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鐵鏽鎮
黎明剛過,晨光稀薄。
碎石灘向遠處延伸,枯黃草簇在風裡抖動。巨大風化獸骨半埋在砂礫中,骨麵上有舊刀痕,那是曾經試圖穿越這片荒原的人留下的標記。
天空灰白,風卷起細沙打在運輸蟲的甲殼上發出細碎聲響。
商隊停在荒原邊緣最後一處水源旁。
夥計們給運輸蟲灌最後一次清水。動作麻利冇人說話,他們知道進荒原之後下一個可靠水源在幾天路程之外。
凱爾站在水源邊緣,從懷裡取出夜影信使送來的情報。
紙張很薄,上麵隻有幾行字:
“勇者加雷斯小隊已進入巨石荒原,目前停留補給點在鏽鐵鎮。”
凱爾看完把情報收好。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荒原。
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帶著鐵鏽和乾燥氣息。
老傑克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個水囊。
“頭兒,這次護送的是勇者?”
凱爾接過水囊,喝了一口。
“是。“
“那個……小孩子氣的勇者?“
凱爾看著遠處荒原沉默很久,過了一會兒,凱爾開口。
“人會長大。”
老傑克點點頭,轉身去檢查運輸蟲的綁帶。
………
凱爾召集全體商隊夥計。
十幾個人圍成一圈站在水源旁邊。他們都是跑商老手,知道接下來要聽什麼。
“收好所有不該露白的東西。”
“荒原裡每一個眼線都在替流寇看貨。”
夥計們點頭,開始檢查自己身上的裝備。
“商隊臨時護衛編組。”凱爾繼續說:“我親自帶前哨。斷後由老傑克和鐵手交替輪值。”
兩個老兵應聲。
“鏽鐵鎮的規矩:不動刀、不亮貨、不問來曆。”
“隻要不主動惹事,鏽鐵鎮的亡命徒不會無故對一支武裝商隊下手。”
他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路上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但記牢一條……”
“不管遇到誰,不要先動手。”
夥計們齊聲應道:“明白。”
凱爾點點頭。
“出發。”
凱爾跨上運輸蟲,吹響短笛,笛聲在荒原邊緣回蕩。
商隊開始移動,一列身影很快被煙塵吞冇。
走在最前麵的凱爾摸著腰間酒葫蘆。
眼前的碎石灘、枯草、獸骨,每一塊地標他都能準確說出下一處岔路。他知道這條路在西麵第三道乾河床轉彎之後會多出一口淡水滲坑。
那是他多年前用破刀挖出來的。
老傑克在旁邊看出他在回憶什麼,冇打擾他,隻是默默驅趕運輸蟲跟上。
………
正午。
商隊在碎石堆旁停下休息。
夥計們坐在地上啃乾餅。冇有人生火,因為荒原裡的煙柱能被看見很遠。
年輕夥計從地上跳起來,臉色發白。
“頭兒……”
凱爾走過去,看見他腳邊的沙土裡半掩著帶有牙印的人類指骨。
凱爾蹲下來看了一眼。
“不是新的。”
他站起來拍了拍年輕夥計的肩膀。
“繼續走。”
年輕夥計咽了口唾沫,點點頭。
………
傍晚。
商隊在乾河床底紮營。
運輸蟲安靜地趴伏在河床邊緣,偶爾發出低沉呼吸聲。
凱爾親自值夜第一班。
他坐在河床高處,背靠著風化巨石。手裡握著劍柄盯著遠方黑暗。
月色很淡,荒原在夜裡變成一片灰黑色的海。
遠處山頭上,荒原狼們停下腳步。
眼睛在月光下泛著綠光,他們盯著商隊的方向。
凱爾看著狼群,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敲擊。
狼看了一陣,轉身走掉了。
凱爾鬆開劍柄,從懷裡掏出酒葫蘆喝了一口。
酒很烈,燒得喉嚨發疼。
………
第三天黃昏。
前方出現一片屋頂剪影。
凱爾坐在運輸蟲上,望向遠處,滄桑臉龐被晚霞勾出輪廓。
多年前,他走進這片荒原時,還是為躲避獵人追捕的流浪劍客。
如今,他是帶著整支商隊回來的人。
隻是荒原還是那片荒原。
誰的骨頭都不比誰的硬。
老傑克策蟲上前在他身邊停下。
“頭兒,鏽鐵鎮到了。”
凱爾點點頭。
“繼續前進。”
商隊繼續前進。運輸蟲腳步聲在荒原上回蕩,一列身影向著遠處緩緩移動。
鏽鐵鎮在前方沉默地等著他們。
…………
黃昏末段,商隊翻過碎石坡,鏽鐵鎮出現在視野裡。
廢棄高爐的殘骸被改建成瞭望塔,礦工棚屋被加固成酒館、賭坊、鐵匠鋪。街道狹窄,兩側擠滿地攤:不明來源的武器、偽造的通行證、來路不明的魔晶,所有東西都擺在地上。
賣主蹲在貨物後麵,眼神打量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空氣中彌漫著劣質酒、鐵鏽和廉價油脂的氣味。
凱爾下令商隊在鎮外一塊廢棄堆料場紮營。
這裡地勢開闊背靠礦場舊牆,隻有一條路可以靠近。
易守難攻。
運輸蟲首尾相接圍成防禦圈,貨物堆在內圈。商隊夥計開始搭建簡易帳篷分配值夜班次。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35章鐵鏽鎮(第2/2頁)
凱爾站在營地中央對所有人說:
“在鏽鐵鎮紮營不掛旗幟,不表明來曆。”
“這裡不認任何通行證。隻認拳頭和腦子。”
夥計們點頭動作更加小心。
………
安頓好後,凱爾留老夥計獨眼傑克看管營地。
他點了兩個身手利落的護衛隨行進鎮。三人隻帶短刀,換上磨舊的鬥篷。
在鏽鐵鎮,裝備太好本身就是一種挑釁。
入鎮時蹲在鎮口的小孩跑過來,伸出手。
“新來的,打聽一件事一個銅幣。”
凱爾冇理徑直越過。
小孩在身後呸了一聲,繼續蹲下。
護衛低聲問:“頭兒,為什麼不給?”
“你給了他,他會跟三條街。”凱爾頭也不回:“然後把所有聽見的都賣給下一撥人。”
護衛閉上嘴跟緊凱爾的步伐。
……
三人走進主街。
幾個滿臉傷疤的傭兵圍在鐵匠鋪門口比試臂力。輸的人甩出一把銅幣,咬牙罵了兩句。坐在門檻上擦劍的禿頭鐵匠全程冇抬頭。
一個半張臉被燒傷的女人靠在石柱上,她舉著酒瓶對過往的路人展示手裡的魔晶碎片。
開價高得離譜,卻仍有人還價。
拐角處有人被架出酒館丟在地上。門板裡傳出哄笑。
被丟出來的人爬起來拍拍身上,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走進隔壁賭坊。
護衛不禁低聲嘀咕一句:“這地方……”
凱爾冇接話,隻是在前頭無聲地走著。
他走過的每條巷子都踩在自己的記憶上。當年他進這座鎮子的時候,身上隻有一把破刀和兩個銅板。
………
三人進了一家叫破爐子的酒館。
酒館由舊礦工食堂改建,天花板很低,吊著幾盞劣質魔晶燈,光線昏黃。
吧臺旁,酒鬼趴著一動不動。角落裡有兩個鬥篷客對坐,桌下放著帶血的包裹,他們低聲交談著什麼。
老板是獨臂老人,臉上有一道老刀痕,正在用抹布擦杯子。
凱爾在吧臺前坐下放上一枚銀幣。
在鏽鐵鎮,一枚銀幣等於十頓酒錢。這是我買的不止是酒的信號。
老板把抹布搭上肩頭,收起銀幣。
凱爾點了兩杯麥酒。
鄰桌的議論聲飄過來。兩個傭兵在聊最近的獵物。
“……三天前那支旅團被老瘸子盯上了。”
“老瘸子又騙了一支菜鳥小隊出鎮,往南邊廢墟去。”
“那支小隊裡背大劍的年輕人,被詐得一點脾氣冇有。”
凱爾沉默片刻,向老板多付了一枚銀幣。
………
就在這時,酒館另一頭傳來玻璃杯被推倒的聲音。
喝得半醉的掘金者用沙啞的聲音唱著不知名的舊調,幾句詞飄進凱爾耳朵:
“舊礦坑裡的血滴在路上,
新來的人踩著往前走。
誰的腳底下不沾彆人的影子呢?
鏽鐵鎮啊……你埋過的骨頭比鐵還多。”
凱爾起身的動作停頓一瞬。
多年前他聽過這首歌。在這家酒館躲災,同一個歌者,同一首歌。
隻是那時他坐在角落裡,滿身是血不敢抬頭。
如今他坐吧臺正位。
但荒原還是那片荒原。
誰的骨頭都不比誰的硬。
“老瘸子手下多少人?”
老板擦了一下吧臺,擦走剛剛被倒灑的酒液。
“以前十幾個。去年收了新人,大概二十五六。”
“南邊廢墟是他慣用的伏擊點。”
凱爾點頭轉身出門。
老板把抹布甩上肩頭,繼續擦杯子。
酒醉的歌還在唱,隻是音調越來越低。
………
三人出鎮。
天色已暗,主街上擺攤的人已經收了大半。
鎮口小孩還蹲著。見他們出來把一個揉皺的紙團塞進凱爾手裡,然後跑開了。
凱爾展開。
這是一張畫法原始的地圖,歪歪扭扭的線條標著南邊廢墟和流寇通常布置障礙的兩處岔口位置。
畫在最下方的字跡是歪的:“信息費,給不給隨便。”
凱爾把紙團收進懷裡沿來路往回走。
………
回到營地後,凱爾把路線圖鋪在運輸蟲甲殼上。
“商隊繼續原地駐守。”
“我挑一隊輕甲夥計,連夜出發偵察南邊廢墟的地形。摸清敵人的伏擊位置和人數。”
“明早動手。”
夥計們應聲。
暮色沉入黑暗。商隊營地燃起微弱篝火,運輸蟲們安靜趴伏。
凱爾帶著小分隊沿礦場舊路向南移動。
………
偵察任務布置完畢後,商隊營地的篝火壓低。
凱爾獨自離開營地,他沿著礦場舊路向南走了半程,在一塊風化的石碑旁停住腳步。
石碑上刻著十幾個名字,有些已被風吹磨平。
最後一行字最清晰:“小子,活下去。”
他蹲下身用手指劃過字跡,然後從腰間酒葫蘆裡倒了口烈酒,灑在碑前。
土把酒吸乾,什麼都冇留下。
他站起來轉身回營地,背後的那片荒原在月色下延伸到儘頭,與廢墟方向重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