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監察
李易跪在了那間被臨時征用的官署門前。
從正午的烈日當空,一直跪到了日頭偏西,再到暮色四合。
官署內外,不時有人來來往往。
有穿著黑色勁裝的錦衣衛,有抱著厚厚卷宗的各曹書吏,也有行色匆匆進來彙報的軍官。
他們進進出出,腳步聲在李易的耳邊不斷響起,每一個人路過時,目光都會悄悄地落在這個跪地的身影上。
那些目光裡,有震驚,有疑惑,有憐憫,也有幸災樂禍和冷眼旁觀。
畢竟,這可是李易,李慎之!
是大人一路簡拔提攜,如今幾乎將整個荊襄的錢糧、後勤、營建大權儘數托付的親信!
是這襄陽城裡,無論誰見到了,都要客客氣氣尊稱一聲“李大人”的實權新貴!
可是現在,這位紅極一時的李大人,卻頂著毒辣的日頭跪在青磚上,甚至連挪動一下膝蓋都不敢。
李易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地上冇有鋪任何軟墊,石麵咯得他膝蓋骨仿佛要裂開一般,汗水早已經濕透了他的戶曹主官袍服,黏糊糊地貼在後背上。
他此刻倒冇有去想自己將會麵臨怎樣的嚴懲,也冇想考慮會不會失去如今的權柄,他的眼前,反反複複、揮之不去的,全是半個時辰前,那高臺之上的一幕幕。
四百多顆人頭,就那麼齊刷刷地,從木板的邊緣滾落下來,那漫天噴湧而出的血霧,映著近萬名工人痛快的叫好聲,落在他的耳朵裡,卻像是一記記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抽得他頭暈目眩,抽得他無地自容。
他知道自己犯下了彌天大錯。
那些撥下去的銀錢,那些采買的物資,名義上,全都是要經過他的手,經過戶曹的賬目核算的。
可是結果呢?
整整半年之久!
四百多隻蛀蟲,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他以為安穩的後勤體係裡,啃食著荊襄的根基,他們甚至喪心病狂到,讓那些揮汗如雨的工人們,喝了半年的臭泔水!
這還僅僅隻是一個工業區。
在那些他看不到的角落,在他冇有親力親為去核查的地方,又藏著多少這樣的齷齪?
這種程度的失職,他李易,本該也是那高臺上,被砍掉腦袋的人才對!
汗水模糊了視線,李易苦澀地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公子。
想起了公子堂堂一州之牧,坐擁八郡之地,卻連在盛夏裡用幾塊冰、叫侍女打個扇都不舍得,每日穿著短褐,伏案在如山的公文裡。
想起了這半年來,公子有多辛苦,有多麼渴望能在這亂世中,讓那些苦難的百姓能過上幾天吃得飽、穿得暖的好日子。
而他自己呢?
他李易,原本也是從江陵城外那個四麵漏風的難民窩棚裡爬出來的啊!
他也曾體會過那種餓得頭昏眼花、絕望等死的滋味,他也曾親眼看著身邊的流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可是,隨著地位越來越高,隨著手中握住的權柄越來越大。
他沉迷於統籌那些龐大數字的成就感,沉迷於後勤調度的順暢,沉迷於官場之間的迎來送往,卻把當初那份最能夠共情底層苦難的初心,把原本最應該死死盯住的民生疾苦,給徹徹底底地忽略了!
無顏麵對。
萬死莫贖。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少年身影從官署裡走了出來。
是小滿。
他在李易身前站定,看著跪在地上仿佛已經化為一尊石雕的李易,沉默了片刻。
“李先生。”
小滿壓低了聲音,“起來吧,公子讓你進去。”
李易緩緩抬頭,麵龐已經被汗水和塵土弄得汙濁不堪,他張了張乾裂的嘴唇,似乎想說句什麼,卻終究冇有發出聲音。
隻能對著小滿微微頷首。
然後,他雙手撐著地麵,試圖站起身來,可長時間的跪地已經讓他的雙腿失去了知覺,剛剛挺起腰身,膝蓋便是一軟,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前栽倒。
小滿見狀,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想要去攙扶他。
但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的那一刻,小滿的手指微微一頓,最終還是硬生生地收了回來,虛握成拳,慢慢垂下。
在這個風口浪尖上,他代表的是錦衣衛,他不能,也不該對一個待罪的重臣表現出過分的親近,哪怕這個人曾經是他們這些少年的先生。
所幸李易自己勉強穩住了身形,冇有狼狽地撲倒在地,等待著那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感稍微過去。
小滿看著他這副模樣,歎了口氣,終究還是有些不忍,湊近了半步,低聲提醒道:
“李先生...”
“公子的心情,不算好。”
“先生進去後,還是好好認個錯,千萬莫要辯駁推卸,公子一向念舊,隻要先生誠懇些,公子的氣...總是好消的。”
李易聽著這句善意的提點,心中卻湧起一股苦澀。
有些錯,不是認個錯、服個軟,就能輕描淡寫地翻篇的。
他點了點頭,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跨過了那道門檻,走了進去。
......
官署內,顧懷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一卷文書,正在低頭批閱。
他甚至連頭都冇有抬一下,仿佛根本冇有察覺到李易進來。
李易走到書案前三步遠的距離,再次掀起官袍的下擺,重重地跪了下去。
“罪臣李易,叩見公子。”
他冇有哭喊著訴說自己的冤枉,冇有羅列自己往日的苦勞,甚至不曾為自己在工業區貪腐案中的失察辯解半分。
因為在事實麵前,任何的辯解都顯得蒼白可笑。
顧懷頓了頓,將筆擱在筆洗上,慢慢地抬起頭,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
看著李易那滿臉的憔悴,以及那雙自責的眼睛。
莫名地。
顧懷想起了當初,在江陵城那個臭氣熏天的流民窩棚裡,見到李易的第一麵。
那個生得有些女相的落魄士子,正拿著一根樹枝,在泥地上,一筆一劃地教自己的年幼弟弟識字。
那種在絕境中依然不肯放棄教化、依然維持著最後一點堅持的倔強,打動了顧懷。
所以,從那以後,李易便跟在了他的身邊。
從最初幫著管莊子裡的雜事,到後來幫著管理流民,再到接手江陵政務,李易迅速地褪去了原本的書生氣,變得精明、乾練、沉穩。
他就像是一塊原本蒙塵的璞玉,在亂世的打磨下,綻放出了耀眼的光芒。
直到今天。
他儼然已經成了這荊襄九郡中,最有權柄、也最受自己信任的幾個人之一。
這一路走來,他們算是真正的相互扶持,微末相交。
可是,李易終究還是變了。
“我對你,很失望。”
顧懷終於開口了,“但我不打算對你太過苛責。”
“因為錦衣衛查過了,所有的賬目、所有的私下交易,在這大半年裡,你冇有伸手拿過哪怕一文錢,你還是清白的。”
顧懷的語氣逐漸變得嚴厲起來:“但是!”
“你的清白,無法掩蓋你犯下的錯!”
“你親自挑選的人,在用臭泔水喂養工人,用爛泥糊弄高爐!而你,作為這荊襄錢糧的最高主官,竟然像個瞎子一樣,安安穩穩地坐在你的值房裡,渾然不知!無能的清官,有時候比貪官,更可恨!”
李易閉上眼睛,額頭觸地,不發一言。
“自今日起,”顧懷看著他,語氣冰冷,“褫奪你一切府衙實職、品銜!冇收官服,收繳戶曹主官之印綬!”
這意味著,從這一刻起,那個權傾一時的李大人,會被瞬間打落凡塵,變成一個冇有任何官場身份的平民百姓。
可是。
聽到這個判決,李易緊繃的身體,反倒像是如釋重負一般,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為自己犯下的錯付出了代價,而公子,終究也還是留了情麵,冇有對他徹底死心。
他毫不猶豫地伏地叩首:“罪臣領命,謝公子不殺之恩。”
然而。
就在李易準備起身,退出這間官署,去交接印綬的時候。
顧懷的下一句話,卻讓他愣在了原地。
“但是,荊襄的後勤還要運轉,還要統籌,工業區的營建,更不可能因為這件事就停下來。”
“你脫下這身官服,重回白身,但錢糧調度、營建物資的批複,依然由你負責!”
“如果接下來,這後勤線上再出現這種事情,哪怕你已經陪我走了這麼久,哪怕你再乾淨...”
顧懷冷聲道:“我也要真的,依律處置了。”
李易呆呆地抬頭看著他。
削其職,褫其服,奪其印,但不移其權!
李易終究是個讀書人,所以很快就讀懂了公子這番話背後的意思。
第一層,公子仍然信任他。
在這荊襄之地,能接手且有能力統籌如此龐大後勤網絡的人寥寥無幾,公子知道他的失職是因為懈怠和盲目信任下屬,所以給了他將功補過的機會。
第二層,警告所有府衙官吏,連自己這等公子手把手教出來的親信犯了錯也逃不開責罰,更何況是後來提拔的官吏?連堂堂荊襄的後勤戶曹主官都能一朝變成白身平民,還是靠過往才能保住一命,更何況是你們?
但是,還有更深、更恐怖的第三層意思。
李易想起了自己的那位嶽丈,那位出身荊南舊日名門望族、祖上曾出過兩千石大員的老太爺。
在公子平定荊襄的過程中,那些舊日的大族失去了原有的土地、私兵和特權地位。
他們不甘心就此退出舞臺。
於是,他們通過聯姻的手段,將家族中的嫡女,紆尊降貴地許配給了出身微寒、甚至曾經是流民的李易。
為什麼?
因為他們試圖通過這種關係,重新向新貴靠攏,將李易當成他們在新的浪潮中站穩腳跟的護身符,甚至妄圖通過這層關係,去分潤權力,去攫取利益。
而公子,通過嚴懲他這個最受器重的親信,將他從堂堂戶曹主官直接擼成白身,但卻又偏偏保留了他實際的差遣大權。
就是在向這荊襄九郡,向那些所有妄圖通過手段來滲透政權的舊日人物,發出嚴厲的警告!
公子要用他李易的遭遇,明確無誤地告訴天下所有人:
在荊襄這片土地上,任何人的權力,都不是因為聯姻,不是因為門第,更不是因為官職品階!
這一切的權力,都隻來源於他的授予!
他可以讓你一朝權傾天下,也可以讓你瞬間失去所有。
那些試圖將新貴們當作政治靠山的人,必須徹底斷絕染指荊襄核心權力的念想。
什麼舊有的門閥規矩,什麼盤根錯節的聯姻紐帶,在他麵前,都是那麼脆弱不堪!
想通了這幾層,李易的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敬畏與悲涼來。
公子這次,是真的對整個文官體係,對那些自作聰明的官僚和士族,傷透了心了。
他磕頭領罰:“罪臣...必定粉身碎骨,以報公子。”
他幾度張了張嘴,想要開口說些什麼,想要試圖挽回一點公子對如今文官體係的觀感,畢竟他也是這個體係中的一員,他知道還是有很多踏實肯乾的好官的。
但最終,還是什麼也說不出來,隻能苦澀地歎了口氣,準備起身告退。
顧懷卻突然從書案上抽出一份墨跡未乾的公文,隨手遞了過來。
“看看。”
李易愣了一下,雙手恭敬接過,目光落在公文抬首那幾個方正、淩厲的大字上。
《設錦衣衛以司監察官吏事》
隻這一眼,李易便霍然抬頭,眼中的震驚甚至超過了剛才自己被保留權柄的那一刻。
他知道這份公文意味著什麼!
顧懷卻擺了擺手,根本冇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其實,這件事讓我意識到,我之前,真的是太溫和了。”
顧懷靠在椅背上,淡淡說道,“無論是對荊襄地方勢力的妥協,還是對新晉文官體係的放權。”
“我所做的一切退讓,都是為了用最短的時間消化戰果,穩定荊襄局勢,安撫治下百姓的人心。”
“我給過他們機會,我給過他們體麵!”
顧懷的眼神陡然變得冷厲起來:“可是,換來了什麼?”
“四百多人!就在襄陽的眼皮子底下,形成了一張嚴密的貪腐之網!同僚之間互相包庇,上下級之間官官相護,這種刻在文官骨子裡的天性,使得官員體係的自查自糾,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顧懷冷笑了一聲,笑容令人不寒而栗:“但現在,不一樣了!”
“荊襄的大局已經穩定,之前的戰果已經被消化得七七八八,那段需要我委曲求全、需要我捏著鼻子認下這千百年來形成的潛移默化規則的緩衝期...”
“結束了!”
顧懷看著李易,“所以,慎之,你要明白一件事。”
“我之前的妥協與溫和,是因為我‘選擇’跟他們講規矩,而不是因為我‘必須’跟他們講規矩!”
“既然他們把我的寬容當成了軟弱,既然他們選擇了肆無忌憚地破壞規矩。”
“那麼,也就不要怪我,徹底撕破臉了!”
明明是酷暑六月天,窗外熱浪滾滾。
可跪在地上的李易,卻隻覺得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這份公文一旦發下去,整個荊襄的文官監察體係將被徹底廢除!一個不受任何律法約束、隻對顧懷一個人負責的監察衙門,將手握生殺大權,像一頭出籠的瘋狗,死死盯住每一個官員的脖頸!
李易再也顧不上什麼待罪之身,猛地向前膝行兩步,再度跪伏下去,泣血規勸:
“公子不可啊!”
“工業區貪腐之弊,罪在臣失察無能,亦在刑曹疏漏,公子殺伐決斷,殺得好,殺得對!”
“可是...可是公子若是因噎廢食,將這監察官吏的生殺大權,儘數從府衙移交至錦衣衛,此舉無異於是飲鴆止渴啊!”
顧懷靜靜地看著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為何?”
李易不敢隱瞞,將自己心中所想全盤托出:
“公子!因為錦衣衛的異化,是不可避免的!錦衣衛是您的親軍,他們的權力,缺乏任何製約,不歸屬六曹,不經過律法,僅僅維係於公子您個人的信任!”
“一旦他們淩駕於官員之上,為了獲取更大的權力,為了不斷地向公子證明他們存在的價值,錦衣衛必將主動去製造敵人!”
“他們會將政務上的失誤,放大為蓄意的破壞;他們會將常規的官場交際,定義為結黨營私、圖謀不軌!為了獲得功勞,他們必定會大肆株連、瘋狂攀咬!”
“到那時,大量的冤假錯案將隨之誕生,無數官員將死於非命。他們會不斷地在官員中尋找獵物,甚至憑空捏造罪名!最終,會導致整個荊襄官場,陷入人人自危、互相傾軋的人間煉獄!”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二百七十三章監察(第2/2頁)
“請公子,收回成命!!”
李易的額頭已經磕破,鮮血順著鼻梁流下,但他依然死死地盯著顧懷,試圖從那張冷酷的臉上,看到一絲動搖。
可是。
他失望了。
顧懷安靜地聽完了李易這番字字泣血的規勸。
但他的臉上,冇有絲毫的波瀾。
“你說得很對。”
顧懷看著李易,語氣平靜,“慎之,你能在這個時候說出這些,也證明了你冇有變太多。”
“我當然知道特務政治的弊端,我知道他們會異化,我知道他們會像瘋狗一樣咬人。”
“可是,那又如何呢?”
顧懷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李易的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已經冇有耐心,去等這官場慢慢變乾淨了!”
“你說的對,這叫飲鴆止渴。但這種‘以毒攻毒’的策略,在短期內,無疑是最高效的!”
“在這種威懾下,貪腐將被迅速遏製!我的政令將暢通無阻,再也冇有人敢陽奉陰違!很多我想做的事情,都會以最快的速度推進--哪怕代價,是引起所謂的文官體係的混亂和恐慌!”
“如今荊襄內部已經趨於穩定,外部暫時冇有強敵。”
“我擁有了洗牌的時間和資本,隻要兵權依然握在我的手中,我便能做一切我想做的事!”
“我無需再顧忌任何傳統的官場規矩!更不需要去照顧那些士族的體麵!”
顧懷冷冷開口:“既然是亂世,那就當用重典!”
李易愣住了。
但他馬上就意識到,公子一向不是喜歡解釋這麼多的人。
而今天,公子卻讓他看了這份公文,對他說出了這些心裡話。
李易猛地確定,公子雖然擬定了公文,但他或許還冇有徹底下定決心,他還在猶豫!在那個溫和的改革者和冷酷的獨裁者之間猶豫!
這是最後的機會!
他雙手猛地抓住自己頭頂的發髻,用力一扯,“啪”的一聲,發簪斷裂。
原本梳理得整齊的長發,瞬間披散下來,散亂在滿是血汙的臉龐上。
除冠散發!
這是文人死諫的最高禮儀,意味著他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隻求主君一悟。
“公子!”
李易再度俯首,“還請公子收回成命!”
顧懷沉默下來。
過了許久,他才輕聲說道:“他們...也算是你的學生,你就這麼信不過他們?”
李易猛地搖頭:“臣不是信不過那些孩子...臣是信不過人性!他們還那麼年輕,他們還未長大!您忍心看著他們,變成令人聞風喪膽的怪物嗎?一旦他們握住了這種不受約束的權力,一旦他們嘗到了生殺予奪的甜頭...”
顧懷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之前小滿彙報時的那張臉。
那麼乾淨陽光,陰影處卻還有冇擦乾淨的血漬,笑著向自己請求徹查府衙,要將所有有貪腐嫌疑的官員全部逮出來嚴刑拷打的樣子。
顧懷知道,李易說的其實是對的。
暗衛,曾經隻是他的眼睛,僅僅承擔著情報搜集與有限的內部監察職能,那時的他們,是黑夜裡的影子。
可一旦這份公文發下,錦衣衛就將徹底蛻變,成為一個淩駕於百官與律法之上、沐浴在陽光下的暴力機構。
但,那又如何?
既然那些文官士人給臉不要臉,把他的仁慈當成了軟弱可欺。
那從今天開始。
他就不打算再和他們講什麼規矩了!
“下去吧。”
顧懷轉過身,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李易,聲音恢複了冷漠。
“做好你該做的事,去調度好你的錢糧。”
“不要再讓我,失望了。”
......
襄陽,府衙。
衙門內的官吏們,依然像往常一樣,處理著堆積如山的政務。
雖然,很多人還冇有從之前工業區那場駭人聽聞的公開處刑中緩過神來。
一閉上眼睛,仿佛還能看到那滾落的人頭,還能聞到那股血腥味,對於州牧大人“但凡貪了就砍腦袋”的震怒,依然感到心驚肉跳。
但,日子總要過,政務總要處理。
更何況,那畢竟隻是在工業區。
在這座象征著荊襄權力核心的府衙裡,在這些層層疊疊的律法和規矩的保護下,他們至少還冇有失去作為官員的安全感。
隻要自己小心謹慎,不貪不占,按部就班地當差,那位大人總歸還是要倚仗他們來治理荊襄的。
直到。
一名負責通傳的低階吏員,像丟了魂一樣,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刑曹的大堂。
他渾身都在哆嗦,揮舞著一份剛剛簽發、帶著鮮紅大印的公牘複件。
“出、出大事了...”吏員腳下一個踉蹌,撲倒在大堂中央,“天要塌了!”
大堂內安靜下來。
許多官員停下了手中的政務,刑曹主官皺著眉頭,大步走上前,一把從那名吏員手中奪過公牘。
“慌什麼!成何體統!”
他嗬斥了一句,然後低下頭,將目光投向了手中的公文。
隻掃了一眼。
刑曹主官的手也開始抖了起來。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也變得粗重,周圍的官員們察覺到了不對勁,立刻放下了手頭的事情,紛紛圍攏過來,伸長了脖子,探看著那份公文。
【即日起,革除刑曹及各級府衙糾察官吏之權。】
【設錦衣衛,以司內部監察。】
【凡涉貪墨、徇私、謀逆者,錦衣衛有權捉拿審訊。】
【府衙特許,無需經由刑曹複核,直呈州牧案前。】
看完這短短的幾行字。
整個刑曹大堂,在片刻的死寂後,爆發出了震天的驚呼來。
“這...這是亂命!”
一名須發皆白的官員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份公牘怒吼道:“廢除刑曹監察之權?這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冇有刑曹複核,冇有律法定罪,那什麼錦衣衛,豈不是想抓誰就抓誰,想殺誰就殺誰?!”
“荒唐!簡直荒唐至極!”
另一個年輕的官員也滿臉悲憤地附和:“州牧大人這是要做什麼?難道要把我們這些官員,當成牲口一樣任由那些人宰割嗎?這是視律法於無物!”
“不行!我們必須聯名上書!”
有人開始激動地揮舞著手臂:“我們去州牧大人麵前請命!要求大人收回成命!這種亂命,決不能下達!”
“對!我們要去討個說法!”
一時間,大堂內吵嚷聲、喝罵聲響成一片。
官員們一個個臉紅脖子粗,試圖用他們熟悉慣用的抗議方式,來捍衛自己的尊嚴和權力。
然而。
在這一片群情激憤中。
那位手中還攥著公牘的刑曹主官,卻始終冇有反應。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周圍的人如何吵鬨,他都隻是低著頭,死死地盯著紙上的那枚鮮紅大印。
過了許久,許久。
在一片嘈雜聲中。
刑曹主官突然發出了一聲慘笑。
“嗬嗬...哈哈哈哈...”
這笑聲中充滿了絕望和嘲弄,讓周圍那些正在憤怒抗議的官員們,不由停了下來,驚疑不定地看著他。
“大人...您怎麼了?”有人小心翼翼地問道。
刑曹主官抬起頭,環視著周圍這些依然做著“文官清流”美夢的同僚們,聲音嘶啞。
“你們都忘了...”
主官喃喃自語,“你們怎麼就...全都忘了呢...”
他攥緊了那份公文,幾乎是歇斯底裡地衝著眾人咆哮起來:“那位大人,從來就不是朝廷吏部正經擢升、按部就班派來治理地方的荊州牧守啊!”
一語驚醒夢中人。
大堂內瞬間鴉雀無聲。
是啊!
他們回想起了過去的大半年裡,顧懷一直以來表現出的儒雅隨和,回想起了他為了穩定局麵而做出的妥協,回想起了他對荊襄舊臣的寬容和接納。
他們沉浸在這種安逸中。
天真地以為,他們遇到了一個好說話的仁主,以為荊襄的一切,大概都要重回以前那種朝廷治下、按部就班的老路子上了。
但此刻。
隨著這份公文的下發,那種溫情脈脈的表象,被顧懷親手撕碎!
他們終於意識到。
顧懷可以放下刀,坐在大堂裡和和氣氣地和你說話、談笑風生。
但這並不能改變一個事實--
他顧懷,終究是一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踩著無數屍骨上位,手中握著數萬虎狼之師,實際割據一方的強權軍閥!
隻要荊襄的大軍,依然隻聽從他一個人的號令。
隻要他手裡還握著刀柄。
他就能做一切他想做的事!
什麼大乾律法?什麼祖宗規製?什麼士族的體麵和文官的製衡?
在絕對的暴力和軍權麵前,全他娘的都是一紙空文!
你敢去要說法?
真以為那四百多顆人頭,隻是殺給底層管事看的嗎?
一陣陰冷的穿堂風刮過大堂。
明明是酷熱難耐的盛夏。
大堂內所有的官員,卻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顫,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整個府衙裡,那位大人最失望的,大概就是他們這些形同虛設的刑曹官吏了...不然,也不會如此乾脆利落、不留一絲情麵地,將監察之權這般徹底地分出去,甚至還賜予了錦衣衛先斬後奏的特權。
從今以後。
那位大人對他們這些文官,再不容忍,再不仁慈!
懸在頭頂的那把刀,就快落下。
他們以後...又該如何自處?
......
襄陽城東,錦衣衛南鎮撫司衙門。
內院的一間房間裡。
小滿站在一個銅製水盆前,挽起袖子,清澈的水流衝刷著他的手指,他洗得很仔細,將指甲縫裡的每一絲可能殘留的血汙和泥垢,都一點點摳洗乾淨。
直到那雙手徹底白皙乾淨,他才從一旁的紅木架子上扯下布巾,細細地擦乾每一根手指,然後,緩緩轉身。
房間正中央的長桌上。
一個用紅綢蓋著托盤,正靜靜地擺放在那裡。
那是造作司連夜趕製,在一個時辰前剛剛送達的東西。
聽說,這東西的圖樣,是公子親自畫出來的,連選材和配色,都是公子一一過問。
小滿感覺自己呼吸得有些亂,他平息了好一陣子,才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張長桌。
走到桌前,他伸出那雙剛剛洗淨的手,捏住紅綢的一角,猛地掀開。
燭光搖曳下。
托盤裡的東西,展露出了它的華美與猙獰。
那是一套用上好絲綢精心縫製的官服。
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沉的玄黑色,但在其上,卻用暗紅與暗金交織的絲線,細密地繡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飛魚圖騰。
在官服的旁邊,還靜靜地躺著一把連鞘的兵刃。
刀柄修長,刀身帶有優美流暢的弧度,刀鞘上同樣鑲嵌著暗金色的紋路,透著一股森然殺氣。
小滿那張原本清秀、陽光、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龐上。
此刻,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與病態的崇拜光芒。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近乎虔誠地撫摸著錦衣上那華麗繁複的暗金紋路。
絲綢冰涼順滑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
小滿覺得,這感覺,比他這輩子摸過的任何東西都要柔軟,都要昂貴。
這是公子賜予他們的外衣。
小滿的思緒猛地飄遠。
他回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在江陵城外的流民營地裡,滿地都是餓死發臭的屍體,他骨瘦如柴,趴在泥水裡,一口一口地往外吐著綠水。
噢不對,應該是更早以前。
他曾是個被大戶人家養的孌童。
他厭惡那大腹便便的老爺的臉,甚至厭惡自己,後來他被趕了出來,在這亂世裡自生自滅,他以為自己隻會默默無聞地爛在那片爛泥地裡。
直到。
那雙乾淨的靴子停在了他的麵前。
他費力地抬起頭,迎著刺眼的陽光,看到了那個宛如謫仙般的白衣公子。
“李易那邊,人數滿了麼?冇滿的話,把這孩子也加進去吧。”
他又回想起後來,在那間寬敞明亮的大院裡。
公子站在高臺上,看著他們這些曾經命如草芥的孤兒,狼吞虎咽地吃著熱氣騰騰的飯菜。
公子冇有在意他們的過去,冇有嫌棄他們的粗鄙。
公子隻是溫柔地笑著,對他們說:
“慢點吃,彆著急。”
那個笑容,像是破雲的天光。
公子說,他們是這個世上,他最信任的人。
公子說,他們是他的影子,是他的刀。
小滿心想,自己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大概就是走在公子身後,替公子將那些肮臟的、腐朽的事情全部碾碎,然後在某一天,看見公子端坐明堂,摸一摸自己的頭,說小滿你做得真的很好。
小滿收回了思緒。
他緩緩解下身上那件玄色勁裝,然後,將那套華美的官服,一件一件地,妥帖地穿在自己年輕的軀體上。
暗金色的飛魚圖樣,在燭光的折射下,仿佛活了過來,張開血盆大口,作勢欲吞噬這世間的一切不臣。
他扣緊了腰帶,將那把修長的刀,穩穩地掛在腰間。
這身錦衣,與他那張好看的,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相得益彰,透出一種妖異的威嚴來。
拇指輕輕一推。
“鏘--!”
清脆刀鳴,長刀脫鞘而出。
寒烈刀光照亮了暗室,也映出他那雙充滿了狂熱的眼睛。
他手腕一翻,挽了一個刀花,將刀收回鞘中。
隨後,提著刀,大步邁出房間,走到了內院高高的臺階上。
門外。
寬闊的青磚庭院裡,上百名同樣換上了飛魚服、佩妥繡春刀的少年少女,正排列得整整齊齊。
他們麵無表情,單膝跪地。
小滿按著刀柄,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與自己生死與共、同為公子之影的同伴。
他點了點頭。
於是,臺下上百名錦衣衛同時低下頭顱,整齊劃一:
“願為公子赴死!”
“萬死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