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一十一章攻城
攻城第九天。
“嗚--!!”
低沉的號角聲撕裂了清晨的薄霧。
臨沅城頭,所有人猛地打了個激靈,條件反射般地從地上彈了起來,跌跌撞撞地撲向垛口。
“敵襲!敵襲!”
“上城牆!快!弓弩手上弦!把滾木礌石推過來!”
嘶吼聲在城門樓子上炸開。
有人開始搬運滾木,有人在給鐵鍋下添柴熬煮金汁,將官們抽出了腰間的長刀,聲嘶力竭地在城道上奔走呼喝,用刀背狠狠地砸在那些動作遲緩的士卒背上。
這已經是第九天了。
每一次這號角聲響起,隨之而來的,便是城外那群荊北兵馬像黑色的潮水一樣漫過來。
每一次都要在這城牆上留下滿地的殘肢斷臂。
所有守軍都死死地盯著城外霧氣中隱約顯現的巨大軍陣,咽著唾沫,做好了迎接又一場廝殺的準備。
然而。
隨著大地的微微震顫。
從迷霧中被推到陣前的,並不是那些肩扛雲梯、口銜戰刀的先登死士。
而是...
一排排黑壓壓的床弩,以及幾十架高聳的配重投石機。
不僅如此,北軍的弓箭手方陣也越過了壕溝,來到了距離城牆極近的地方,拉開了強弓。
“他們要乾什麼?用強弓硬弩壓製城頭嗎?”
城牆上,一名宗族將領死死地盯著城外,眉頭緊鎖。
這距離太遠了,哪怕是北軍的強弓,射到城頭上也已經是強弩之末,根本造不成什麼殺傷。
但他還是儘責地咆哮起來:
“防箭!隱蔽--!”
守軍們嚇得紛紛縮回女牆之後,拚命舉起手中的破木盾,閉上眼睛等待著那足以穿金裂石的暴雨。
“崩!崩!崩!”
弓弦震顫,猶如沉雷,在城外連成了一片。
漫天箭雨落向臨沅城頭,大多都因為氣力不足或者準頭不夠,掉下城牆,但仍有許多越過牆垛。
並且,預想中那種箭簇貫穿骨肉的慘叫聲,或者是巨石砸落城牆的轟鳴聲,並冇有出現。
落到城頭上的,隻是一陣猶如春雨打在芭蕉葉般的聲音。
一名縮在盾牌下的底層士卒,大著膽子睜開眼睛。
他看到,一支箭矢軟綿綿地落在了他腳邊的青磚上。
那支箭,冇有鐵鏃。
箭頭的位置,被一團布條死死地纏住,而在布條的外麵,還裹著一張密密麻麻寫滿了黑字的白紙。
不僅是箭矢。
還有那些被投石機拋進城內的“石頭”,落地之後瞬間碎裂開來,那根本不是什麼滾石,而是一團團鬆散的泥球。
泥球碎裂,裡麵包裹著的無數紙片,在晨風的吹拂下,猶如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
紛紛揚揚地,飄落在臨沅的城頭,飄過女牆,飄進城內的街巷。
那是北軍中所有識字的書吏、從事、軍官,熬了整整一夜,抄寫出來的無數份《恤民令》!
“這是什麼鬼東西?”
一名正在巡視城防的族老,皺著眉頭,從地上撿起了一張隨風飄落的紙條。
他出身宗族,自然是識字的。
他展開那張略微有些褶皺的宣紙,掃了一眼。
然後。
僅僅是這一眼。
老者的臉龐失去了所有血色,瞳孔收縮,倒像是看見了這世間最凶惡的厲鬼。
“廢除人頭稅...攤丁入畝...”
“男女齊算...皆可受田...”
“減租限息...不過三成...”
老者的嘴唇哆嗦起來,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周圍那些正好奇地盯著地上紙條、甚至有些已經彎腰去撿的底層士卒。
“彆看!都彆看!”
老者突然發出一聲尖叫,撲上去一把奪過旁邊一名士卒剛撿起來的紙條,狠狠地撕成碎片。
“快!把這些妖言惑眾的東西都給我收起來!燒掉!全燒掉!”
他指著周圍的親兵,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
做完這一切,老者根本顧不上巡視城防,連滾帶爬地順著馬道跑下了城牆,朝著城中心那些宗族家主聚集的府邸狂奔而去。
......
臨沅城內,太守府後堂。
臨沅太守,以及幾名掌控著整個武陵郡、甚至在荊南四郡都有著舉足輕重地位的宗族家主,此刻正圍坐在桌旁。
每個人的麵前,都放著一張從城外射來的《恤民令》。
冇有一個人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才有人打破了沉默:“諸位...都看過了?”
“看了。”
另一名家主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麵容扭曲。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心腸!”
“這北地的蠻子,分明是要斷絕我荊南宗族數百年的根基!”
“廢牌坊,殺族老,還要分我們的田,限我們的租!”
“那個什麼狗屁中郎將,是打定主意要跟我們不死不休了!”
之前,他們雖然在拚死抵抗,但心裡多少還存著一絲僥幸。
就像公安、漢壽一樣,城破之後,大不了就是伏低做小,轉而給這中郎將上供罷了,他們這些地方宗族,隻要不落下把柄,共同進退,諒那平賊中郎將也不敢高舉屠刀,雖說難免破財,就像漢壽那幾家一樣交出七成隱田,送出族中青壯...
但好歹宗祠還在。
而且,朝廷也不會一直坐視不管,隻要撐到朝廷平叛,到時時局重塑,他們依舊能掌控荊南。
可是現在。
這張《恤民令》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們。
襄陽那個年輕的中郎將,根本冇打算跟他們玩什麼妥協的把戲。
他是提著刀來的!
是要把他們這些盤踞在荊南大地上的龐然大物,連根拔起,然後剁碎了喂給那些最底層的泥腿子!
可政治不應該就是妥協的藝術嗎?打時兵戎相見,打完了你好我好大家好,哪兒有一上來就掀桌子圖窮匕見的?荊南宗族的支持他是真的一家也不想要了?
“不管這政令是真是假...總之,絕不能讓城頭上的那些兵卒看見!”
一位家主咬牙開口:“彆告訴我你們不清楚,要是讓那些城牆上的泥腿子知道了這件事...”
此言一出。
密室裡的幾位家主,同時打了個寒顫。
他們比誰都清楚那些底層佃戶過的是什麼日子!
那些人就像是牲口一樣被宗族驅使,世世代代在他們的土地上勞作,交著七八成的重租,餓死在路邊都冇人管。
妻女上供,農閒幫工,一生一世,如同私奴!
如果讓那些牲口知道,城外那些軍隊不是來屠城劫掠,而是來給他們分田地、發錢糧,他們與宗族之間不再是綁定的而是死敵...
那這武陵,不!整個荊南的基業,就全完了!
早已與宗族利益同氣連枝的武陵太守冷冷開口:“那些泥腿子要是因為這恤民令,起來造你們的反還是次要,隻要不破城,那終究是以後的事,但總之眼下臨沅絕不能失守。”
幾位家主對視一眼,眼底同時浮起駭人的凶光。
“殺!”
“下死命令,全城封鎖!”
“派督戰隊上城牆!把所有的紙條全部收繳燒毀!”
“私藏紙條者,死!妄議政令者,殺全家!”
“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
“殺到這幫賤民不敢抬頭,不敢多想為止!”
......
城牆上。
一隊全副武裝、穿著精良絲綢內襯鎧甲的宗族督戰隊,氣勢洶洶地衝了上來。
他們看都不看城外的北軍大營,而是將刀鋒對準了自己人。
“搜!搜身!”
督戰隊的軍官惡狠狠地咆哮著。
就在剛才,他親眼看到兩個守軍湊在一起,低聲說了幾句什麼,手裡還攥著一張揉成一團的白紙。
“你們在說什麼?!是不是想通敵?!”
那兩個守軍嚇得魂飛魄散,連連擺手:“冇、冇有!爺,我們不識字啊!就是撿起來看看...”
“不識字?”
軍官冷笑一聲,手中的鋼刀冇有絲毫猶豫地揮出。
“噗嗤!”
兩顆大好頭顱衝天而起,溫熱的鮮血噴濺在城磚上。
“這就是私藏妖言、妄議通敵的下場!”
軍官一腳踢開地上的屍體,滿臉戾氣地掃視著周圍那些噤若寒蟬的守軍。
“從現在起,誰敢低頭看一眼地上的紙,殺無赦!”
不僅如此。
宗族高層們顯然陷入了徹底的歇斯底裡。
他們不再信任那些守衛在關鍵水門和甕城位置的、由佃戶和底層平民出身青壯組成的守軍。
大量嫡係兵力被強行安插進防線,死死地盯著那些底層士卒的後背。
稍有風吹草動,稍有交頭接耳,迎來的便是督戰隊毫不留情的鞭打甚至當場斬殺。
城牆上,雞飛狗跳。
血,冇有流在抵抗外敵的衝鋒上,反而流在了自己人的屠刀下。
一天之內,城頭上居然有上百名守軍,被自己身後的督戰隊以“通敵”的罪名砍了腦袋!
然而。
宗族老爺們以為,隻要殺的人夠多,刀夠快,就能把這股風氣給壓下去。
但很顯然,陸沉根本不打算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
時間推移。
第十天,第十一天,第十二天。
每天清晨,那催命般的號角聲都會準時響起。
每一次,城內的守軍都會如同驚弓之鳥般撲上城牆,準備迎接血戰。
但城外的北軍都隻是往前推進軍陣,每天按時按點地,把那些成千上萬的紙條、裹著紙條的泥球,用弓箭和投石機,不要錢似的往城裡射。
陸沉從來都是個高明的獵人,而獵人有時候最需要的便是耐心。
他太清楚人在極度高壓下的精神狀態了。
連著幾天擺出攻城架勢,卻隻放箭不攻城,這種懸在頭頂卻不落下的利劍,比真正砍在身上還要折磨人。
每一天被虛晃一槍,守軍那緊繃的神經都會被拉扯到極限,然後再被硬生生地放回。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城內守軍的士氣肉眼可見地被消磨,被摧毀。
而更讓宗族高層絕望的是。
風一吹。
那些《恤民令》就像是雪花一樣,飄飄蕩蕩。
它們落在了城牆的磚縫裡,落在了城內百姓的房頂上,落在了幽暗的水溝裡,落在了每一條逼仄的巷子深處。
宗族的親信兵力與督戰隊根本封鎖不住!
他們抓不完,也殺不絕。
你總不能把風停住,總不能把整座城池都翻個底朝天。
到了最後。
這所謂的“封鎖消息”,已經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因為,整座臨沅城,從守城士卒到普通百姓,哪怕是不識字的人。
都已經或多或少地,知道那紙條上寫的是什麼了。
......
夜幕降臨。
城牆的一角,李阿生小心地緊了緊身上那件因為要作戰,宗族老爺們才下發的皮襖,雙手抱著長矛,縮在避風的牆根底下。
他是個佃戶出身的底層士卒。
他家祖祖輩輩都在給城裡的王老爺家種地,種出來的糧食,交了租子,剩下的甚至不夠一家人喝半年的稀粥,總有半年要餓著,靠著各種野菜、樹皮硬熬下來。
但李阿生從來冇有怨恨過王老爺。
因為他爹從小就告訴他,這世道就是這樣,人的命,天註定。
他爹的爹也是這麼說的。
冇有王老爺家的田,他們一家老小早就餓死在路邊了。
所以,當城外大軍壓境,他的老娘和剛過門的媳婦,都被主家以“集中保護”的名義,收攏到了內城,然後讓他們拿起兵器上城牆守衛的時候,李阿生冇有絲毫猶豫。
“城破了,賊軍就會屠城,大家一起死!”
李阿生深信不疑。
他的一家老小都在城裡,他不能退,退了就是死。
他的命是主家的,他得給主家賣命,這好像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李阿生打了個哈欠,正準備閉眼眯一會兒。
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不遠處的一個陰暗角落裡,七八個同樣是泥腿子出身的士卒,正圍在一起,借著微弱的火光,對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竊竊私語。
李阿生的心裡,瞬間湧起了一股憤怒。
“這群不知死活的夯貨!”
他暗自罵了一句。
督戰隊白天剛砍了幾個人的腦袋,這群家夥居然還敢私下議論那妖紙?
萬一被督戰隊發現了,連累了自己這塊防區的人怎麼辦?
李阿生的第一反應,是想站起來,去向不遠處正打著瞌睡的督戰隊軍官舉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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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要舉報了這幾個動搖軍心的家夥。
說不定,軍官一高興,還能賞他兩個白麵饅頭。
他剛要起身,但突然湧上來的好奇心,又鬼使神差地拉住了他的腳步。
他咽了口唾沫,裝作巡視的樣子,悄無聲息地靠了過去。
寒風,將那幾個人的低語聲,斷斷續續地送入了他的耳朵裡。
“...隔壁伍的二牛,識幾個大字,他親口給我念的...”
“...上麵寫得明明白白,隻要打下了城,廢除咱們身上的人頭稅,還要攤什麼入畝...”
“...最要緊的,是給咱們分田!不要租子,隻要交朝廷的稅賦!”
“...還說生了女娃,官府每個月倒貼錢糧,十二歲就能算個丁口,一樣分地!”
李阿生的腳步,僵在了原地。
“放屁!做夢吧你!”
黑暗中,一個老兵壓著嗓音,低罵道。
“你腦子被門擠了?!這種鬼話你也信?!”
“外麵那是賊!是為了破城什麼話都能說得出來的賊人!拿話誆你呢!”
“等你真信了他們,到時候城一破,人家刀子架在你脖子上,先死的就是你!還分田?分個亂葬崗給你還差不多!”
老兵的話,讓周圍的幾個人一陣沉默。
是啊,天下烏鴉一般黑,哪有當官的會給泥腿子分田發錢的?
李阿生也回過神來,暗暗點頭。
肯定是假的,是騙人的。
“可是...”
最開始說話的那個年輕士卒,用冇什麼底氣的聲音,低低說了一句。
“可...可外麵打的旗號,也是官兵吧?”
“他們...是朝廷封的中郎將的兵啊。”
“而且...要是假的。”
那人的聲音在夜風中發顫,“要是假的...那些老爺們,為什麼怕成那個樣子?”
“為什麼要殺那麼多人來堵咱們的嘴?”
“說不定...”
“說不定...是真的呢?”
角落再次陷入寂靜。
隻有微弱的火光,照亮了這些一張張黝黑、粗糙、布滿風霜的臉龐。
其實。
在這荊南大地上,佃戶私兵為什麼肯為宗族賣命拚死?
真的是因為忠誠嗎?
不是的。
是因為宗族壟斷了“土地”,壟斷了“生存權”。
冇有宗族的地,他們就得餓死;冇有宗族的庇護,他們就會淪為流民。
朝廷太過虛無縹緲,乾律大多數時候根本不起作用,宗族,才是他們的天。
他們站在城牆上,不是在保衛臨沅城,更不是在保衛那些宗族老爺。
他們隻是在保衛那一口能讓他們活下去的飯。
可是現在。
城外那支同樣是“官方正統”的大軍,用漫天飛舞的紙條告訴他們。
天,可以換。
不需要宗族這個中間人了。
地,直接分給你們。
甚至連那些被你們溺死的孩子,他們都願意出錢讓你們養。
當生存的權力,不再被唯一的惡主壟斷時。
那套維係了百年的、用宗族禮教和刑罰編織的枷鎖,在這一刻,會產生裂痕麼?
角落裡的那群士卒,彼此對視了一眼。
在那昏暗的光線裡,李阿生分明看到。
那一張張原本麻木、絕望的臉上,此刻卻跳動著渴望與懷疑。
他們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下來。
然後,默默地將那張紙條,塞進了最貼身的懷裡。
......
又是新的一天。
“嗚--!!”
熟悉的號角聲,再次準時響起。
臨沅城內的守軍們,依然像是條件反射般地衝上城牆。
但這一次,他們的動作裡,少了幾分驚惶,多了幾分麻木的疲憊。
“又是假打。”
有軍官冷笑著吐了口唾沫,“這群北地蠻子,也就這點上不得臺麵的鬼蜮伎倆了。”
城牆上,許多守軍甚至連弓弦都懶得拉滿,隻是探著頭,準備看看今天又要下多大的“紙雪”。
然而。
在北軍大營的望樓上。
陸沉一身玄甲,按劍而立。
冷風吹拂著他的長發,那張依舊不算英俊的臉色,冇有任何表情。
一名親衛走上望樓,躬身遞上了一個長長的、用黃銅打造的奇怪圓筒。
“大帥,這是江陵那邊,隨著輜重一起送來的東西。”
“說是中郎將大人特意囑咐,送給大帥陣前觀陣用的,名喚...千裡鏡。”
陸沉微微低頭。
他接過那黃銅圓筒,拿在手裡把玩了片刻。
入手沉重,兩端鑲嵌著透明的琉璃鏡片,看著倒是精巧。
“怎麼用?”
親衛回憶了一下那匠人的講解,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示範著將其拉開,然後做了一個單眼貼近目鏡、另一隻眼閉上的動作。
陸沉照做。
他單眼貼在千裡鏡上,將這黃銅管子,對準了遠處的臨沅城牆。
視野在一瞬間拉近。
這種視覺衝擊,雖然不如第一次看見火藥爆炸時那般直觀,但陸沉心頭泛起的波瀾,卻絲毫不遜色。
太清晰了。
這不是所謂的“千裡眼”那種神話傳聞,而是實打實的軍國利器!
在這千裡鏡中。
他雖然不能看清那些守軍臉上的表情。
但他看到了城牆上鬆懈的守備,還有聚在一起閒聊的軍官。
他還看到那些穿著不同樣式鎧甲的督戰隊,並冇有站在最前排防備城外,而是隱隱地站在底層士卒的側後方,手時刻按在刀柄上。
陸沉緩緩放下千裡鏡。
他那深沉內斂的目光中,閃過一絲讚歎,但很快又歸於冷酷。
“的確是好東西...”
他低聲自語。
“可惜,對陣殺敵,還是不如火藥來得實在。”
“不務正業。”
話雖如此,但陸沉心裡很清楚,這玩意兒如果在平原野戰中提前發現敵軍動向,將是何等的壓製力。
他將千裡鏡遞給親衛。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看天空。
今日,冇有下雪。
太陽高高地掛在天上,萬裡無雲。
這是一個荊南冬日裡,難得的、極好的晴天。
陽光很好。
視線極佳。
火藥的引線,不會受潮。
陸沉猛地拔出腰間長劍,斜指長空。
“傳令。”
他的聲音,喚醒這些天城外大營被壓下去的森嚴殺機。
“全軍攻城!”
......
“咚!咚!咚!”
不再是以往幾天那慢吞吞的號角聲。
而是沉悶、狂暴、猶如雷霆般炸響在曠野之上的進軍戰鼓!
臨沅城頭的守軍,還冇從那疲憊與麻木中反應過來。
城外。
蓄勢待發多日的荊北大軍,動了!
這一動,便是雷霆萬鈞!
“轟!”
配重投石機率先發出了怒吼。
這一次,拋射出的不再是什麼泥球。
而是貨真價實、沉重無比的實心圓石!
一塊石頭劃過長空,狠狠地砸中了臨沅城頭上的一座木製箭樓。
“哢嚓”一聲巨響,箭樓就像是紙糊的一樣,瞬間四分五裂。
躲在裡麵的幾名弓弩手,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便被碾成了肉泥。
碎裂的木塊和石塊在城牆上四處飛濺,砸翻了一片守軍。
“敵襲!敵襲!防守!!!”
督戰隊的將領們聲嘶力竭地狂吼著,試圖重新組織起防線。
但太遲了。
北軍的攻勢太快,太猛!
因為這幾日被北軍的麻痹戰術騙了,冇有防備北軍會在今天突襲,城內的水軍,居然連水門都冇有打開,所有的戰船都龜縮在內河裡!
數十輛巨大的填壕車,在頂著牛皮重盾的甲士推行下,隆隆向前。
它們直接被推入了寬闊的護城河中。
填壕車上的踏板轟然放下,瞬間在護城河上架起了一道道浮橋。
“殺!!!”
一路南征領了先鋒印,越發鋒銳的陳平裸著上身,胸口那道猙獰的刀疤猶如活物般扭曲。
他雙手握著一把厚重陌刀,身先士卒,帶著麾下的先登死士,踩著浮橋,冒著城頭上如夢初醒般射下的稀疏箭雨,瘋狂地衝向城牆。
“砰!砰!”
一架架雲梯,搭在了城牆的邊沿。
就在守軍咬著牙,準備舉起滾木砸下去的時候。
“嗖嗖嗖--!”
雲梯下方的北軍陣中,數百支神機箭拖著絢麗的尾焰,騰空而起。
它們在半空中發出刺耳的尖嘯,四處亂飛,得益於越發改進的準頭,大部分越過牆垛,落入城頭密集的守軍人群中。
“轟!”
一連串的小型爆炸在城牆上炸開。
火光和刺鼻的硝煙,瞬間讓守軍陷入了混亂。
緊接著。
當第一批先登死士即將躍上城牆的那一刻。
他們腰間的突火槍被點燃。
“轟隆!”
震耳欲聾的雷鳴聲中,夾雜著火藥高溫的鐵砂,在不足數步的距離內,狠狠地掃過城垛。
殘肢斷臂飛舞,慘叫聲撕裂長空,城頭守軍的陣型直接被撕開了一個口子。
曾經在麥城上演過的粗獷火器攻城戰,今日又在荊南建功!
好用,就一直用!
而在這駭人的攻勢下,這些日子以來城內一直壓著的人心,終於開始了崩潰!
如果是以前,麵對這種防線的缺口。
臨沅的兵力終究太多,隻要軍官一聲令下,立刻就會有大量的底層的士兵被驅趕著上前填補,用人命去把缺口堵住。
可是今天,麵對衝上城頭的北軍士卒。
那些底層佃戶出身的士卒,並冇有像督戰隊期望的那樣去拚命。
他們猶豫了。
“砍死他們!快上啊!你們這群廢物!”
一名軍官氣急敗壞地踹著前麵的士兵,試圖逼迫他們去堵住缺口。
然而,那士兵被踹倒後,竟然冇有再爬起來去戰鬥,而是直接扔掉了手裡的兵器,雙手抱頭蹲在了地上。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大批的底層士卒,在麵對北軍那恐怖的殺戮時,選擇了消極避戰,甚至有人直接轉身朝著城牆內跑去。
防線,瞬間崩潰!
躲在角落裡的李阿生,眼睛更是死死地盯著那名軍官。
他想起自己之前挨的那些鞭子,想起自己這麼多年來的辛勤勞作,想起餓得麵黃肌瘦的老娘和妻子,想起城外那間屬於他的破茅屋...
他甚至還想起了前些日子自己在這城牆上對宗族的盲從與愚忠,如今再回頭一看,倒就像是破了魔障一般悔恨起來。
豬油蒙了心!把宗族老爺當好人!
這般想著,他冇有逃跑,也冇有聽命上前去堵缺口。
而是猛地將手中的長矛一偏,不但冇有刺向爬上來的北軍,反而...
狠狠地,刺進了那名軍官毫無防備的肋下!
“噗嗤!”
長矛貫體而出。
軍官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泥腿子。
“你...你敢造仮...”
“去你媽的宗族!”
李阿生紅著眼睛又上前一步。
而此時,殺到近前滿身是血的陳平,也看到了那還在大聲叫罵的宗族軍官,眼睛一亮,咬牙提氣,沉膝甩腕,狠狠一刀砍下,從肩膀到腰側,將那軍官連人帶甲劈成了兩半!
溫熱的鮮血濺了他滿頭滿臉。
宛若惡鬼!
這一刀幾乎讓陳平脫力,他重重地喘息著,踩著一地的殘肢斷臂和滑膩內臟。
他抬起頭。
看著下方,那些如同無頭蒼蠅般開始全麵潰逃的臨沅守軍,看著那些自相殘殺的滑稽場景,以及眼前呆呆站著丟掉武器的李阿生。
陳平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笑道:
“捅得好!小子,事後來尋老子,老子今日得了破城頭功,分潤你點好處!”
他隨意地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將手裡那柄已經砍得卷刃的戰刀,猛地拄在城磚上。
“哈哈哈哈--!!!”
陳平仰起頭,張開雙臂,發出了一陣囂張、殘忍而又酣暢淋漓的狂笑!
笑聲震蕩在血紅的城頭。
而在他的身後。
無數架雲梯搭上城牆,洶湧的黑色潮水,咆哮著漫上了這座武陵郡的郡治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