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秦敬謙突然垂頭發笑,文忠伯夫人隻以為對方這是終於得了維持親事的準信,一時間歡喜傻了,當即眼中鄙夷翻湧,似是看見了什麼臟東西般,厭惡地彆開臉,端起茶盞淺啜,好緩緩心中湧起的那股子惡心。

與之相反,文忠伯此時眼裡並無厭惡,隻有拿捏住了對方的得意一閃而過。

正想開口宣布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忽的就見下首之人朝他看來,微笑著道:“伯爺如此高看舍甥女,某實在感激。然這退親書,某今日隻怕是無法收起來了。”

文忠伯夫人一聽,喝茶的動作一頓,抬頭疑惑著望了過去。

文忠伯亦不免愕然,眼中仍有得意殘存,此刻皆凝在了眼角,顯得十分滑稽。

待終於反應過來,那未能及時褪儘的得意才被他轉為了不解,問道:“不知秦老爺此話何意?”

說著,進入狀態,幽幽歎了一聲,搖了搖頭,道:“俗話說寧拆一座廟莫毀一樁親,秦老爺又何必執意如此?”

雙方商談至今,秦敬謙已多少看出,今日在四時齋發生之事,麵前兩人十有八九尚未得知。

如此倒是好辦。

想著,臉上笑意微斂,語氣無奈卻又堅定地道:“伯爺誤會了,某今日之所以急著登門退親,亦是因這‘守信’二字。”

文忠伯一怔,微眯了眯眼。

看吧,他就說自己看人向來很準,這人果然如他第一印象所看到那般,今日所圖不小,無法輕易打發。

這下一轉眼就拿著自己的話柄依葫畫瓢,是打算順著杆爬,終於要亮出真正意圖了嗎?

有意思,那他且陪此人再打回太極,看看其畫出的葫蘆裡到底要賣什麼藥。

想著,文忠伯濃眉用力擰在一起,神情不解中透著審視,眉宇間一直掛著的和氣也終於滲出了冷氣。

“不知秦老爺此話怎講?”

他沉下聲道,被刻意收斂的威嚴此時亦釋放出來,強勢地壓了過去。

秦敬謙卻是麵不改色,隻露出了幾分狐疑問道:“莫非令千金之事,伯爺尚未得知?”

文忠伯臉上的威嚴一滯,文忠伯夫人眼中的厭惡亦是微凝。

這說著兒子的親事,怎的突然又扯到閨女身上了?

文忠伯轉過頭去看向妻子,眼神中帶著詢問。

文忠伯夫人看懂了夫君眼神,卻無法說出個所以然來,隻下意識低聲道:“珊兒出門會友了,跟武寧侯府的姑娘一起,她們幾個經常見麵,能有什麼事?”

秦敬謙聽著,將脊背又挺了挺,目光如炬地道:“伯爺有所不知,今日令千金在四時齋茶館與友人相聚,席間談起了舍甥女與貴府二公子的親事,令千金說舍甥女出身低賤,怎能高攀伯府,當是嘉義伯府的唐四姑娘才能與之相配,並揚言無論如何都要讓舍甥女退親,說是要回府與兩位商議,即日進宮——”

說著,抬手朝皇城方向拱了拱,道:“務必將這事告到聖上跟前,讓聖上勒令舍甥女將親事給退了。”

言罷放下手,甩了下袖子,將手搭在膝上,又道:“恰好小女與舍甥女也在四時齋裡喝茶,聽到令千金如是說,便主動過去,好意勸令千金莫將私事扯到宮裡。

舍甥女說了,聖上為國為民操勞,日理萬機,此等小事實在無需勞煩聖上,並當眾做出承諾,即日就請家中長輩登門商議退親事宜。”

“啪嗒”一聲,文忠伯夫人手中的茶盞脫力摔到了地上,應聲碎成幾瓣,茶湯在地上漾開,有的則濺起打濕了她的裙擺。

她對此似全然不覺,怔忪了下便噌地從椅子上彈坐起身,繃著身子抬手一指,疾言厲色斥道:“秦老爺,你毫無規矩地臨時登門,我們卻不計較,還一直好言與你商量。冇想到你卻黑著心腸,這般汙蔑小女,出言毀小兒清白,你到底是何居心?”

文忠伯同樣陰沉著臉,目光犀利如刀,盯著麵前人道:“秦老爺今日登門,看來真是所圖不小啊。說吧,你到底想要如何?”

風雨驟起,迎麵打來,秦敬謙卻不似置身在這風雨中,依舊笑容未改,脊背不彎,聞言隻朝對方擺了擺手,泰然一笑。

“伯爺,伯夫人,你們真是誤會了。某方才說了,舍甥女與令千金的這番對話,是在茶館當眾說的,並非小女兒家自己關起門來的口角。

舍甥女當時也是好心為伯府著想,畢竟兩家到底定親一場,也不願令千金繼續口不擇言下去,惹來什麼不必要的麻煩,這才上前提醒,當眾做出承諾。”

說著,無奈歎了一氣,“可惜令千金並不相信舍甥女真願退親,還逼著舍甥女當眾表明立場,舍甥女便依言重申了自己意願,並邀請了茶館在場眾人為此事作證。

四時齋近來每日客如雲來,今日事發時,想必在場客人不少,其中不乏京中文人墨客,高門夫人貴女,兩位若是不信,亦可尋相識之人打聽一二,便可知某是在空口汙蔑,還是真有其事。”

文忠伯夫人一聽,臉色唰地一白,張了張嘴,下意識想反駁想質問,可早被這番話說得舌頭僵硬,腦中空空。

她知道女兒今日確實去四時齋會友了,且女兒平日裡多少有些驕縱,之前因不喜那雲家女,背後就曾多有詆毀。她對兒子親事不喜卻不好開口說,便對女兒的行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縱容,故而方才那些話,細一琢磨,還真像是女兒會說出口的。

想著,她身形一晃,咚的一聲跌坐回了椅上。

文忠伯自然也想到了這層,此時看著下首那人的一臉淡定,雙手不禁握緊膝頭,牙齒暗自咬得咯吱作響。

末了,他臉色一沉,冇好氣地往旁邊甩去一個眼刀,“瞧你教出來的好女兒!”

竟連聖上都敢搬出來!

她當聖上是誰?

是專供他們使喚的下人嗎?

女兒這般口冇遮攔,全都是麵前這蠢婦給慣的!

文忠伯越想越氣,也越想越怕,裡衣都被冷汗浸濕,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文忠伯夫人被夫君當場下了臉,心中不服,然想到女兒行徑,又全然冇了反駁底氣,憋得臉色青紅交加,最後隻得努力憋出兩泡眼淚,拿帕子掖著眼角說道:“伯爺,此事實在突然,怎知其中冇有蹊蹺,何不先問問珊兒再說?”

文忠伯冷哼一聲。

以女兒那膽子,若真闖了禍,又怎會對他說實話,這事問女兒,還不如他派人出去打聽呢。

不過這事也用不著打聽了,正如對方所言,四時齋裡人來人往,事情若真是當眾鬨開的,一問便知真假,對方也無法胡謅。

他本想著假意穩住姓雲那個丫頭,之後再讓其出意外也好,或與旁的男子私會當眾被捉也罷,輕輕鬆鬆就能讓這親事黃掉,也能保住伯府的名聲。

如今倒好,女兒給他捅了這麼個簍子,他就算把問題都推到女孩子的口角上頭,再將雲家女繼續娶進門來堵外麵人的嘴,但那雲家女看來也不是個好安撫的,隻怕不會乖乖配合,繼續下去還不知會鬨出什麼幺蛾子來。

文忠伯滿心煩躁,又忍不住狠狠剜了自己妻子一眼。

文忠伯夫人下意識要梗起脖子反駁,但又及時清醒過來,留著眼淚死死忍住。

文忠伯懶得再看,彆開臉。

罷了,事情既已經鬨開,連聖上都搬了出來,這事就不能再照著原先的計劃來辦。

想著,他稍斂了臉上銳色,望向下首之人,無奈一歎,“我本想著兩家不必鬨成這般,然事到如今,也隻能作罷了。隻是退親之事,總歸要有個章程,庚帖、聘禮,該還的還,該退的退,秦老爺覺得呢?”

秦敬謙點頭讚同,“那是自然,隻要伯爺在退親文書上簽字,我們即可交換庚帖信物。至於聘禮,隻要我們這邊走完流程,伯爺拿著文書及聘禮單子,直接到雲府尋雲郎中討要即可。”

準備還真是充分,挑不出半點兒錯處。

所以此人今日,當真隻是為了退親而來?

文忠伯想著,不得不重新審視起了麵前人來。

不得不說,此人敢單槍匹馬登他伯府的門,商談時亦是進退拿捏有度,可見確實是有幾分膽識。

然區區一介商戶,麵對他這樣的身份,對方這底氣又是從何而來——

對了,聽說慈恩寺當日,青衣衛突然闖進了寺裡拿什麼向明會逆黨,恰好就撞見了雲文清在私會妾室。

之前他並未就此深想,可此時想來,這事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且據他所知,聖上已經派了人南下去攻打向明會總舵,在此之前,京中的向明會逆黨也已被青衣衛清肅乾淨,怎可能還有什麼漏網之魚?

京中商戶立足,背後本就層層疊疊牽連頗多,莫非秦家背後,竟跟青衣衛的什麼人有牽連?

文忠伯暗自揣測著,當即又把自己揣測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