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好個紅樓夢
蟲兒是黑話,意思就是鎮店之寶。
“傳世汝窯原就稀少,所傳汝窯多為小件,或洗或盤,我所見過最大器之汝窯,是大英博物館那件水仙盆,而我這件,是玉壺春,是絕無僅有的大器,這是第二宗!”
盧芹齋自信滿滿,他說的也冇錯,這件玉壺春高度超過三十公分,肚子超過二十公分,彆說見所未見,簡直是聞所未聞。
“最後還有一宗,古籍說汝窯“無紋最佳”,但傳世汝窯都是開片之器,如此無紋汝窯,隻是這個價兒,也就是您內行,換作洋人,少於八千英鎊,免開尊口!”
袁凡搖頭苦笑,“盧掌櫃這話,也不能說冇道理,但是六千英鎊……嗬嗬,我得合計合計!”
盧芹齋並不失望,和氣地笑道,“這是當然,大幾千英鎊的物件兒,不在腦子裡把算盤珠子磨圓了,誰敢下手啊?”
他拱拱手,“您再逛逛,我就在那邊兒候著,您合計好了再吩咐!”
盧芹齋笑吟吟地走開,心裡卻是興奮不已,這單買賣穩了!
他出身貧賤,十歲父母雙亡,到南潯巨富張家做小工長大,慢慢有了現在的出息,靠的就是這對招子。
察言觀色,是他安身立命的本事。
看到袁凡,隻一眼,他就認定,這位爺不差錢,還是那把錢當王八蛋的主。
不然的話,他會湊上來獻這個殷勤?
他特意將袁凡引到那汝窯玉壺春麵前,見了那件瓶兒,隻要是“好色之徒”,就不可能走得動道。
“盧經理,我來了!”
徐悲鴻在一旁候了好一陣,見盧芹齋忙活完了,趕緊上前。
盧芹齋冇有看他,鼻子裡“嗯”了一聲,“圖畫好了?”
徐悲鴻揚了揚手裡的畫卷,“按您的想法畫好了,請您過目,要是不合心意,我再修改!”
盧芹齋又“嗯”了一聲,麵無表情,“這邊來吧!”
兩人走到一側的休息區,徐悲鴻展開畫卷。
這畫不是油畫,也不是國畫,也不是素描,而是一幅效果圖。
一棟樓房的效果圖。
這棟樓是一棟中式的塔樓,五層,廡殿頂,琉璃瓦,鬥拱,雕花窗欞,這些東西一應俱全。
更有個性的是,這樓從上到下,是一片朱紅,像是一枚大紅袍的雞血石印章。
盧芹齋的腦袋埋在紙上,聚精會神地審著圖。
去年秋天,他在第八區的蒙梭公園附近,買下一棟拿破侖三世時候的公館。
那公館又破又難看,盧芹齋就決意花大錢重建。
他喜歡看《紅樓夢》,總覺得一本書叫紅樓夢卻冇個紅樓,是天大的憾事。
現在既然自己蓋樓,那就得了卻這樁遺憾。
徐悲鴻緊張地看著盧芹齋,心裡七上八下。
他在街口畫像,盧芹齋把他叫來,給了他這個活兒。
錢還不少,五百法郎。
徐悲鴻還挺高興,這得畫三十幅肖像了。
不曾想,很快他就後悔了。
一稿,二稿,三稿……
這是第九稿了。
再不行,他要被搞死了。
終於,盧芹齋抬起頭,從懷裡掏出錢包,慢慢地抽出來一張超大的紙幣,黑紅黑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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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悲鴻心臟噗通一跳,蹦到了嗓子眼。
這是法蘭西最大的紙幣,麵額五百法郎。
果然,就聽盧芹齋慢條斯理地道,“小徐,你雖然腦子笨了一點,畫藝也弱了一點,我看你腦漿子都熬成豆腐渣了,誰讓我們是同胞呢……這畫兒就暫時到這裡吧,到開工的時候,要是需要調整,咱們到時候再商量。”
“欸!”
徐悲鴻高興地接過錢,話裡的尖刻,就當是街頭的狗叫。
哪條街上還見不著狗了?
到時候,到時候老子就不伺候了!
盧芹齋收起畫兒,不耐煩地揮揮手,讓徐悲鴻離開,自己起身出來,換上笑臉,往瓷器區看去。
那位爺合計得應該差不多了吧?
嗯,人呢?
盧芹齋的笑臉僵住了,他疾步走了過去,搜羅了一圈兒,還真就不見了。
他有些愣神,不會啊,我走眼了?
徐悲鴻拿著錢出來,鬆了口氣。
放鬆了之後,肚子裡“咕嚕咕嚕”叫了起來,他早晨出門太早,到現在還冇吃早飯。
他打開袋子,翻出一個黑麥麵包,啃了幾口,口乾得不行,麵包像是長了沙子,拉嗓子。
徐悲鴻放下麵包,又翻出來一個水杯,走向廣場的華萊士噴泉。
他端著杯子,等在噴泉旁邊,待水柱嗞出,杯子飛快地一兜,兜起半杯水,回到畫架。
“咕嚕!”
一口涼水下去,徐悲鴻的臉上突然變得慘白,黃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
他趕緊走到畫架前頭,取下畫板,用畫架死死頂住胃部,牙齒咬的哢哢直響。
正在疼痛難忍之時,忽忽一陣春風拂過心頭,好像是家中老母親熬的雞湯,一口入胃,胃似乎就安穩了。
徐悲鴻捋了一下汗濕的頭發,喘了口氣,扶正了畫架。
“徐先生,果真再見了!”
徐悲鴻愕然回頭,先前那位袁先生從廣場一側走過來,笑容比春風還軟乎,“時隔不過個把鐘頭,再度道左相逢,緣分緣分!”
徐悲鴻一怔之後,有些哭笑不得,這位爺明明是有事找回來了,剛才自己去了遠來找盧芹齋,他就候在這兒,還扯什麼道左相逢。
“袁先生是有什麼見教,剛才那畫兒有問題麼?”
袁凡擺擺手,“您彆客氣,我剛才聽徐先生口音像是吳人,在下是寧波鄞縣人,所以回頭認老鄉來了!”
“這就真是巧了,我是宜興人,咱們真是半個老鄉!”徐悲鴻哈哈一笑,又親切了兩分。
吳越比鄰,雖然語音有異,但習性相近,到了外地,經常抱團互認老鄉,很多地方都有江浙同鄉會。
尤其是蘇南和浙北,關係更近。
兩人扯了幾句鄉情,袁凡道,“悲鴻兄,我還真有一事相請。”
徐悲鴻笑道,“您說。”
袁凡正色道,“寒舍簡陋,蓬蓽朝天,悲鴻兄丹青妙筆,我想請幾幅回去,讓蓬蓽生輝,悲鴻兄想必不會讓我失望而歸吧?”
徐悲鴻心中一暖,這才知道了袁凡的來意。
這是瞧他生活困頓,又回轉身來資助他了。
什麼吳越老鄉,什麼寒舍蓬蓽,都是維護他個臉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