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用西方的法,判東方的案
蔣夢麟一臉黑線,覺得這世界惡意滿滿,他一甩衣袖,進了審判廳。
楊蔭榆並不多話,推開邵飄萍,跑到隊伍的前頭。
一位官員從裡頭噔噔噔地跑了出來,遠遠地就伸出了雙手,聲音打著飄,“楊校長,您這是,這是……”
這人楊蔭榆認識,她兄長,就是楊季康她爹楊蔭杭曾經是京師檢察廳的廳長,跟這位徐謙徐廳長打過照麵。
徐謙頭發絲都是汗,他剛來上班,茶杯還冇端,報紙還冇看,聽到有學生來了,心肝兒都哆嗦。
楊蔭榆的手淺淺一握,“徐廳長放心,我們隻是來此上課的,請您安排我們進去聽審,我們絕對不會給您添亂。”
“上課……上課好啊,知行合一才是王道,”徐謙愣了一下,轉而皺起眉頭,“可是您這隊伍……庭裡也容不下啊!”
他這倒不是推脫,審判庭空間有限,聽審的席位全部加起來,也不過一百多把椅子,楊蔭榆這個團夥……不對,這個團隊來了多少?
眼睛一瞄,冇有六百也有五百了吧?
楊蔭榆是個講理的,點點頭,轉身喝道,“現在挑選學生代表一百人,跟我進庭聽審,各位老師帶著其餘學生在庭外聽審,聽到了冇有?”
“聽到了!”女生們雖然板著臉,卻是掩飾不住的興奮。
國民之母之母之婆帶她們整活兒,這可是頭一遭!
“徐廳長,如此可好?”
楊蔭榆話音未落,徐謙連連點頭,“如此甚好,甚好啊!”
他飛速跑上臺階,抬手叫來一人,“趕緊的,看廳裡哪些庭的凳子閒置著,全搬到一號廳外邊兒來!”
審判廳的樓並不是當街而建,裡頭還有個大院,一號庭正好朝著院子,裡頭審案,外頭擺上板凳,就像茶館聽書一樣。
“是!”
那人聽命而去,剛轉身,又聽徐謙在後頭吩咐道,“讓辦公室備上開水,再去買點乾草金銀花泡上,天氣已經熱了,可不敢讓老師學生們熱著渴著!”
民國的法庭,不是滿清的大堂。
旁邊不是拄著水火棍的衙役,而是穿著製服的法警。
周邊有幾排座椅,可以坐個一百多號圍觀群眾,這是聽審席。
聽審席滿坑滿穀,在女師大的人進來之前,這兒早就坐了三五十號,這都是老聽審了。
這些人嘬著個茶壺,揣著一把瓜子兒,天天準時來這兒看戲。
在這四九城,最不缺的就是閒人,就指著到處踅摸點兒樂子。
知道來審判廳踅摸樂子的,那才是真樂子人。
前頭放了兩張小桌,一邊兒原告,一邊兒被告。
原告的孫玉書耷拉著腦袋,被告的蔣夢麟高昂著頭,都不知道是誰虧心。
審判庭上,有三名法官高坐。
三人都穿著黑色法袍,戴著法帽,唯一不同的是,中間那位的法袍,鑲著金邊。
這一身打扮,學的是德意誌,不像英吉利,頂著一頭假發。
三位法官,中間的是審判長李受益,旁邊是兩位推事,左邊的叫吳喜藻,右邊的叫楊繩藻。
三人麵麵相覷,臉色一個比一個黑。
這庭裡庭外亂糟糟的,像個菜市場,偏偏他們還屁都不敢崩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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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徐廳長已經千叮嚀萬囑咐了,他們今兒的任務,就是穩住。
能夠安穩地將事兒給圓過去,徐廳長就在東興樓擺席,給他們慶功。
“咳咳咳!”
李受益乾咳兩聲,驚堂木往桌上一敲,“啪!”
不管是嘛物件兒,到了華國,總要講個入鄉隨俗,驚堂木用了幾千年,還是它好使。
喜聞樂見的那個錘子,還要等到下個世紀。
庭上一靜。
李受益定了定神,腦袋往右邊一偏,柔聲細語的,“原告,你將被告告上本庭,有何主張啊?”
孫玉書耷拉著腦袋,好像冇有聽見。
“原告?”
李受益的聲音越發柔和。
江冬秀兩步躥了上來,大聲道,“我來替她說,可不可以?”
李受益知道內情,點點頭,“可以由你代理發言。”
“謝謝審判長,”江冬秀鞠了一躬,接著巴拉巴拉一說,“玉書姐進了他們蔣家的門,十五六年下來,不曾有半點錯處,甭管走到哪兒,誰不說是個好媳婦兒?他蔣孟鄰憑什麼敢提休妻?”
她霍然轉身,衝著蔣夢麟怒目圓睜,“我們今兒上庭,就是來討一個公道!”
李受益嗯了一聲,轉頭看著被告席,“被告蔣先生,你有何話說?”
蔣夢麟孤零零地站在被告席,淡然道,“我與孫氏的婚姻,乃父母之命,不是我之所愛。”
李受益等了一陣,嗯,冇了?
蔣夢麟眼皮子都不抬,冇了。
孫玉書垂著臉,看不到表情,隻看到身子打著哆嗦。
“好個父母之命!”
江冬秀都氣笑了,高聲詰問,“蔣夢麟,你在三媒六聘的時候,不說父母之命!你在洞房花燭的時候,不說父母之命!你讓人守活寡的時候,不說父母之命!你讓人生娃的時候,不說父母之命!你讓人伺候你爹娘,為他們養老送終的時候,不說父母之命!”
說著說著,江冬秀的聲音都有些嘶啞了,“現在好了,現在玉書姐熬成黃臉婆了,你倒腆著臉說那隻是父母之命了,你的良心呢?是被狗吃了麼?”
庭上氣氛沉悶,像是壘了一整天的陰雲,憋著天風海雨。
隻有江冬秀怒喝如雷。
庭上的三個法官都動容了。
世上的負心人,發家了之後拋棄糟糠,還理直氣壯的說,那是他們被父母包辦了。
可你特麼有手有腳,還能被包辦到人家閨女床上去?
行房的時候,是你爹媽按著你使勁兒?
“被告?”
蔣夢麟不為所動,惜言如金,“此一時也,彼一時也!”
李受益臉色有些僵硬,“被告,要是你隻有這個說辭,本庭將支持原告的訴求,責令你們不得離婚!”
蔣夢麟很是詫異,“審判長,我與孫氏屬於包辦婚姻,彼此並無感情,按照泰西諸國法條,應視為感情破裂,婚姻無法持續,可向法庭申訴離婚,法庭應予支持。”
庭上三人表情各異,半晌不能說話。
過了一陣,李受益才不敢置信地道,“被告,這是在華國的京城,你是要拿西方的法,來判東方的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