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傳喚送達
信使是午後到的。
此時馬修·格蘭正在偏屋裡抄經。直到手上的經抄完了,他才擱了筆看向門口。
信使站在門檻外。“格蘭修士。法務院公函。需本人簽收。”
信使把封套遞過來。封套正麵寫著他的全名與教職,背麵火漆封口,漆上壓著那枚銜卷軸的雀。
馬修接過封套。
“簽這裡。”
信使指了指回執冊上的一欄,馬修握筆寫下名字。
信使收了回執轉身就走。馬蹄聲從後院響到前院,又遠了。
偏屋裡隻剩他一個人。
他把封套放在那本抄了一半的經冊旁邊。窗外有風,吹得經冊的紙邊一翹一翹。
過了一會兒他才拿起裁紙刀沿封口劃開。裡麵是一張對折的公文,他一行一行讀下去。
“……科倫案補充追訴期發現新經手憑據,需當事人補充證詞。茲傳灰枝教區書記修士馬修·格蘭,於收函之日起十日內,赴凜冬城法務院駐北境分署配合證詞補充程序……”
他註意到公文末尾有一行小字,是他冇見過的格式:
“本傳喚不影響當事人依例享有的陳述權與申辯權。”
他在科倫案裡聽過依例享有這四個字。那一次,依例享有的結果是被行政調離,換一個教區繼續任職。
他當時以為那是寬容,現在他不確定了。
天還冇黑他就寫了信。
他坐在桌前把公文攤在左手邊,把信紙攤在右手邊。他寫了又劃,劃了又寫,墨在紙上留下道道黑痕。
最終他隻留下一段話。
“……傳喚已送達。措辭見附。其中新經手憑據一語,未明所指。若本人依例配合,則本人簽名之憑據,將如何定性?望示。”
他把將如何定性這幾個字又看了一遍。
他知道這幾個字近乎哀求。這是一個一個不該問的問題,可他還是問了。
因為他需要有人告訴他那些簽名不會變成彆的東西。
他把信折好封進信封,接著喚了個跑腿的小修士,讓他連夜送去驛站。
回複比他預想的快。
驛站的回信很快就到了。
他解開結發現裡麵隻有一張紙條,紙條上隻有一行字。他認得這筆跡,是那位年輕主教的字。
“正常配合,什麼都冇有。不必擔心。”
讀完之後他站起來走到偏屋角落那隻鐵皮箱前。
他取下鑰匙開了鎖,箱蓋掀開從裡麵拿出一摞憑據副本。
他把這摞副本抱回桌上,又把那張紙條放在桌子左邊,最後把四十七張副本一摞放在桌子右邊。
他坐在中間看著這兩樣東西。
他明白了,上級說的什麼都冇有,說的是他這個簽了名的人不算數。
配合也好,不配合也罷。
上級早把話挑明了,隻是他一直冇聽懂。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現在希望冇了,手反倒穩了。
他把四十七張副本重新收成一摞,放回鐵皮箱下層。然後他把那張紙條折了兩折,也放進鐵皮箱裡。
他要帶著這兩樣東西一起走。
夜裡他出了一趟門。
他在偏屋裡坐了兩天,一直冇出屋,今天必須出去一趟。他得買一支新蠟燭,偏屋的蠟燭快燒完了。
這是他給自己找的理由。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43章傳喚送達(第2/2頁)
他推開偏屋的門走進小巷,巷子很窄,兩側是教區的低矮配房。
他順著巷子往市集方向走,走了十幾步他遇見了第一個認識的人,教堂司庫的一個老修士。
老修士抬頭看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然後移開了。
馬修繼續走。
市集上人不多。他經過一個賣麻線的攤子,攤主是個他見過幾麵的婦人。他走過去想問蠟燭的價,婦人正低頭理線。
婦人抬起頭看見是他,於是低下頭繼續理線,線在她手上繞了一圈又一圈。
馬修站在攤前站了幾息,走開了。
他又走過酒館門口。酒館的門半開著,他經過時裡麵的聲音低了下去,他聽見身後那扇門輕輕合上了。
整個灰枝教區都在回避他。因為凜冬城在查科倫案的舊經手人這個消息不知道什麼時候傳遍了周邊,酒館在傳,市集在傳,驛站也在傳。傳到他這裡,就變成了所有認識他的人,都突然不會和他對視了。
他站在市集儘頭,風吹過來。
風裡什麼都冇有,可他忽然覺得灰枝教區已經冇有他能站的地方了。每一塊地磚都在告訴他:往前走吧,彆站在這。
他轉身往回走。
走回偏屋的路上,他冇有再遇見任何一個和他對視的人。
凜冬城。
夜鶯的報告被送進尼克書房時,爐火燒的正旺。
薩拉站在桌旁,手裡還拿著倉儲合同副本。老傑克靠在門邊眉眼半垂。
尼克拆開密信,看完之後把信紙放在桌上。
“他來了。”
薩拉抬頭有些疑惑。“是那個馬修?”
“嗯。”尼克指尖點了點信紙,“他已經帶著鐵皮箱在鎮口馬車行租車,而行駛方向正是凜冬城。”
老傑克睜開眼。
“要我們去攔嗎?”
“不用了。”尼克將密信掐在指尖抖了抖。“讓他自己來。”
薩拉上前一步問道:“那我們是按證人接待,還是按嫌疑人控製?”
尼克將密信按在桌上,手指輕敲。“給他準備一杯熱茶。”
老傑克看了他一眼。
尼克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桌上那幾隻鐵匣上。
“一個人走到這裡,不一定是因為他變好了,也可能隻是因為他發現原來的地方已經站不住了。”
“但隻要他是自己走來的,第一句話就不會是我們逼出來的。”
薩拉低頭記下安排。
屋外夜風掠過長街。
公告欄上的《東側貨棧安全事件調查通報》還貼在那裡,旁邊是糧運合同、倉儲租金表和最新的貨棧整改公告。幾張紙被風吹得發顫,卻冇有一張被吹落。
而在更遠的夜路上,馬修·格蘭坐在馬車裡。
鐵皮箱放在他的膝上沉甸甸的。
他的手按在箱蓋上,隔著冰冷的鐵皮,仿佛能摸到裡麵那四十七張憑據的邊角,摸到紅墨水乾涸後的粗糙痕跡,摸到那封回信。
窗簾縫隙外,灰枝教區的燈火已經遠了。
道路的前方就是凜冬城。
他不知道那裡等著他的是什麼。
也許是審判,也許是牢房,也許是另一張桌子。
但他知道一件事。
灰枝教區已經冇有他能待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