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鄙人常州莊德成,這是賤內,幸會幸會!”
在座的兩位,莊夫人說是娘家的親戚,但看他們之間那個表情,好像中間隔了一條黃浦江,生分得不行。
再看他們的衣著打扮,袁凡心裡跟明鏡似的,這是鄉下的窮親戚,來莊夫人這兒打秋風來的。
不過莊德成言談之間,並冇有多少諂媚之色,反而落落大方,很是有些氣度。
袁凡笑道,“德成兄,您與嫂夫人從常州到上海灘,是有何貴乾呢?”
莊德成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我與賤內來上海,是聽聞紅廟的觀音娘娘靈驗如神,想到佛前敬上一炷香,今兒來此見過姐姐,明兒就去紅廟了。”
袁凡嗬嗬一笑,這個借口找得不錯。
紅廟原來是明代的一座道觀,地處郊野,默默無聞。
上海開埠之後,這片地方被劃進了租界,道觀搖身一變,供奉了送子觀音。
這座廟宇的牆壁是紫紅色,所以上海人就稱其為紅廟。
不過紅廟聽起來太接地氣,官方一般都稱為“虹廟”。
紅廟的香火極為鼎盛,不但上海本地人會去求子,江蘇周邊的善男信女也是趨之若鶩。
幾人清湯寡水地聊著天,袁凡的目光從莊德成兩口子臉上收回來,眼底一跳。
他沉吟片刻,忽然一拍大腿,“哎呀,德成兄之“莊”,莫非是“錦繡莊”之“莊”,真是失敬失敬!”
他趕緊起身,重新給莊夫人施了一禮,“鑄九兄冇跟我談起,我也是個豬頭三,現在才想起來,伯母勿怪!”
莊夫人爽朗地笑道,“了凡,你這年紀輕輕的,哪來這麼多禮數?”
她牽著袁凡的衣裳,讓他坐下,“我們這一支從常州遷來上海,都有四五代人了,平日裡啊,鑄九自己怕都想不起來,自己是錦繡莊的子孫了,倒是你還能記得這三個字兒,比鑄九可強多了!”
錦繡莊,不是村莊,也不是飯莊,而是一個符號。
一個科舉符號。
華國科舉曆經千年,湧現了無數的科舉世家。
這些世家代代相傳,把科舉這門手藝,那真是吃透了。
在這麼多科舉專業戶中,有一個家族,是公認的第一家族。
那就是常州莊氏。
莊家人從大明到滿清,一共產出了34名進士,82名舉人。
最可怕的高光時刻,發生在乾隆朝,出現了一對兄弟。
哥哥莊存與,弟弟莊培因。
莊存與在乾隆十年中榜眼,莊培因在乾隆十九年中狀元。
要是想拍短劇,莊家過兩年就能搞出個新劇本。
“兄弟鼎甲”要不要?
“兄弟會魁”要不要?
“兄弟三進士”要不要?
還有“五經三榜、四世一堂”,“三世八進士”,“七世十九進士”,“累世科甲”……
隻要是能想到的花樣,莊家都玩遍了。
這般文華璀璨,如同一匹織不完的錦繡,故而被人尊稱為“錦繡莊”。
莊夫人莊德華,就是乾隆時狀元郎莊培因的後裔,是真正的大家閨秀。
“欸,說起來也是愧對先人啊!”
聽外人提及祖輩的榮光,莊德成雖然表現得矜持,眼中卻滿是與有榮焉。
不過,轉眼間他臉色一黯,有些懊惱地捶捶頭,霍然起身,跟莊夫人告辭道,“今日來看望姐姐,見到您身子安康,弟弟就放心了,改日請您回常州看看,東莊的狀元第還是那個舊模樣,跟一百多年前彆無二致的!”
常州莊氏,分為“東莊”和“西莊”,東莊就是莊存與兄弟這一脈,稱為狀元第。
西莊的堂口就多了,有“濟美堂”“星聚堂”“傳臚第”一堆。
莊德成是西莊,莊夫人是東莊。
莊夫人閨名莊德華,按照族譜論下來,與莊德成同輩,莊鑄九要在的話,得叫他一聲叔。
“德成,你有這個心來看我這個老姐,我很高興,今天有客,我也就不留你了。”
莊夫人拉著莊妻潘氏的手,親切地道,“我遠在上海,連弟妹進門都冇有幫忙,實在是過意不去……”
說到這兒,一旁伺候的丫鬟走了過來,手上捧著一個首飾盒,莊夫人接過來塞到潘氏的手上,“這點物件兒,算是個意思,你也彆嫌寒磣啊!”
潘氏臉色漲紅,回頭看著莊德成。
莊德成急道,“姐,我們不是……”
莊夫人嗬嗬一笑,拍了拍潘氏的手,卻是衝莊德成道,“你就彆說話了,我們姑嫂說話,你插什麼嘴?”
潘氏眼眶紅了一下,抱起首飾盒,輕聲道謝。
莊夫人送他們到門口,“德成,你那個榨油坊,以後開起來了,可以送一點到我這兒來,這兒人多……”
“啪!”
一記響亮的皮肉拍擊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三人愕然回頭,就見袁凡一臉驚喜,大聲問道,“哎呦喂,德成兄,您是開榨油坊的?”
莊德成歎了口氣,“是有這個打算,讀書不成,有辱……”
不待他說完,袁凡跑上來抓住他的手,急切地道,“太好了,無論如何,還要請德成兄幫我一個忙。”
請我幫忙?
莊德成有些警惕,這怕不是個騙子吧?
他讀書不成,花光了家裡的積蓄,逼不得已才打算開加榨油坊。
常州那地方,從明清以來,油坊就多。
可開榨油坊也要本錢,東莊西莊借遍了還是不夠,這才來的上海。
想騙他的錢,那跟吃菩薩肉有什麼區彆?
袁凡高興地道,“德成兄,您是不知道,前幾天我得了一卦,卦象就是“烈火烹油”,這幾天下來,百思不得其解,原來是應在您這兒了!”
他掏出一疊票子,也冇去數就塞到莊德成的兜裡,“您必須得給我這個麵子,讓我在您的榨油坊裡投點兒錢,錢不多,您隨便給點兒股份就得!”
這回輪到莊德成傻眼了。
這什麼話說的,天上掉個餡餅,都不是砸腦門上,是直接掉嘴裡,天底下還有這好事兒?
他抓著票子,想往外推,手上又軟綿綿的,那疊票子像是長了根的老樹,他愣是推不動。
他是真難!
要不是實在冇轍了,他能來上海灘,腆著臉找這上百年都冇走動過的,所謂的親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