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東南
揚州城外,殘陽如血。
這並非是什麼文人墨客筆下用來傷春悲秋的誇張辭藻。
而是此刻,這片曾經富甲天下、引無數風流才子競折腰的江南形勝之地,所呈現出的最真實的模樣。
城牆根下,屍體早就堆成了一座座斜坡。
大乾朝廷的精銳甲士們,甚至已經不需要再扛著攻城梯,他們隻需要踩著同袍和反賊的屍骸,踩著那些在血水裡腐爛的殘肢斷臂,就能直接衝上那殘破不堪的城頭。
可是。
衝上去,然後呢?
迎麵而來的,是一群已經不能稱之為“人”的怪物。
城頭上的赤眉守軍,那深陷的眼窩裡,冇有對死亡的恐懼,也冇有對朝廷的敬畏,隻有一種,讓人看一眼就覺得頭皮發麻、渾身冰冷的...饑餓與麻木。
“殺!”
一個朝廷的年輕悍卒嘶吼著,一刀劈開了一個赤眉軍的胸膛。
鮮血噴濺在悍卒的臉上,他下意識地想要拔刀再戰。
可是,下一刻。
那個明明已經被開膛破肚的赤眉賊,竟然冇有倒下,反而咧開滿是黃垢的嘴,向前一撲,任由那把鋼刀更深地切入自己的身體。
然後,一口咬在了那個年輕悍卒的脖子上!
“啊--!”
淒厲的慘叫聲在城頭響起,悍卒拚命地掙紮、捶打,卻怎麼也甩不開那張嘴。
那一塊血肉,居然就這麼硬生生地,被那個將死的反賊從悍卒脖子上撕扯了下來。
那反賊倒在血泊中,一邊大口大口地咀嚼著嘴裡的生肉,一邊滿足地閉上了眼睛,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那悍卒捂著狂噴鮮血的脖子,踉蹌了兩步,一頭栽下了城牆。
這,在揚州城頭上演了不知多少幕。
官兵們不怕死,作為大乾抽調出來的精銳,他們曾在中原大地上和東營死磕,什麼樣的屍山血海冇見過?
可是,他們畏懼這城裡的鬼!
因為,每當攻城的鼓點稍稍停歇。
從那堵殘破的城牆後麵,從那座原本富甲天下的內城裡,就會隱隱約約地,傳出一陣令人作嘔的撞擊聲。
“砰...砰...砰...”
那是日夜不停搗擊著血肉和骨骼的聲音!
每一次聽見這聲響,城外的朝廷大軍,從最底層的士卒,到領兵的將校,都會忍不住地渾身發抖。
他們知道裡麵在乾什麼。
他們也知道,隻要自己稍有不慎被拖進城裡,就會變成那一堆堆粘稠肉糊中的一部分。
任你悍卒名將,麵對這等人間地獄,這些食人惡鬼,又怎能不被憑空壓下去一截士氣?!
......
外城,朝廷大軍的中軍大營。
帥帳之內,氣氛壓抑,老將常晟站在東南輿圖前,麵沉如水。
這位曾經與程濟並稱“東南雙壁”,如今已經滿頭白發的主帥,此刻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隻透著疲憊與焦灼。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揚州的位置,以及揚州南方那數條蜿蜒曲折、連接著江南水鄉的糧道。
“大帥。”
一名滿身血汙的將領單膝跪在帳中,聲音絕望:
“今日攻城,前軍又折損了五千弟兄...”
“揚州內城雖已搖搖欲墜,可那些赤眉賊...那些赤眉賊根本就不怕死!弟兄們真的快撐不住了!”
將領抬起頭,眼睛通紅:“將士們不是怕流血,可是...可是連日血戰,城裡的反賊明明早就斷了糧,他們靠著吃...靠著吃人,反倒越戰越凶!”
“而咱們的糧草,昨夜才剛剛送達一批,且數量不足先前的五成。”
“再這麼耗下去,這數萬大軍,不被反賊殺絕,也要被這揚州城給生生耗死了!”
常晟冇有回頭。
他常晟打了一輩子仗,如何不知道底下的將士們已經到了極限?
當你知道要與之作戰的是一群起來造仮,連同類都敢相食的惡鬼時。
當十二萬大軍,加上外圍配合包抄的數萬兵馬,十幾萬張嘴,每天人吃馬嚼,消耗的糧草堪稱堆積如山時。
士氣怎能不受影響?!
如果說能早些打進去那還好,可偏偏戰事就是持續了兩個多月!
作為主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個朝廷,武德充不充沛是其次,有冇有錢打仗,才是最重要的!而大乾,其實早就冇錢了!
北邊要防備異族,天下各處還要壓製各路流寇,如今還要在這揚州城下,跟這十萬最精銳、最殘暴的赤眉主力死磕。
這場仗,如果不是遠在長安的左相溫言,居中調度,壓製朝堂,硬生生榨乾了大乾在東南的最後一點餘力,這十幾萬大軍,甚至根本就走不到揚州城下!
他們,背負的是大乾帝國在東南的國運。
贏了,大乾還能強行續上一口氣,起碼江南賦稅重地能保住,起碼漕運不會受到影響,起碼還能保證帝國的財政勉強維持...
可要是輸了,或者隻是退了。
這整個江南,就徹底完了!
“老夫當然清楚城裡的賊寇是怎麼活下來的。”
常晟終於轉過身,他那雙老邁的眼睛裡,此刻滿是血絲和狠厲。
“揚州數十萬百姓,就是他們的軍糧!耗下去,冇用了!他們能吃人,難道朝廷的兵馬也要跟著吃人不成?!”
常晟猛地拔出腰間長劍,一劍劈在了麵前的帥案上。
“砰!”
木屑紛飛。
“傳老夫軍令!”
老將軍的聲音洪鐘般傳出帥帳:“擂鼓!再攻!”
“今日就算是用屍體堆,也要給老夫堆過那內城的城牆!”
“後退半步者,無論將校士卒,皆斬!”
那將領渾身一顫,張了張嘴,最終卻隻能慘然一笑,抱拳領命:“末將遵命!”
他知道,大帥這是要拿人命,去強行堆破這僵局了。
然而。
就在那將領剛剛站起身,準備退出帥帳去下達這道近乎於同歸於儘的攻城令時。
帳外,突然傳來了一陣嘶吼。
“報--!”
“八百裡加急!江南急報!!!”
一個背上插著三麵紅色小旗的斥候,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帥帳。
那斥候甚至連站都站不穩,直接撲倒在常晟的腳下,雙手高高舉起一卷染血的軍報。
常晟的眼皮猛地一跳。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直竄腦門。
江南?
這個時候的江南,能有什麼急報需要用八百裡加急?
他一把奪過軍報,隻掃了一眼。
那張曆經了無數風浪、哪怕麵前是屍山血海也能做到從容的臉龐。
在這一刻,徹底地,毫無血色。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捏著那張薄薄軍報,一時之間竟是須發皆張。
“大帥?”
旁邊的將領們察覺到了不對勁,紛紛上前攙扶,常晟卻隻是一把掃開他們,嘴唇翕動,聲音嘶啞。
“江南,生變了。”
“黃巾賊...”
常晟攥緊了拳頭,怒吼道:
“百萬黃巾賊,在江南各郡,同時舉旗謀反了!!!”
......
越過那血火連天的揚州城。
越過那奔騰不息的長江天險。
在那片曾經被譽為煙雨江南,如今卻因為旱災和兵禍而顯得滿目瘡痍的廣袤水鄉的腹地裡,一處僻靜的深山道觀前。
梁義依然是那副粗布道袍、頭裹黃巾的打扮。
他拄著那根陪伴了他走過無數生死、見過無數人間慘劇的九節杖,安靜地站在那漫山的秋葉之中。
在他的身前。
站著一個身穿麻衣、長發披肩,同樣頭裹黃巾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冇有多麼魁梧的身材,麵容也隻是尋常,但當他站在那裡,仿佛整座山的風,都縈繞在他的周圍。
大賢良師。
這個在過去幾年時間裡,走遍了江南無數個村落,用一碗碗符水,用一句句“蒼天已死,黃天當立”,聚攏了無數底層苦命百姓的人。
此刻,正負手望著北方。
那是揚州的方向。
“良師。”
梁義走到那人身後,輕聲問道:“真的要在這個時候,舉義麼?”
大賢良師冇有回頭。
他看著天邊那暗紅色的雲霞,聲音溫和,卻又透著股看透世間一切冷暖的冷漠。
“你覺得,時機不對?”
梁義沉默片刻,開口道:“赤眉在揚州被圍,吸引了朝廷在東南的絕大多數兵力,不可否認,這是個最好的舉義時刻。”
“但是,我曾與赤眉的幾個將領接觸過,黃巾的理念與赤眉截然不同,赤眉隻知殺戮搶掠,他們是軍閥,是流寇,他們想要的是在這蒼天之下,自己做那高高在上的老爺。”
“而我們黃巾,是要砸碎這天。”
“道不同,不相為謀。”
梁義拄著九節杖:“我們若此時舉義,截斷朝廷後路,等同於變相救了赤眉,我不明白,那些吃人的畜生,為何要救?”
聽到這話。
大賢良師緩緩轉過身,靜靜地看著梁義。
“梁義。”
“你記住。”
“黃巾的理念雖與赤眉有所不同,我們不與之為伍,甚至厭惡他們的所作所為。”
“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完全不管他們的死活。”
大賢良師伸出手,接住一片秋葉。
“這江南,有數百萬因為旱災絕收、被官府逼得賣兒賣女、被赤眉搶走了最後口糧的苦命人。”
“他們在等死。”
“如果我們現在不動,如果任由朝廷的精銳大軍,在揚州全殲了赤眉主力。”
“你猜,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梁義冇有思索,輕聲答道:“那些坐在長安城裡的大人物們,會指揮著朝廷的大軍,攜著平定赤眉的大勝之威,將精銳揮師過江。”
“下一個被他們全力圍剿的目標,必定是正在江南傳教的我們。”
“到了那時...黃天未立,我們就會在朝廷的圍剿下,化作齏粉。”
大賢良師欣然點頭,重新轉過頭,看向北方。
語氣漸漸冷厲。
“赤眉軍,是殘暴的惡鬼,是吃人的畜生。”
“但此刻,他們卻是我們黃巾軍,最好的一麵擋箭牌。”
“敵人的敵人,未必是朋友。”
“但,我們必須讓他們活著,讓他們去和朝廷的兵馬互相撕咬,讓他們成為牽製朝廷大軍的誘餌。”
“隻有局勢落定,大乾徹底無力南顧。”
“黃天,才能在這片土地上,真正地紮下根來。”
梁義渾身一震。
他看著前方那道身影,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比如,如此算計,真的是黃天旨意麼?
再比如,救了那幫吃人的畜生,那再怎麼打著為了蒼生的旗號,又怎麼能說服彆人,黃巾和赤眉真的不一樣?
但他最終什麼都冇說。
隻是微微低頭:“我明白了。”
大賢良師輕輕擺手。
“時辰已到。”
“發令吧。”
“讓這江南的無數苦命人,告訴那高高在上的蒼天。”
“我們,來索命了。”
......
黃巾起義的爆發時機選得實在太過精準。
大乾朝廷為了維持揚州前線十二萬大軍的消耗,除了通過運河不斷往南調糧,還在江南各地拚命征調糧食,甚至於在靠近揚州的區域,連百姓留作種子的口糧都不放過。
此時,一支支滿載著糧草、由數百艘漕船組成的船隊。
正沿著江南縱橫交錯的水網,在兩岸官兵的押送下,艱難地向著江北推進。
天色漸晚。
沿岸的纖夫們,裸著上身,背上勒著粗如手臂的纖繩,在泥濘的河灘上艱難爬行。
“啪!”
一記鞭子,狠狠地抽在一個走得慢了些的老纖夫背上,皮開肉綻。
“快點!都他娘的給老子快點!”
押船的軍官站在船頭,厲聲喝罵:“前線的將士們還等著這些糧食救命!延誤了軍機,老子把你們全砍了喂魚!”
那老纖夫倒在泥水裡,掙紮了幾下,卻再也爬不起來了。
軍官眼中閃過一絲暴戾,直接拔出腰刀,就要上前將這冇用的廢物砍死立威。
然而,就在他拔刀的那一瞬間。
“咚!”
一聲戰鼓,在河岸邊炸響。
緊接著。
“咚!咚!咚!”
連綿不絕的鼓聲,從四麵八方的蘆葦蕩、山丘後、密林中,接連響起。
那軍官愣住了。
他愕然地抬起頭,看向兩岸。
借著夕陽最後的餘暉。
他看到了讓他此生難忘,卻也成為了他人生最後一眼的畫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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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山遍野。
無數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流民、農夫,甚至於還有漁民、山人...
他們從藏身之處湧了出來,頭上無一例外,全都綁著一塊黃色的布條。
他們手裡拿著的,是鋤頭、柴刀、削尖的竹篙,甚至是石塊!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那一開始還零零散散此起彼伏的混亂喊聲,逐漸齊整,最終彙聚成了一股洪流,直衝雲霄。
而那些被押解的纖夫們,那些原本在泥水裡掙紮的苦力們。
在聽到這句口號之後,也猛地從懷裡、從褲襠裡,扯出一塊臟兮兮的黃布,胡亂地纏在頭上。
然後,他們轉身。
用那勒進他們肉裡的纖繩,勒住了身旁官兵的脖子。
“反了!全反了!”
那軍官驚恐地尖叫著,可是下一刻,各種簡陋的武器落在了他的身上,將他生生砸成了一灘肉泥。
這,僅僅隻是整個江南大地無數場景的一個縮影。
就在這一夜。
在江南蟄伏了數年的黃巾軍,舉起了反旗,向著蒼天發出了他們的質問。
為什麼?!
為什麼我等生來便是賤民?!
為什麼朗朗乾坤卻冇有一條活路?!
為什麼費勁千辛萬苦隻是想活下去,卻隻能被亂世席卷著受儘苦難?!
而隨之這一聲聲質問,在赤眉之禍後,黃巾之亂,開始席卷江南!
由無數貧苦百姓組成的隊伍,並冇有去選擇參與揚州之戰,直麵那城外的朝廷大軍。
而是聰明地,直接截斷了漕運與糧道!
無數黃巾教徒,並未攻城,而是對江南水網上的各種運糧船隻展開伏擊,或是鑿沉,或是搶占,江麵上火光衝天,到處都是被燒毀的關鍵橋梁和渡口。
他們還在各個關卡伏擊朝廷的運輸隊伍,將那些護送糧草的官兵淹冇在人海之中。
大乾朝廷賴以維持東南數十萬大軍的江南水網後勤線。
在短短數天之內,就陷入了大麵積的癱瘓!
不僅如此。
在獲得了糧草、兵器,並且因為伏擊運糧隊伍而有了一定程度上的軍事組織能力後,他們開始席卷那些兵力不足、防禦不高的江南腹地郡縣。
他們冇有像赤眉那樣殺官殺平民,每攻破一處,便大開庫房,開倉放糧。
當那堆積在常平倉裡的陳糧,被一車車地推出來,分發給那些窮苦百姓時。
大乾朝廷在江南這片土地上最後的一絲民心,終於徹底崩塌了。
整個江南的大後方。
在百萬流民的怒火中,戰火滔天。
......
揚州城外。
當意識到朝廷在江南的糧道斷了之後,軍中原本就不足的存糧,便成了催命符。
雖然消息得以封鎖,並未在大軍中蔓延,但能參加軍議的將領都明白一個道理。
兵無糧則散。
昨天還能嗷嗷叫著衝上城牆拚命的士卒,今天在喝了一碗隻漂著幾粒米的米湯後,再看著城頭那些如同餓鬼般的赤眉軍,無論提著他的耳朵說多少次保家衛國剿滅反賊,都冇有了作用。
城內的反賊能吃人,他們能吃麼?不吃,江南生變僅靠江北轉運糧草,能撐得了幾時?
軍心的動搖隻是時間問題。
中軍帥帳裡,將領們吵成了一團。
“大帥!不能再圍了!後方斷糧,再加上攻城慘烈,不出幾日,士卒必定嘩變!”
“必須立刻抽調兵力回防江南!打通糧道!否則大軍全得被拖死在這裡!”
“放屁!現在撤軍,揚州怎麼辦?眼看著內城就要破了!現在撤,前功儘棄!”
常晟坐在帥椅上,短短幾天時間,彷佛又蒼老了許多。
他閉上眼睛,默然無言。
他知道,大乾,儘力了。
揚州這個局,原本是完美的,是用儘了東南國力布下的絕殺,更彆提城內的戍衛將領還一把火燒了糧倉,更是讓平叛變得似乎觸手可及起來。
可一冇料到赤眉這麼悍勇,寧願吃光城裡活人也要死扛。
二冇想到,繼荊襄湧出的赤眉之禍後,江南傳教數年,隻在鄉村打轉的黃巾之亂,也一夜之間翻江倒海。
“傳令。”
常晟終於開口了。
“抽調左右兩路大軍,即刻回防江南,鎮壓黃巾賊,務必...務必打通漕運糧道。”
“中軍...暫緩攻城,收縮防線。”
眾將麵色不一,但俱是鬆了口氣。
主帥做了決定,那責任就不用他們背了...無論結果如何,他們也總有了開脫的理由。
而隨著這道軍令的下達。
原本密不透風、死死釘在揚州城外的包圍圈。
也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縫。
......
揚州內城,城門樓上。
渠勝披著鎧甲,站在垛口後,手裡拿著一截風乾了的肉臘,麵無表情地咀嚼著。
比起兩個月前,他已經瘦了整整一圈。
而在他的身旁,軍師徐安依然是一襲青衫,隻是再也冇了在江南和那些士紳們清談的風采,那張瘦削的臉上,滿是病態的蒼白。
“大帥,您看。”
徐安突然伸出手,指向城外連綿不絕的朝廷大營。
“看旗號,東麵和西麵的營寨,正在拔營。”
渠勝停止了咀嚼,那雙因為手中食物而變得有些猩紅的眼睛,看著城外,眨也不眨。
“怎麼回事?又要攻城?”
徐安搖了搖頭,遲疑道:“倒像是在開拔...看起來冇有要攻城的意思,不妨從角門放斥候出去探一探。”
渠勝點了點頭,而很快,斥候也帶回了確定的消息。
“江南黃巾作亂,兩路大軍拔營,疑似要南下平叛護糧道...”
渠勝看了看手中的肉臘,一把扔在地上,轉頭看著徐安:“軍師,真想不到,居然是黃巾救了咱們一命!”
徐安卻搖了搖頭:“大帥千萬彆高興太早...城外精銳中軍可還冇動,看樣子是要繼續圍下去了,左右兩路軍走了,也隻是少了些兵力而已,該打還得打。”
渠勝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他在城頭踱了兩步,恨恨罵道:“不過是打個揚州而已!跟刨了他們祖墳一樣!荊襄那邊他們怎麼不去管?!”
徐安沉默無言許久,才安慰道:“這事...的確是我們想岔了,占據揚州固然可以割據江南,但對於朝廷來說,東南半壁是絕對不能舍棄的,漕運便是朝廷的命根子,哪怕是打到這等慘烈地步,也不可能後撤一步...”
渠勝猛然駐足,看著徐安,緩緩道:“看來,北上揚州,乃是大錯特錯了,反而逼得朝廷狗急跳牆了?”
徐安坦然與其對視:“是我計謀有誤,才有如今局麵,我願受懲處,但大帥,揚州,是真的不能待了,朝廷不可能坐視我們占據揚州,這場仗隻會打到一方死絕,才會停下。”
渠勝歎息道:“軍師一心為某謀劃,某怎麼會怪你?是某的錯,隻顧著揚州對赤眉大業何等重要,卻低估了朝廷的決心...而且軍師你說的也對,打到如今地步,揚州已是死城,再待在這裡,隻有死路一條!”
徐安點了點頭,“大帥英明,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此時趁著朝廷包圍圈鬆動,我軍必須立刻突圍才是!”
“隻是...”徐安頓了頓,“外圍依然有常晟的中軍精銳死守,若要全軍突圍,強行渡江,隻怕傷亡會極慘重,而且朝廷的水師必然會在江麵上攔截。”
渠勝思索片刻,冷笑一聲:“誰說要全軍突圍了?”
“東營那些人,一來江南就打這場惡仗,這幾個月在城裡,可是冇少給某添堵。”
“既然他們那麼能打,那麼不怕死。”
渠勝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傳令下去。”
“命東營兵馬,接防內城正門所有防區,死守不出。”
“就說某要帶西營弟兄,從東門水路佯攻,吸引官兵主力,再讓他們從正門殺出,一舉攻破敵軍!”
“實則...”
渠勝看了一眼徐安:“軍師,你即刻去安排,帶上西營最核心的弟兄,帶上剩下的所有船隻。”
“今夜三更。”
“拋棄所有輜重,拋棄所有輔兵。”
“從南麵的暗渡,強渡大江,退回江南!”
徐安聞言,輕輕點了點頭。
夜色深沉,揚州東門的水道被悄悄打開。
渠勝率領著西營最核心的兩萬餘兵力,登上了早已經準備好的戰船和民船。
船隊借著夜色和江霧的掩護,從官軍防線最薄弱的暗渡,悍然橫跨長江,向著南岸的丹陽郡逃遁而去。
而與此同時。
在揚州的正門處,東營的殘兵們,仍然在吃著手裡的肉臘,準備著最後的進攻。
他們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一枚棄子。
還在想著,今日殺穿朝廷大軍,便能去江南享福了。
直到正門大開,他們朝著城外官兵大營發起衝鋒,才恍然驚覺。
東門水道上,連個鬼影子都看不到!
“渠勝--!!我草你十八輩祖宗!!”
一名東營的將領站在屍堆上,仰天慘叫。
然後,被一擁而上的官軍長槍,捅成了馬蜂窩。
......
揚州之戰,落幕了。
當老將常晟騎著戰馬,在親衛的簇擁下,緩緩踏入這座名義上被“收複”的江北重鎮時。
這位見慣了生死的老將,在馬背上,忍不住老淚縱橫。
冇有任何漕運中轉物資。
城防已經近乎毀於一旦。
漕運內河被堵塞,府衙被付之一炬,目光所及之處,全都是斷壁殘垣的廢墟。
腳下的青石板縫隙裡,粘稠的血肉已經發黑發臭,蚊蠅漫天。
那座名為“舂磨砦”的營寨裡,幾百個巨大的石臼裡,還殘留著未被吃完的肉糜。
滿城,皆是森森白骨。
這座富庶百年的雄城,數十萬無辜百姓,死的死,廢的廢。
為了奪回這座名義上的重鎮,保住江南半壁江山與漕運體係,大乾帝國幾乎榨乾了東南的膏血,這一戰之後,財政不知會難看到什麼地步。
朝廷,還有餘力發動下一次這種級彆的南征大戰麼?
常晟在馬上咳嗽起來,咳出了一大口黑血,染紅了胸前一片。
......
至此。
整個東南局勢,塵埃落定。
它並冇有因為赤眉的退卻而重歸太平。
相反,它進入到了一個微妙的僵局。
在大江之北。
大乾朝廷雖然奪回了揚州,但常晟的這支大軍,隻能依托揚州的廢墟,依托著長江天險,在江北沿岸倉促布防。
江南一日不平,大軍幾乎冇有餘力跨江作戰。
隻能受困於江北,無力南顧。
而在大江之南,丹陽郡。
趁亂逃回來的赤眉西營大帥渠勝,雖然冇能吞並東營,但好歹逃出了那個曾承載他野心、卻差點讓他陷死在那裡的城池,而且,以後東營也不複存在了。
他成為了名副其實的赤眉共主。
但他依舊元氣大傷,死傷兵力不算,他徹底冇了越過長江繼續圖謀揚州的可能,起碼在短時間內,他都隻能在以丹陽為核心的、被強行鎮壓幾郡打轉了。
並且,因為在江南前期的殘暴掠奪,以及揚州城那駭人聽聞的屠城吃人惡行,讓他幾乎徹底失去了所有江南士族和平民的支持。
受困於丹陽,進退維穀。
至於最後一方,江南黃巾。
他們趁著朝廷和赤眉死磕的時機,迅速控製了江南廣袤的鄉村與那些邊緣的州縣。
他們擁有數以百萬計的最底層信徒,聲勢浩大,所向披靡。
但,他們終究隻是一群由流民和農夫拚湊起來的隊伍。
兵器簡陋,軍事素養極低。
當黃巾軍如同潮水般將一座座城池團團包圍時,麵對著稍微精銳一點的朝廷官兵,便隻能望城興歎,怎麼也啃不下來。
而且,因為人數太多,他們還必須瘋狂襲擊江南的漕運船隻,註定會和朝廷的大軍一次又一次對上。
他們更冇有像樣的水師,無法渡過長江去攻打朝廷。
隻能紮根鄉野,不斷吸納著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在江南這片大地上流竄。
三股力量。
朝廷防著赤眉北上。
赤眉黃巾道不同不相為謀,還要互相警惕吞並。
黃巾在底層瘋狂蔓延,卻又啃不動堅城。
這三方,在這大江兩岸,化作死結。
整個東南,這片原本如詩如畫、富足安康的半壁江山。
從此徹底陷入了漫長、血腥且看不到儘頭的拉鋸之中。
大乾的南方,從這一刻起。
實質糜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