊甚至窮兵黷武,那就自取滅亡。”韓熙載思忖著,焦慮中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斷,“這幾天朝議,皇上猶豫不決,這樣爭執下去,麻煩會越來越多。皇上本來就是個優柔寡斷的人,得想辦法讓他斷了北上中原和進擊長沙的念頭。”

韓熙載顧不得多想,打定主意後,決定立即去拜謁孫晟,商討應對之策。可是,南唐規製,座衙時間,除正當公務外,嚴禁官員串崗走動,一旦發現,作玩忽職守、私結朋黨論處。按照層級管理,孫晟是右仆射同平章事,是朝廷宰輔,隻有六部尚書才可以去相府奏事,自己是戶部侍郎,不能隨便越級彙報,他得拉上頂頭上司、戶部尚書常夢錫才行。這個常夢錫,當他的上司不久,可做他的朋友已經上十年了,兩人意氣相投,勤於任事,短短兩年,就把戶部管得井井有條。拉上他,一點問題都冇有。可是去了尚書署政的後堂、戶部各司辦公的中堂和接待來訪會見客人的前堂,都冇有瞧見他的尚書大人,問問值守,才知道,尚書大人今天散朝後壓根兒就冇來戶部。

一下子,韓熙載傻了眼。冇回來?尚書大人哪裡去了?正在疑慮之間,隻見戶部值守帶著一個傳信衙役來找他:“啟稟侍郎大人,孫仆射傳大人速去相府,這是相府前來傳令的軍爺。”

傳信衙役施禮道:“韓侍郎,快請吧。”

韓熙載道:“相爺有何急事?尚書不在,如此匆匆召見侍郎,似乎不合規製。”

傳信衙役道:“大人放心吧,戶部尚書常大人已在相府,是正常的宰相召戶部要員議事,趕緊上轎吧。”

匆匆忙忙趕到相府,常夢錫果然在那裡,還有禦史中丞江文蔚、大理寺卿兼刑部侍郎蕭儼也在,一個個正神色嚴峻的來回度著,隻有孫晟一個人站在那裡,對著高高懸掛於正堂位置一幅書著的“恭忠恕直”正楷大字條幅出神。

江文蔚第一個看見韓熙載來了,忙對大家喊道:“叔言兄來了……”大家一下子圍過來。

“戶部侍郎韓熙載參見……”

“叔言賢弟,快起來,彆見禮了,請坐吧。請你這個大國士過來,是因為剛剛發生了件大事,關乎我朝生死存亡之大事。我們幾個都想聽聽你韓公意見。”孫晟一把扯住要行大禮的韓熙載,說道。

“大事?還是生死存亡之大事。不就是戰和問題嘛,我等想個法子,讓陛下儘快下定決心整肅朝綱、韜光養晦就是,還能有何大事。”韓熙載見他們一個個神色恓惶,料定事情不小,但為了給他們壯膽,免得一個個都亂了方寸,故意輕描淡寫地說道。

江文蔚急忙道:“不得了了!我得到密報,皇上應承了北漢所請,任命李金全老將軍為定北招討使,正在集結淮南大營三萬大軍,準備渡淮北上,幫助劉崇問罪郭威,靖亂中原。”

韓熙載大驚:“皇上派李老將軍率大軍北上中原?不可能吧,這麼大的事情,不可能議都不議就秘密頒旨,不合朝堂規矩。江中丞,這是哪裡來的消息?”

江文蔚道:“千真萬確!適才上書房掌書少監吳公公偷偷來告,皇上采納了馮延巳北進中原的奏議,發兵的聖旨還是吳公公去宣的呢!”

孫晟歎了口氣,對韓熙載道:“從那晚皇上密詔你我二人進上書房議事,得知宋齊丘回了金陵,老夫就預感大事不妙。其實你我都清楚,南漢突然陳兵邊塞,目的是圖謀靜江之地,有什麼要緊的,他宋國老不知道?為這麼點破事,守鎮一方的節度使親自進京麵聖,未免也太小題大做了吧。”

蕭儼道:“節鎮駐守大將,未奉聖旨,擅自回京,定是死罪!他這是找個由頭借故回京,名為緊急軍務需要親自麵聖,實際上是為了逃避私自進京的罪責。這個老滑頭,真是一肚子壞水!”

江文蔚道:“更麻煩的是,這宋賊一回,馮延巳就成天跟皇上泡在一起,喝茶下棋,談詩論詞,雅興之間進幾句讒言,皇上如若沉迷棋局詞賦,耳根子就肯定軟,他的奏請幾乎都會一一被采納。這如何是好?”

“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可恨老賊!這冒然興兵,孤軍北上,不是自尋死路嗎?郭威是什麼人,我們能隨便惹嗎?新朝剛立,士氣正盛,很想借機打一兩仗,殺雞嚇猴,借此立威。諸侯各國躲都躲不及,這個奸賊,自己送上門去,真是愚昧至極!一旦交惡新建的周國,肯定會成為他首個開刀的對象。這群以戰為樂、窮兵黷武的奸人!”韓熙載聞得如此重大訊信,驚愕不已,氣憤異常。

江文蔚道:“兩年前,我等借建州兵敗,費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他們一黨骨乾趕出朝廷,貶官外任,目的就是彆讓他們幾個奸人成天混在一起。現在,大部分都已回來,就差這個禍首宋賊了。他一回來,奸人一黨就有了主心骨,皇上就受到馮延巳的蠱惑,準備振軍北上,接下來,不知還要弄出什麼禍端來。”

“來得正好!”孫晟一拍大案,胸有成足地說道,“蕭大人,你掌管刑獄,立即派人到南邊查一查,我懷疑南漢根本就冇有陳兵邊關。如若這是宋齊丘急於回京捏造的假軍情,我等借此機會將其緝拿,戳穿他名為急務麵聖、實為串聯朋黨之本來麵目,將他私自進京、圖謀不軌之事公布於眾,然後上書皇上,奏請斬之。就算皇上開恩,死罪可免,這活罪也定然難逃!”

“相爺的主意不錯。”

“我看行。就按孫大人的意見辦。”

“我去施行,先抓起來再說。”

韓熙載大聲道:“如此行事,斷然不行!私自回京是我等可以抓得住的把柄嗎?陳覺已經重掌樞密院,馮延巳也剛剛官複原職,要到兵部補辦一紙密書還不容易!就算冇有急召公文,非常時期,封疆大吏未帶一兵一卒,隻身入京,向朝廷稟報軍情要務,也很難以私自回京、圖謀不軌論處。還有,如若邊關軍情是真的呢,我們不就白白耗費氣力!更何況,他已經正兒八經的麵見了聖上,估計這邊關軍情也假不到哪裡去!更重要的是,皇上似乎不想削弱主戰派的實力。孫大人,你忘了那晚,下官獻計皇上,可以讓馮延巳、宋齊丘一夥主動退出權力中樞,可是皇上卻要我談什麼道器之說,剛開口說兩句,又要我等跪安。想當初,他們一個個貶出金陵,我們都冇有扳倒他們,而現在,他們剛剛重返朝廷,大權在握,還扳得動嗎?”

常夢錫點點頭,說道:“叔言兄言之有理!宋黨一夥,一直是皇上親從,憑我們幾個,絕對扳不倒他們。而且當前局勢,本來就迷離撲朔,宋賊一來,肯定會屎棒子一樣,攪個不停,朝局走向疑雲竇生。因此,我等主要使命,還是阻止他們妖言惑主、慫恿皇上,出兵中原和楚國,絕不能限於黨爭之禍。”

韓熙載道:“常大人說的是!下官估計,肯定是馮延巳、陳覺一夥官複原職之後,要宋齊丘回來,商議如何說服皇上,趁當前混亂之際,起兵北上和西進,繼續他們開疆拓土、一統天下的政治夢想。如若他們的圖謀得逞,那麼,大唐將處處樹敵、眾叛親離,陷入四麵楚歌、孤立無援甚至萬劫不複的境地。因此,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阻止他們。”

江文蔚道:“宋齊丘一回,主戰一夥肯定會空前團結,就是以前搖擺不定的中間分子,也會倒向他們一邊。因為,宋齊丘影響太大了,門生故舊太多,還有那些膽小怕事、見風使舵甚至喜歡和稀泥的大臣,也都會旗幟鮮明地主張開戰。而且,宋齊丘和馮延巳太能說了,不知何時他們覲見了皇上,花言巧語灌一通米湯,皇上招架不住又被蠱惑,改變立場支持起主戰來。我估計,他們還會上竄下跳,傳播開戰的好處,官民議論紛紛,說不定朝野上下已經蠢蠢欲動了。不出幾日,請戰的奏章會雪一般飛到皇上的手上,我等若不及時應對,恐怕就無力回天了。皇上這次秘而不宣地發兵,究竟是試探朝野反應,還是真的想北進中原?看來,皇上的國策大計還在搖擺不定,是戰是和都還是未知數。”

韓熙載道:“無論怎樣,我們都得放手一搏,畢竟,這是關係江山社稷長治久安的大事。事不宜遲,我等也立即行動,一邊輿論造勢,大談特談罷息兵戈之重要,與宋黨抗衡,為整肅吏治,推行新政做準備,一邊立即進宮麵聖,說服皇上,停止北上。”

孫晟道:“宋黨奸險小人,散布謠言、混亂視聽很在行。我們不能乾也乾不好那下三濫的事。”

“那你說怎麼辦?”蕭儼急了,“我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讓他們把大唐重新拖進戰爭的深淵吧。”

韓熙載道:“蕭大人稍安勿躁。啟耕那日深夜,皇上急召孫大人和下官進宮,問計當前局勢,還要我等朝會上力陳推行新政、後發製人戰略的重要,可以看得出來,皇上是不想開戰的。這是我們的優勢。但是,這突然改了主意,肯定是宋齊丘、馮延巳的極力挑唆、曲意逢迎的結果。馮延巳自幼就和皇上親密,兩人又共同愛好詩賦文章,喜歡填詞作曲,一直互為知音、惺惺相惜。因此,他的話皇上不會不認真考慮。如若他們成天泡在一起,吟詩賦詞、下棋作畫以及聽曲觀舞,馮延巳借機進讒,皇上耳根軟,三番五次必有效果。這一點,馮延巳比我等更清楚。他如今官複原職,大權在握,很想大有作為一番,洗刷過去的失敗和恥辱。因此,他定會認為,時機已經到來,肯定會想方設法去說服皇上。而剛剛回京、詭計多端的宋齊丘在暗中出謀劃策,不好對付啊!”

江文蔚道:“叔言兄,你你主意多,快快想想辦法吧,真真是急死人了。”

韓熙載說著,站了起來:“我看這樣,孫相知會六部,就整肅朝綱、革新稅製和重開科考等重大休養生息政策問計朝野,命令各地駐外使節趕緊上呈結好諸侯的國書,主持各地邊關大營積極進行軍屯,給朝堂內外一種罷除兵戈、獎勵農商、關註民生、推行新政的印象,積極引導官民,給皇上減壓,也給主戰派奸黨施壓。我等要日夜會商,這新政綱要和細策都得儘快拿出草章,並借奏報皇上禦覽之機,保證時刻有人接近皇上,了解他的想法,也可以密切註視馮延巳一夥的動向。”

蕭儼道:“這樣行嗎?大計未定就貿然行事,皇上怪罪下來,那如何是好?”

江文蔚道:“蕭侍郎多慮了。你不知道,叔言兄這招妙著呢!問計民生,就是廣開言路,看看各方對新政有何建言,又冇有說一定就要推行新政,隻是問問而已。其實,皇上早就不想打仗了,整肅朝綱、韜光養晦也是他的想法。”

孫晟喜道:“老夫看行。我們先動起來,不再陷入爭論的漩渦,紮紮實實開始富國強兵行動。大家趕緊回去,儘早拋出新政初步設想,然後想辦法秘密覲見皇上,爭取他的支持,也極力阻止我朝對中原用兵。”

“事不宜遲,我們分頭行動。阻止大軍北上之事,下官負責,立即進宮覲見皇上。其他諸事,煩請各位大人多多費心。”韓熙載告彆眾人,急匆匆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