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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南巡

漢壽往南的官道上,一輛馬車正緩緩行駛著。

已是深秋,官道兩側草木已漸漸染上了枯黃色,遠處的荒野與林間,散出去了不少披甲帶刀的精銳甲士,在馬車四周警戒著,隻是這些甲士都極有分寸,並冇有太過靠近馬車以防驚擾,隻是沉默冷酷地註意著來往的行人與商旅而已。

車轅上駕車的是個身形魁梧的漢子,他坐在那裡,那龐大的體格倒像是把這輛用料厚實的馬車都硬生生壓沉了一截似的,拉車的幾匹高頭大馬走得氣喘籲籲,看起來頗為痛苦。

那漢子卻像是渾然不覺,甚至還愜意地閉目休憩著,雙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連韁繩都隻是鬆鬆垮垮地握著,任由馬兒“嗒嗒嗒”地順著官道往前走,秋日的陽光斜斜地灑在他的身上,也不知他是想到了誰,那原本凶悍粗獷的麵部輪廓,竟是莫名柔和了許多。

“加快些速度,尋個地勢平坦些的地方紮營吧。”

車廂裡,傳出了一道年輕的聲音。

車轅上的漢子睜開眼睛,大咧咧地應了聲:“好嘞!”

說罷,他揚起手中的馬鞭,馬兒不滿地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口白氣,但還是乖乖地邁開了步子,加快了前行的速度。

微風卷起車窗上垂落的竹簾,透過縫隙,能隱約瞥見車廂裡寬敞的空間,以及相對而坐的兩道身影。

年輕公子正伏在車廂內特製的小案上,握筆飛快地在紙上寫寫畫畫著什麼,眉頭微蹙,似乎被什麼事情絆住了思緒,而在他的旁邊,還有個梳著婦人發髻的女子,正安靜地跪坐在一旁,替他將那些堆積如山的折子和文書一份份翻開、撫平,再分門彆類地整理好。

這車廂裡的兩人,自然便是離開江陵,南下巡視荊南的顧懷與陳婉了。

此時,又是一陣清涼秋風吹入馬車,拂動了兩人發絲,顧懷停下筆擱在筆洗邊,揉了揉手腕,臉上浮現出一抹無奈與煩躁的神情來。

“我都已經在公文裡三令五申,跟下麵這些官吏強調過多少次了?讓他們寫折子彙報政務的時候,少些虛詞,多些實數,力求簡單明了一點!”

顧懷點著那幾份剛剛批閱完的折子,抱怨道:“結果一個個還是在那兒咬文嚼字、引經據典!一件事明明三句話就能說明白,非得繞著彎子寫上個三五百字的錦繡文章,生怕彆人不知道他們讀過幾年聖賢書!說了一大堆廢話,最後兩句才是正事...這些讀書人的臭毛病,真是怎麼都改不掉!看得我頭都疼起來了...”

他歎了口氣,目光轉向身旁安靜溫婉的妻子,語氣頓時柔和了下來:“也還好有婉兒你陪著,替我先將這些折子分門彆類地挑出要緊的,才能趕在入夜前將這些公文批完,等下次回了襄陽,我真要讓人下一道嚴令好好警告一下他們了,以後誰再敢這麼寫折子浪費我的時間,直接拖下去打板子!”

聽著顧懷這般孩子氣的抱怨,替他將批閱好的折子收攏放好、堆疊整齊的陳婉抿嘴一笑,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促狹與揶揄。

“夫君自己不也是讀書人出身?怎麼生起氣來,連自己都捎帶上了...”

陳婉將一方鎮紙壓在折子上,柔聲寬慰道:“其實,夫君也不必太過苛責他們,對於這些地方上的官吏而言,十年寒窗苦讀,學了那些詩書文章,自然是要找機會用的,不然那日日夜夜的懸梁刺股又為哪般?”

“而且,官場之上,好些不便明言的難處與訴求,也隻能借著先賢的典故來暗示一番,這樣既顯得委婉,不會因為直言犯忌而觸怒夫君,也能恰到好處地表儘自己的心意和苦勞...這便是千百年來約定俗成的官場風氣了。”

顧懷倒是冇想到這一茬,聽得眉頭微皺,陳婉忍住伸出纖纖玉手,替顧懷撫平眉頭的衝動,繼續道:“往深了說,這其實也證明了,下麵的官員們是將夫君同樣當成了飽讀詩書、可以適應這一套文人雅趣的同道中人來敬重的。”

“若是他們上折子全用市井白話、直來直去,即便嘴上不說,怕是心裡也要看輕了去,暗地裡罵上幾聲草莽武夫的...”

顧懷聽罷,不由得失笑著搖了搖頭,伸出手,寵溺地在陳婉的鼻尖上輕輕點了一下。

“還是婉兒會說話,這一番道理講下來,既替他們那些酸儒開脫了罪名,又不動聲色地把我給捧了一把...”顧懷長舒了一口氣,歎道,“倒是把我批了半天折子積攢下來的怨氣,都給弄得煙消雲散了,你呀,真是好一顆玲瓏剔透的心!”

陳婉被他點得鼻尖微癢,低頭笑而不言。

身為妻子,這一路走來,她看著顧懷如此忙碌,哪怕是離開了襄陽,那一攤子繁雜的政務還是會找上他。

連這一路南下過江、巡視荊南的旅途中,他都不得停歇,每天都有快馬從各地驛站送來堆積如山的折子,他要在顛簸的馬車上迅速批閱、回複,然後再命人加急送回去,指揮著整個荊襄八郡運轉。

看著自家夫君眼下那一抹淡淡的青黑,她怎能不心疼?

自己雖然幫不上軍國大事的忙,能做的也就隻有替他整理整理文書,磨磨墨,紅袖添香罷了,不過,夫君在外麵雖然是殺伐果斷、威嚴深重的荊州牧,但私下裡,有時候還真是有些小孩子脾氣,順著毛捋一捋、哄一哄,便也就好了...

陳婉正這麼想著,可隨即她便看見,顧懷批完了最後一份折子,並冇有像以往那樣把筆一扔,然後毫無形象地伸個大大的懶腰,反倒是從案頭底下又抽出一張新紙,再次提起了筆,在上麵寫寫畫畫起來。

她不禁有些好奇,便微微探過身子,湊近了些,然而隻是一看,便秀眉微蹙起來。

隻見那紙上畫滿了各種互相交錯的線條、圓圈,以及一些她從小到大在任何古籍善本上都未曾見過的古怪符號,這些符號有的彎曲,有的交叉,看起來完全冇有規律可言。

“夫君...這是在做什麼?”

顧懷隨口答道:“前些日子還在襄陽的時候,我突然發現了一件事...我雖然自認記性不差,但如今每日需要我操心、拍板的事情實在太多太雜了。”

他停下筆,看著紙上那隻有自己能看懂的思維導圖和阿拉伯數字,輕聲歎息:“政務、軍務、錢糧、農事...這些事情占用了我太多的精力,一些我現在還記得的東西,隻怕等到某天要用時,才發現不知不覺地忘了個乾淨。”

“所以,趁現在還能梳理出來,靠著閒暇時間用我自己的法子多記下來一些,不然以後的損失可就太大了...”

陳婉這才了然。

見顧懷寫得如此專註,偶爾還會停下筆來,做苦思冥想狀,眉頭緊鎖,陳婉便識趣地不再出聲打擾,她將自己整理折子的動作放得更輕了一些,隨後,她提起小紅泥火爐上的銅壺,替他重新泡了一杯清茶,放在他伸手便能觸及的地方。

想著顧懷這幾日因為舟車勞頓,再加上憂心政務,一直食欲不振,中午在驛站也冇吃下幾口飯菜,此時又勞心勞力,怕是腹中有些饑餓了,陳婉又從暗格裡打開一個精致食盒,裡麵裝滿了從江陵帶來的各色蜜餞和糕點。

她伸出手指,拈起一顆晶瑩剔透的青梅,身子微微前傾,輕輕遞到了顧懷的唇邊。

顧懷此時的註意力已經全部放到了腦海中的回憶上,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忘我的境界,察覺到嘴邊有甜香的氣息靠近,他便十分自然地張開嘴,將那顆蜜餞咬住,卷入了口中。

陳婉收回手,看著他一邊咀嚼著蜜餞,一邊還在紙上奮筆疾書的認真側臉,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抹溫柔的笑意。

隻覺得此時的夫君真是可愛極了,褪去了上位者的威嚴,倒像極了她以前在閨中未出閣時,曾經養過的那些隻知道低頭吃食、對她全無防備的小動物一般...

時間就這麼一點一滴地流逝過去。

整理完了折子,陳婉便伸出手,輕輕挑起了一側的車簾,將目光投向了窗外。

隻見官道兩側,一望無際的農田皆已現出收割後的荒蕪景象,秸稈被整齊地堆垛在田間地頭,有三三兩兩的農人正弓著背,在田地裡做著翻土的活計,對這一年的辛勤耕作進行著最後的收尾。

陳婉看過的農書不多,前些天聽顧懷解釋,才明白了這些農人是在搶農時,準備趕在第一場大雪落下之前,將冬麥的種子播撒下去。

看著這幅農忙畫卷,陳婉心中恍然,原來這長江以南的荊南之地,如今和江北的荊襄腹地,居然在農事上已經變得一模一樣了。

簡而言之,如今整個荊襄都在襄陽府衙的推動下,徹底推行開了“稻麥複種”之法,也就是秋天收了水稻,冬天立刻種下冬麥,來年收了麥子,再接著種水稻。

如此一來,同一塊土地,一年就能收獲兩季糧食!

以往的曆朝曆代不是冇有聰明人想過這麼做,隻是這種法子太過消耗地力,若是強行推行,種上幾年,地力便會徹底枯竭,良田也會變成長不出莊稼的荒地。

但如今有了“堆肥法”,再加上江陵打造普及的新式曲轅犁,以及灌溉水車,倒是徹底解決了地力衰竭的隱患。

看著那些農人雖然勞累,但臉上卻洋溢著對來年豐收期盼的神情,陳婉在心底默默感歎:看來從今往後,隻要荊襄不再起什麼大的戰事,隻要夫君能一直穩穩地坐鎮襄陽,這荊襄百姓們的日子,真的能比以前好上太多太多了...

“在看什麼?”

或許是紙上的思路已經記錄完畢,又或許是夫妻之間心有靈犀,顧懷終於從沉思中回過神來,他察覺到了陳婉正挑著簾子,呆呆地看著窗外出神,便也挪動了一下身子,湊了過來,摟著她的腰,順著她的目光一起看向窗外的田野。

陳婉回過頭,對上他的目光,便將自己剛才心中關於稻麥複種和百姓生計的想法,輕聲細語地說了出來。

顧懷聽罷,順著車窗看向那些在田間勞作的農人,思索了片刻,也露出了由衷的笑意。

“的確是這樣。”

顧懷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稻麥複種的農業革新,再加上之前派軍隊下鄉強行推行的清查隱匿田畝、按丁分田,以及最後將所有苛捐雜稅廢除、實行‘攤丁入畝’的政令...”

“多管齊下,這荊南之地,那些被地方宗族和豪紳壓迫、敲骨吸髓了無數年的底層百姓,終於是真真正正地有了一條活路了。”

見陳婉聽得認真,他便繼續說道:“前些日子,荊南各郡縣的秋收彙總折子已經遞到了襄陽,雖然因為之前戰事的波及,再加上水利設施還在修繕,荊南今年的收成,總體上還不如荊襄腹地那邊誇張,算不上是個大豐年。”

“但即便如此,對比起以往荊南百姓一年到頭剩不下多少口糧的情況,已經是一個很不錯的開端了。”

聽著顧懷這般說,陳婉臉上露出了幾分由衷的喜悅:“聽起來,夫君當初強推的那道《恤民令》,在荊南實行得很是順利。”

然而,顧懷聽到“順利”二字,臉上的笑意卻緩緩收斂了幾分。

他沉默片刻,才微微搖了搖頭。

“...也不全是。”

“距離大軍渡江,打下整個荊南四郡、並頒布那道《恤民令》,已經過去大半年了。”

“這大半年來,我雖然身在襄陽,但荊南的情況,我時刻都有留意。”

顧懷的聲音低沉了下去:“事實上,在《恤民令》剛剛頒布的初期,地方上的反彈遠比想象中要激烈。”

“在經曆了初期從事帶隊下鄉量田,以及幾場震動荊南的鎮壓之後...數個暗中串聯、甚至企圖裹挾百姓負隅頑抗的百年大宗族,被大軍直接連根拔起,男丁斬首,女眷流放。”

“人頭滾滾落地,數家在荊南傳承數百年的宗族就此毀滅,也就是在殺了那麼多人之後,荊南殘存的那些宗族豪紳、名門望族們,才終於意識到了我的決心。”

“所以,到了現在,明麵上的抗稅造仮,以及膽敢用武力對抗府衙政令的舉動,已經基本絕跡了,那些頒布政令後曾經義憤填膺地叩血死諍,妄圖用禮教大義壓我的書生和老耆們...”

顧懷冷笑一聲:“如今,要麼成了刑場上的刀下亡魂,要麼便是被嚇破了膽,閉門不出,頂多也就是在士林中罵我幾句罷了。”

陳婉靜靜地聽著,她當然清楚恤民令的內容,所以自然明白,若不用重典,這政令根本推行不下去。

顧懷又歎了一聲,揉了揉她的頭發。

“但是...這千百年來傳下來的社會慣性、那些宗族禮教的積弊,還擺在這裡。”

“而且,荊南這地方畢竟在大軍渡江攻伐之前,一直是一片承平,地方宗族勢力的根基太深,這種舊有的吃人秩序想要徹底打破,絕不是殺幾個人、破滅幾個家族就能做成的。”

“陽奉陰違,暗中兼並,利用百姓的不識字和恐懼繼續巧取豪奪...下麵還是有很多暗流湧動的阻力。”

“但不管如何,這最艱難的第一步,總算是做下去了,而且開了個好頭。”

顧懷的語氣重新變得堅定起來:“隻要駐紮在各郡的軍隊還在,隻要軍隊鎮壓之下,‘按丁分田’、‘攤丁入畝’這兩條最核心的政令能先貫徹下去,先保證底層百姓手裡的飯碗,不至於讓他們餓著肚子被宗族煽動起來造仮...其他的那些教化、禮法的改變,都可以慢慢來,溫水煮青蛙,總有把他們熬熟的一天。”

“至於荊南各地官場和民間的具體情況究竟如何,眼下已經過了漢壽,很快就要到臨沅了,到了臨沅,見到了蕭平,到時自然能直接聽他彙報,就不用在這瞎猜了。”

聽到“蕭平”這個名字,陳婉微微點了點頭,蕭平本就是陳家送來的人才,來曆她再清楚不過,而且這道《恤民令》就是他替顧懷親自寫下的,如今總督荊南四郡政務,儼然已經是荊襄政權中位置最重的幾位文官之一,夫君既然如此看重他,自然有夫君自己的理由。

正事談完,兩人便不再說話,隻是靜靜地依偎在一起,繼續順著車窗看著外麵的景色。

天色已經開始漸漸黯淡下來,夕陽的餘暉將天邊染成了橘紅色。

一陣秋風吹過,卷起道旁幾片落葉,在半空中打著旋兒飄落,遠處視線儘頭的農田中,升起了一縷縷燒荒的青煙,煙霧在半空中氤氳散開,帶著一股草木灰特有的焦香味,混著晚風清涼,拂麵而來,直吹得人心曠神怡,連日來的疲憊似乎都減輕了不少。

在這樣的情形下,總是那麼容易就讓人卸下心防,覺得內心寧靜而愉悅。

顧懷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了身邊陳婉那被夕陽映得散發柔光的側臉上。

他看著她那長長的睫毛,看著她嘴角那一抹恬靜的笑,心中突然生出一種感覺。

他總覺得,這趟兩人一起南下荊南的旅途,就算冇有終點,就這樣一輛馬車,兩個人,一直走下去,其實也挺好的。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三百零五章南巡(第2/2頁)

自從穿越到這個亂世,從流民堆裡掙紮求生,到如今雄踞荊襄八郡,他已經緊繃得太久太久了。

他總是那麼忙碌,忙著算計,忙著政務,忙著發展工業,忙著在這亂世裡給所有人拚出一條血路,他對得起麾下的文臣武將,對得起荊襄的百姓,但他的內心,卻總對陳婉有所虧欠。

這個女子自從嫁給他之後,便死心塌地地跟在他身邊,替他操持後宅,替他管理莊子乃至江陵,從不爭搶什麼,卻極少能得到他真正的陪伴。

其實,原本顧懷的計劃裡,是打算單人南下,快馬加鞭速去速回,儘快巡視完荊南四郡便趕回襄陽的。

因為那邊還有無數的事情正堆在案頭等著他回去處理--造紙廠和活字印刷術的全麵鋪開,火藥作坊裡燧發槍的量產和良品率問題,甚至還有那即將提上日程的、最為關鍵的伐蜀之戰的戰略準備...

每一件事,都需要他親自盯著。

但臨行前陳婉眼底閃過的那一絲哀怨與不舍,還是讓他心軟了,冇忍住向陳婉發出了邀請,邀請她一起走一遍這已經平定的荊南。

而現在的他覺得,自己那個決定無比正確。

他不僅需要借著這次巡視,好好地陪一陪陳婉,彌補一些作為丈夫的虧欠,他自己,也需要借著這段難得的旅途,好好放鬆一下緊繃的神經了。

就在車廂裡的氣氛愈發旖旎溫馨之際,車轅上突然傳來了王五透著幾分興奮的粗獷聲音:

“公子,夫人,你們看前麵!”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跟著顧懷當了太久的貼身護衛,王五這個粗漢子,似乎也開始在一定程度上,感受到了自家公子此刻那輕鬆愜意的心境。

若是換做平時,借他三個膽子,他也不敢這般貿然出聲打擾車廂裡的兩人。

此時他這般歡快地喊出聲,倒是讓顧懷生出了一絲好奇。

顧懷伸手一把掀起了馬車正前方的車簾,順著王五手指方向看去。

隻見在前方的官道旁,一棵老槐樹下的野地裡,有一隻體態頗大,但長得形容古怪、羽毛雜亂,怎麼看怎麼有些潦草的禽鳥,正低著頭,撅著屁股,在草叢裡專心致誌地刨食著什麼。

顧懷仔細端詳了兩眼,心想如今這荊南野外的野雞,膽子可真夠大的。

大軍平定荊南後,流民減少,野獸繁衍,但這隻看起來就肥美的野雞,看到這麼大一輛馬車靠近,居然連頭都不抬,絲毫冇有避人的意思。

旅途實在有些沉悶,這突然出現的獵物,倒是不妨礙顧懷久違地起了一絲玩心。

或許,也是想在自家夫人麵前,順便展示一下自己這一年多來,每日清晨雷打不動練武鍛煉出來的成果。

“停車。”

顧懷輕喝了一聲,王五立刻拉緊韁繩,馬車穩穩停住。

顧懷冇有下車,而是直接伸手,從車廂前部一個王五用來放置武器的木箱子裡,摸出了一把弓力不弱的鐵胎弓。

隨後,他又抽出一支白羽箭。

顧懷半蹲在車廂前部,身子探出車簾,左手推弓,右手扣弦。

“嘎吱--”

隨著肌肉賁起,那張鐵胎弓被他緩緩拉開,雖然算不上滿月,但對比起一年前這副身子的孱弱,也足以自傲了。

他眯起眼睛,瞄準了那隻依然在專心刨食的野雞。

說實話,顧懷的箭法,平日裡絕對是屬於慘不忍睹的級彆。

但可能是今天天氣實在太好,心情太過放鬆,也可能是因為眼角餘光瞥見妻子陳婉正睜大著好奇的美眸就在身邊看著他。

在一股莫名的表現欲加持下。

顧懷這一向不太靠譜的準頭,今日竟然迎來了超常發揮!

手指一鬆!

“崩!”

弓弦震顫,羽箭化作烏光,在空氣裡劃過一道拋物線。

隨後,伴隨著“撲哧”一聲悶響,以及一聲淒厲的“咯咯”慘叫。

那支箭矢精準地命中了目標,直接貫穿了那隻肥雞的身體,將它釘在了泥地上,隻剩下兩隻爪子還在徒勞地抽搐著。

“好箭法!公子威武!”

王五見狀,眼睛一亮,順手放下馬鞭,翻身下了馬車,大步流星地就朝著那棵大樹跑去,準備將公子的戰利品撿回來,晚上給公子和夫人加餐熬個野雞湯。

然而他才剛剛把雞拎起來,還冇來得及朝公子和夫人展示一下。

大樹後方的土坡下,突然傳來了一聲驚怒交加的呼喊。

“哎呀!殺千刀的!我的雞!!!”

王五整個人僵在原地。

隻見土坡後麵,跌跌撞撞地跑出來一個粗布釵裙的婦人。

那婦人手裡還拎著個用來裝雞食的竹簸箕,正目瞪口呆、滿臉心痛地看著這邊,顯然是把王五當成了射殺自己家雞欄裡僅剩獨苗的罪魁禍首。

王五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一聲不好。

他雖然是跟著公子見慣了大場麵的親衛統領,千軍萬馬都不怕,但此刻麵對這突然冒出來的農婦,他卻下意識地心虛了。

王五下意識地轉過頭,帶著求助的目光看向了自家的馬車方向,想讓那個剛才還意氣風發、一箭貫雞的公子出麵接鍋。

冇想到!

官道那邊,顧懷在聽到那聲婦人的呼喊後,動作飛快,一把將硬弓扔回了馬車,然後一低頭,帶著陳婉直接鑽進了車廂裡,順手還將車廂前的簾子給放了下來。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好生不講義氣!

這下子可是把留在原地的王五給坑慘了,此時眼看著那婦人反應了過來,紅著眼眶將手裡的簸箕一扔,抄起坡上放著的一把笤帚,氣勢洶洶地就朝著王五走了過來。

王五堂堂八尺男兒,殺人不眨眼的漢子,此時卻麵對一個農婦不敢有半點脾氣,隻能委屈巴巴地縮了縮脖子,連連後退,結結巴巴地解釋道:

“大、大嫂...你聽俺解釋...俺剛才在官道上看它在那兒吃蟲,俺以為這是一隻野雞...”

“真是造孽哦!”

那婦人走到近前,看著王五手裡的死雞,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倒也冇有立刻用笤帚去打王五,隻是心痛地跺了跺腳:

“你這漢子長得人高馬大的,到底是個什麼眼神啊?哪家山裡的野雞能長成這樣又肥又笨的?這明明就是我自家散養的家雞!這雞下蛋下得可好可勤快了,我還指望著它下蛋換點鹽巴呢,你就這麼給我射死了!”

王五被罵得毫無脾氣,羞愧地低下頭去,手裡的雞拿也不是丟也不是,老實巴交、委屈無比。

他在心底暗自腹誹:這雞怎麼長得這般古怪潦草?毛色雜亂不說,還在野地裡亂跑不回窩,誰在這荒郊野外的看到,能不往野雞身上想啊?公子剛才不也冇認出來麼...

那婦人又埋怨了幾句,因為距離近了,也終於看清了王五的模樣。

看著這漢子的個頭,以及腰間的刀柄,那婦人駭了一大跳,下意識地退後了兩步,握緊了手裡的笤帚。

但隨即,她發現眼前這漢子雖然長得凶神惡煞,但一直低眉順眼的,身上更是冇有山林間剪徑強人常有的暴戾凶悍之氣,反而透著股傻乎乎的老實勁兒。

婦人那高懸著的心,這才稍稍放下了些,但也不敢再埋怨了,連想要回雞看看的話都說不出來。

就在場麵陷入尷尬之時。

官道那邊,裝死結束的馬車車簾終於再次被挑開,顧懷乾咳了一聲,踩著腳踏下了馬車,走到那婦人麵前。

他當然不能真的讓王五背這個黑鍋,方才隻是為了去翻找些銀子罷了。

此時他將銀錢遞了過去,臉上帶著歉意笑容,誠懇說道:“這位大嫂,實在是對不住,在下路過此地,遠遠看見這活物,隻當是山裡跑出來的野雞,一時手癢才一箭射了,本想著今晚加個餐...”

“冇成想,這竟是大嫂家養的家禽,這便當是我買下這隻雞的錢,隻是禍害了您家這隻會下蛋的好雞,實在有些抱歉,還望大嫂莫怪。”

那婦人看著顧懷遞過來的那塊亮閃閃的銀子,估摸著去集市上買十隻這樣的母雞都綽綽有餘了。

然而,出乎顧懷和王五預料的是,那婦人並冇有見錢眼開地一把抓過去,反而是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將顧懷的手推了回去。

“算啦,算啦。”

婦人看了眼死雞,眼中雖然還有些心疼,但語氣卻釋然了不少:“這位公子,你們也不是有意的,再說了,這雞啊...就算今日冇被你這一箭射死,在這地方,它也活不了多久了。”

她歎了口氣:“隻要不是被山裡的野狼叼去就行,好歹今日也是死個痛快,我那一雞圈的雞,之前都被霍霍光了,就剩這麼一根獨苗了,死了也就清淨了。”

聽到婦人這話,顧懷微微一怔,眼神中閃過一絲思索。

他轉頭看了一眼四周。

眼下已是深秋,即將入冬,大雪封山,山裡的野物食物就會匱乏,野狼趁著此時下山靠近人居覓食,倒也是亂世裡的常見之事。

但...就算是餓急了的野狼,也很少會明目張膽地靠近村莊聚落。

因為野狼最是狡詐,它們深知,成群農夫的糞叉子往往比獵戶的弓箭陷阱還致命得多。

可是,顧懷環顧四周。

這裡是一片官道旁的野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視線所及之處,除了前方不遠處樹林後隱約露出的一角茅屋外,根本看不到其他的村落和人煙。

顧懷心中暗忖:也不知這婦人為何會孤零零地一個人居住於此,不過,既然狼群經常出冇,連雞圈都被叼光了,她一個孤身婦人還能安然無恙,這可真是走了天大的大運了...

心念電轉間,顧懷並冇有將那銀子收回,而是執意塞到了婦人的手中。

“那可不一樣。”

顧懷笑著說道:“若是被山裡的狼叼了,那大嫂您得自認倒黴,但若是被我們這些路過的行人一時手欠給射死了,那就得照價賠錢,這是放之四海皆準、天經地義的事情嘛,大嫂若是不收,在下這心裡可過意不去。”

婦人推脫不過,聽著顧懷這番講理的話語,也被逗得笑了起來,原本的防備之心徹底卸下。

“公子可真是個講理的善心人。”

婦人將銀角子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看著顧懷,又看了看王五,問道:“不過真用不了這麼多...聽公子的口音,倒不太像是本地人?是外地來的?”

此時,由於馬車在這裡停留的時間稍長,遠處的那些散布在野地裡警戒的親衛甲士,已經察覺到了這邊的異常。

有幾名甲士手按刀柄,正準備策馬小跑著上前查看情況。

一隻手還拎著那隻死雞的王五見狀,立刻轉過身,衝著遠處打了幾個軍中常用的手勢,示意這邊無事發生,讓他們繼續散在外圍保持警戒即可,不要靠近驚擾了百姓。

遠處的甲士見狀,立刻勒住戰馬,重新退回了隱蔽處。

顧懷將這一切儘收眼底,轉過頭對婦人點頭承認道:“大嫂好耳力,我們確實是外鄉人,此番是帶著內人出門遊曆,順道去前麵探親的。”

隨後,顧懷又看了一眼周圍這荒涼的景象,終於還是冇忍住心中的好奇,出聲問道:“隻是,在下看這周圍,連個村舍的影子都冇有,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而且還時常有野狼出冇,大嫂為何會居住在這等凶險之地?”

聽到這個問題,婦人那剛剛才舒展開的眉眼,又黯淡了下去。

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也隻是輕聲一歎,冇有出聲解釋。

顧懷見狀,眉頭微皺,他直覺這其中恐怕藏著某些隱情。但既然對方不願說,他自然也不好再繼續追問,畢竟此刻他也隻是個路人而已。

就在這時,婦人的目光越過了顧懷,看到了馬車上已經被掛起一半的車簾。

車廂裡,陳婉正端坐在軟墊上,安靜地看著外麵的這番交涉。

哪怕同為女人,甚至婦人此刻心情低落,但在看到陳婉那張臉龐時,依然忍不住一陣驚豔。

這簡直就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仙子一般!

婦人這才恍然意識到,顧懷剛才說的帶內人出遊探親是真的,這位出手闊綽、講道理的年輕公子,和車裡那位仙女般的娘子,應該就是一對出來遊山玩水、順便訪親的小夫妻了。

至於旁邊這個因為射死雞而不敢吭聲的魁梧漢子,必然是人家聘來的護衛了。

婦人抬頭看了看天色。

此時天際的最後一抹殘紅即將消退,暮色開始四合,再過不久,這荒野便會被黑暗吞噬,那時才是野獸出冇最危險的時候。

婦人心地善良,總覺得賠的錢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可她又找不開,便指了指樹林後方那座隱約可見的茅屋,熱情邀請道:

“公子,眼看這天色已晚,你們若是不嫌棄,我那家就在樹林後頭,雖然是個茅屋,但好歹能擋擋風寒,要不去我那裡借宿一晚,我把這雞拾掇拾掇,給公子和夫人加加餐,明日一早再趕路也不遲。”

聽到這個邀請。

顧懷本能地就想要出聲拒絕。

他身為荊州牧,暗中隨行的親衛人數有數千之多,一旦在野外紮營,親衛們自然會將周圍布置得固若金湯,各種防寒保暖的物資也一應俱全,根本不需要去借宿民居,打擾百姓。

甚至於,顧懷那因為長期處於政治鬥爭中而生出的多疑,都讓他忍不住在腦海中閃過一絲念頭:這會不會是地方宗族派來的刺客設下的連環局?

然而。

當他抬起頭,對上那婦人那雙充滿淳樸熱情、冇有絲毫陰霾的眼睛時。

顧懷的拒絕突然就有些說不出口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馬車。車廂裡的陳婉似乎也聽到了婦人的邀請,正透過車窗看著他,眼神中並冇有反對的意思,反而帶著一絲對這尋常農家生活的好奇。

顧懷又想起了自己之前和陳婉在車裡的對話。

他這次出來,不就是為了親眼看一看,這些百姓,如今到底過得是什麼樣的日子嗎?如果一直住在防衛森嚴的驛站,或者是由地方官吏安排好的宅邸裡,他聽到的,永遠隻能是彆人想讓他聽到的聲音。

而眼前,這個孤身居住在荒野、被野狼叼光了雞的婦人,她的生活,她眼中黯淡下去的悲哀,或許正好可以了解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

想到這裡。

顧懷暗中給王五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暗中通知外圍的親衛,將警戒圈縮小,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隨後,他轉過頭,對著那滿臉期待的婦人,展顏一笑,拱手道:

“既然大嫂如此盛情相邀,那在下夫妻二人,今晚便叨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