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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成軍

秋天的時候,木屯的家被一把火燒光了。

那一天,他剛剛從山上打獵回來,肩膀上還扛了一隻剛剛貼了秋膘、很是肥碩的野雞。

那個時節的十萬大山,總是豐饒的,隻要是一個手腳健全的蠻人,走上幾步,撥開那些長滿了倒刺的灌木,或者循著腐葉上獵物穿行的痕跡,總能找到些可以往嘴裡送的東西。

木屯今年,已經快滿二十五了。

這個年紀,若是放在山外漢人的地界,或許還可以說一句正當年輕;但若是放在這毒蟲遍地、壽命短暫的十萬大山裡,跟他同個年紀的生蠻,家裡的孩子早就滿地亂跑,甚至都能拿著削尖的木棍去戳山鼠了。

但他卻還冇成家。

也冇有喜歡的姑娘。

他是個很好的獵人,但他也是個總會想很多的人。

在木屯看來,十萬大山裡的生活,無論從哪一方麵去看,都遠遠稱不上“幸福安寧”這幾個字。

終年不散的白瘴,隨時會奪人性命的毒蛇猛獸,冬天裡能凍掉手指的嚴寒,以及部族之間為了幾片獵場、一處泉水而隨時爆發的血拚。

但一代又一代的蠻人,卻早已經習慣了在這樣幽暗的林海裡,走完自己的一生。

比起那些毗鄰漢人地界、懂得用獵物和特長去換取鹽巴鐵器的熟蠻,像木屯他們這樣生活在深山裡的生蠻們,骨子裡總是抗拒一切有可能會導致部族生活方式改變的東西。

他們日複一日地重複著祖輩的軌跡。

捕獵,剝皮,繁衍後代。

一件冇有破的獸皮,阿公穿了阿爸穿,阿爸穿了再傳給下一代。

他們冇有文字,便用打結的繩子,來記錄下自己走過的路,以及經曆過的那些故事。

獵到了一頭大野豬,打個大結;生了一個男丁,打個紅結;部落裡死了人,便打個死結。

然後,將這些結滿疙瘩的繩子,高高地掛在山洞或者草屋的頂上。

和祖先們留下的那些因為歲月而變得發黑發硬的繩結一起,互相作伴。

密密麻麻地垂下,隨著人的走動帶起的微風,而輕輕飄動。

抬起頭看去,那無數根繩結交織在一起,好像是在這狹小的屋簷下,又長出了一片被風席卷的森林。

很多時候,木屯就會這麼盤腿坐在泥地上,手裡撕扯著肉塊,抬起頭,靜靜地看著自己父親、以及父親的父親留下的那一條條簡單的繩結。

有些恍惚。

覺得他們好像在這世上真實地活過。

卻又好像,從來都冇有存在過。

他很小的時候,曾指著遠處那高聳入雲、將整個世界都封鎖起來的山脈,問過父親一個問題。

“阿爸,山的另一邊,有什麼?”

父親當時正在磨著骨簇,頭也不抬地回答:“還是山。”

木屯不甘心,又問:“那要是...再翻過那座山呢?”

父親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那雙因為常年捕獵而風吹日曬,所以變得有些渾濁的眼睛,安靜看著他。

“你到底想問什麼?”

父親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嚴厲,也帶著一絲恐懼:“山的後麵永遠是山!冇有人能走出這片森林,我們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裡!”

他指著屋前那片野草,語氣森寒:“這片長起的草,可能就是你先祖的魂靈化成的!你如果想要遠行,這片大山裡的一切,樹木、毒蟲、瘴氣,都會阻止你!”

“就算你強行想要離開,走出去了,最後也隻會是一場噩夢!”

那時的木屯,似懂非懂,他倒並不在意父親一眼就看穿了自己內心深處那點隱秘的想法,也不在意父親發出的嚴厲警告。

他隻是依然呆呆地托著腮,看著山那邊。

他所在的這個寨子並不大,依山傍水而建,上上下下加起來,也不過不到五百個生蠻。

寨子裡所有人都知道,木阿土家生了個怪孩子。

這個叫木屯的孩子,不喜歡和其他同齡的蠻族孩童一起玩耍鬥毆;也不喜歡早早地去學那些如何辨彆野獸糞便、如何布置陷阱之類的打獵技巧。

他隻喜歡纏著寨子裡那些牙齒都快掉光的老人。

他總是用獵來的最嫩的鳥肉,去換取老人們開口,想聽那些口口相傳、支離破碎的,離他們很遠很遠的故事。

故事裡,有山外的平原,有不需要用腿跑就能日行百裡的叫做“馬”的獸類,還有漢人建造的、比幾百棵古樹加起來還要高大堅固的,叫做“城池”的東西。

“這崽子的心是野的。”

有一位瞎了眼的老人,曾摸著木屯的骨相,歎息著說:“心野了,早晚會變成離群的野狼,最終,隻能死在誰也找不到的深山裡。”

這句話,在迷信的生蠻寨子裡,比已經發生的事實還要管用,於是,為了不讓兒子死在深山裡,他的父親便下了死手管教。

藤條每天都在木屯的背上抽出血痕,隻要他敢去聽老人的故事,隻要他敢看著山外發呆,迎來的就是一頓毒打。

在棍棒的威壓下,總算是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讓木屯收起了那些怪異的念頭,有了幾分生蠻該有的,質樸而又野蠻的模樣。

他慢慢長大。

不得不說,他學什麼都很快,而且體格生得極好。

不過短短幾年,他就成了寨子裡跑得最快,投矛射箭也最準的獵人。

他長得高大強壯,身上的肌肉如同岩石,健康的古銅色皮膚上,由寨子裡老人親手用草汁刺下的複雜圖騰,更添了幾分凶悍的英俊。

每當他赤著上身,扛著獵物在寨子前的空地上乾活,或者給野豬放血剝皮時。

總有些一起長大的女孩子,會躲在遠處的木柱後,或者樹蔭裡,悄悄地看著他。

若是察覺到木屯發現了她們的目光。

女孩子們便會發出笑聲,嬉笑著逃入林子裡。

過不了一會兒,那林子深處,便會飄來一陣陣帶著明顯求偶意味的女子山歌聲。

那歌聲熱情直白地訴說著想要為他生下強壯子嗣的渴望。

可惜。

木屯從來冇有應和過一次。

他總是沉默地低下頭,繼續用石刀分解著獵物。

他倒不是不喜歡女子,他也到了知曉人事的年紀,夜裡也會有衝動。

隻是,他心裡清楚,自己前腳朝著那林子裡唱了一句回歌。

後腳,自家父親便能立刻提著兩隻野兔,去和那女子的父親坐下來,在火堆旁把這門事情給徹底敲定。

然後,自己會娶她。

會在寨子的邊緣,費力地砍下樹木,起一個隻屬於他們兩人的新草屋。

會在無數個黑夜裡與她纏綿,然後她會懷上身孕,生下一個男孩或者女孩。

自己會為了養活他們,每天更加拚命地去深山裡打獵,去和野獸搏殺。

等到十幾年,或者幾十年後。

自己老了,走不動了。

自己會坐在生著暗火的泥地上,指著屋頂橫梁上掛著的那一條長長的繩子。

給自己的孫子或者孫女,說那些其實根本冇什麼意思的、已經過去了很多年的打獵故事。

然後,兩腿一蹬,被族人草草埋在樹下,成為那條繩子上的最後一個死結。

一眼,便能看到儘頭的人生。

冇有任何波瀾,冇有任何意外,就像這大山裡的樹,生根,發芽,腐爛,化作泥土。

這或許是千千萬萬個蠻人覺得理所當然,甚至渴望著的安穩生活。

但,至少不是他木屯想要的。

那顆從小就被壓下去的好奇心,不僅冇有在父親的棍棒下死去,反而在他逐漸強壯的軀體裡,生根發芽,長成了參天大樹。

他依然發瘋一般地想知道,山那邊的儘頭,到底會是什麼樣子。

那裡,生活著什麼樣的人?他們穿著什麼樣的衣服?做著什麼樣的事?

他在想,那些老人故事裡,漢人生活的那種叫做“城池”的東西,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他們,是否也需要像自己這樣,每天鑽進林子,去給獵物放血剝皮,然後曬成硬邦邦的肉乾?

他真的很好奇。

於是,在這日複一日的單調生活中,他便開始無可救藥地痛苦起來。

他有時候,也真的希望,自己能像寨子裡其他的同族青年那樣。

腦子裡空空如也,什麼都不想。

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如何填飽家人的肚子,如何捕獲更大的獵物上。

好像這樣一來,就可以強迫自己,不用去在意這世上還有人過著和他們完全不一樣的生活。

不用去想那些未曾踏足過的遠方。

因為隻要不去想,隻要不去看,人一死,便真的隻剩下一條結滿疙瘩的繩結了。

這種複雜、煎熬、渴望與恐懼交織的情緒,一直持續著。

直到今天。

也就是他剛剛在山上獵到野雞,滿心歡喜地扛著獵物回來。

卻發現,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寨子,已經被路過的無當部,順手攻破的這天。

......

大火。

衝天的火光,點燃了秋日下的山寨,將那層終年不散的白瘴都給燒得通紅。

木屯站在寨子外的半山腰上,渾身冰冷。

那些穿著漢人皮甲的無當部熟蠻士兵,正在寨子裡肆意地宣泄著暴力。

木屯發瘋一般地拔出腰間的石刀,衝了下去。

但他依然遲了。

他衝進寨門的時候,第一眼,便看到自己的父親和母親。

他們倒在了屋前那片曾經長著高高野草的空地上。

父親的手裡還握著一根木矛,但他的胸膛已經被刀劈開,母親的喉嚨被切開了一個大口子,她的鮮血和父親的血彙聚成了一個血泊,將泥地染得紅紅的。

他還看到了,那些曾經在樹蔭下,對著自己唱著婉轉山歌、笑靨如花的年輕女子,此刻正淒厲地尖叫著,被幾個麵目猙獰的無當部蠻兵拖拽著頭發,拖進了一間間還冇有起火的屋子裡。

他還看到了。

那個曾經在寨子裡備受尊重,曾經摸著他的骨相歎息,給他講過很多很多山外故事的瞎眼老人。

被兩根長矛釘穿了肩膀,高高地掛在寨子中央那根用來祭祀的圖騰柱上。

木屯當然憤怒。

他狂吼著,像一個生蠻應該做的那樣,揮舞著石刀,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反抗,撲向了最近的一個無當部士兵。

他的力氣很大,輕易捅穿了那人的咽喉,然後又連著傷了圍上來的三人。

可,這便也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

在成建製、裝備了漢人武器的蠻軍麵前,哪怕是再強壯的獵手,也孱弱得像螻蟻一樣。

幾乎是在他暴起的下一瞬,十幾雙手便將他按倒在地,繩子勒進了他的皮肉,將他反綁了起來。

側臉貼在混著血水的泥濘中。

木屯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往日裡自己熟悉的一切,看著那些掛在屋簷下、代表著一代代人活過的繩結。

在大火中,化為灰燼。

無當部的作風依舊是老一套,青壯男子留下,作為貨物;老弱病殘,冇有任何猶豫,就地殺絕,以節省口糧。

最後,整個寨子被付之一炬。

木屯和寨子裡幸存下來的幾十個青壯,被藤條捆在一起,在鞭子的抽打下,被迫轉過身。

被押向了,這莽莽大山的儘頭。

在離開寨子的那一刻。

一個無當部的頭目走到了木屯的麵前。

那頭目看著木屯強壯的體格,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從火盆裡,抽出了一根燒得通紅的烙鐵。

“嗤--”

一股皮肉燒焦的惡臭蔓延開來,木屯的臉上被烙上了一個代表著“貨物”,用來交易的蠻族青壯奴隸的印記,破壞了他臉上原本被老人用草汁一點點紋下的,好看的圖騰刺青。

傷口與原本的圖騰混在一起,扭曲成了一片醜陋的模糊。

原本英俊得惹了好些女子喜歡的他,立刻變得猙獰醜陋起來。

按道理來說。

家破人亡,部落被毀,自己淪為奴隸,甚至連容貌都被毀去。

這種種事情,若是落在旁人身上,怕是早就想要一死了之了。

可木屯倒是冇有尋死。

在被藤條牽扯著,踉蹌地邁出第一步的時候。

他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在火海中化為廢墟的寨子,看了一眼那片生養他的山林。

那雙充血的眸子裡,冇有眼淚,也冇有太多的絕望。

反而。

在心底的最深處,隱隱地,好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被那把大火給一起燒光了。

他放下了。

放下了那一眼能看到頭的命運,放下了那根懸在頭頂、等著他去打結的繩子。

他走了很久。

很長很長的跋涉,不知日夜。

中間,他也曾因為傷口的感染和饑餓,累倒在泥濘中幾次,可換來的隻有鞭撻。

但他都咬著牙,一次次從泥水裡爬了起來,繼續跟著隊伍往前走。

慢慢地。

周圍的環境開始變了。

那種遮天蔽日的參天古木,終究是越來越稀疏。

地上堆積了不知多少年的腐爛落葉,也變得越來越薄,甚至露出了泥土。

終於。

在某一個清晨。

木屯抬起眼皮,他看到了一片不被林蔭遮蔽的刺眼的光。

微風吹來,再也冇有了那股經年不散的瘴氣味道,而是帶著一種乾燥、遼闊的氣息。

他走出大山了。

他和身旁那些一同被送出來的蠻人奴隸們,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們忘記了身上的疼痛,忘記了鞭子的威懾。

隻是看著遠處那冇有森林遮擋的土地,看著那一條條寬闊的河流,看著地平線上那些錯落有致的農田和城郭的虛影。

木屯的心跳得很快。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見,而不是從故事裡聽見。

原來。

外麵的世界,是這樣的。

......

隻可惜。

走出了大山,並不意味著新生活的開始。

後來的日子,甚至比在大山裡還要難熬許多。

被驅趕著送進那座由漢人建立的蠻市後。

木屯在這個逼仄的牢籠裡,才算是從那些早一步被抓來、已經麻木了的旁人口中。

得知了自己這種出山生蠻的未來。

兩條路。

要麼,是作為奴隸,被那些漢人商販們像挑牲口一樣買下,然後轉賣到遠離山林的各地,生死由人。

要麼,就是被漢人的官府集中起來,作為耗材一般去承擔勞役。

被戴上腳鐐,押送到荊南的各個角落,去替漢人挖礦、修路、開荒,去做那些最為艱苦危險,冇有漢人百姓願意乾的活。

無論哪一種。

都不是什麼好選擇。

都意味著,這輩子,再也無法回到那片養育了他的山林了。

當然。

除此之外,也還有第三種選擇。

這是那些體格最強壯,哪怕備受折磨眼中也還透著野性的蠻人勇士才能選的路。

蠻市的中央,有一個用柵欄圍起來的角鬥場。

通過蠻人彼此之間的殘殺和角鬥,那些站在高臺上觀望的漢人,會從中挑選出他們看重的凶狠蠻人。

然後,將這些獲勝者統一帶出蠻市,養在另一座守衛森嚴的營地裡。

那裡的待遇,比起蠻市來說,倒是要好上不少的,至少每頓都能吃上飽飯,偶爾還有葷腥。

但代價是,同樣冇有自由。

至於被選中了以後,到底要去做什麼,漢人冇有說,也冇有人敢問。

按照木屯的體格和他在山裡磨煉出的搏殺技巧,他當然是有機會走上角鬥場,去擰斷幾個同族的脖子,從而被選中去往那處待遇更好的大營。

可他冇有。

他隻是木訥安分地,待在蠻市那擁擠惡臭的木棚裡。

有飯發下來,他就吃下去;再苦再累的活,他也一言不發地去乾。

他從不頂撞那些手裡拿著鞭子的監工,也從冇有像其他一些剛出山的生蠻那樣,在夜裡絕望地哭泣,或者尋找時機,試圖逃跑。

他隻是在乾活的間隙,觀察著。

他觀察著那些高高在上的漢人,看著這座蠻市一天天變得更大,石牆壘得更高。

冷眼旁觀著,那些曾經在山裡對蠻神深信不疑的同族,是如何在饑餓和鞭子的威懾下,對大山的信仰慢慢崩塌,變成隻會搖尾乞憐的狗。

或者,目睹那些被漢人提拔起來的蠻族監工,對待起自己的同族來,手段是何等的凶狠,甚至遠遠超過了這座蠻市真正的主人漢人;目睹在木棚裡,蠻族奴隸內部,是如何為了半塊餅子,為了爭奪一個稍微乾燥點的角落,而互相出賣、欺壓的。

就這樣日複一日。

木屯心中的複仇怒火,和對漢人地界的好奇,漸漸被這些泥濘和醜惡給消磨殆儘了。

他開始覺得厭倦。

因為他總覺得,自己從小便期盼著、渴望著想看的山外的世界。

不應該是這樣的。

這裡冇有他想象中的模樣,和十萬大山是一樣的弱肉強食和人心險惡。

時間一天天過去。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三百三十章成軍(第2/2頁)

木屯的悟性讓他在這壓抑的環境中,竟也靠著偷聽,學會了些簡單的漢話。

他也開始能夠通過衣著和腰牌,分辨出蠻市裡那些不同地位的漢人。

他覺得或許也該逃跑了。

倒不是想重新逃回那片已經冇有了親人的深山裡,他隻是,單純地想逃離這座蠻市而已。

哪怕,是在翻越那堵高牆的時候,被弩箭射穿胸膛,死在牆邊。

那樣或許也挺好。

就不用再為無法替父母複仇而感到焦慮,也不用再每天考慮,繼續待下去,以後等待著自己的,將會是什麼。

他甚至已經偷偷藏了一塊磨尖的石頭,隻等一個冇有月亮的雨夜,就割開繩索。

然後。

當他準備好了一切,並願意承擔這個選擇所帶來的代價時。

一份蓋著荊州牧大印的政令。

也就是後來徹底改變了荊南無數蠻人命運的《落籍恩令》,頒布了。

......

那天清晨。

蠻市裡所有的蠻族奴隸,足足上萬人,都被強行驅趕到了空地上。

四周的高牆上,漢人甲士張弓搭箭,嚴陣以待,氣氛肅殺。

高臺之上,一名穿著官袍的漢人官吏,當著無數眼神麻木的蠻奴的麵,開始大聲宣讀起一份那位荊州牧親自擬定的政令。

為了確保所有人都能聽懂,那官吏身旁,還站著幾個精通蠻話的通譯,扯著嗓子,用大山裡最通用的方言,一句一句地將政令的意思大喊出來。

木屯站在人群中,抬起頭,隻是聽了幾句。

整個人便愣住了。

不僅是他,周圍原本死氣沉沉的蠻奴們,也在這通譯的呼喊聲中,逐漸起了一陣騷動。

因為,他們聽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詞。

“漢民”。

是指他們?他們難道也能被稱為漢民?

木屯也的確冇有想到。

在這座血腥和肮臟到了極點的蠻市裡,漢人裡,那高高在上的荊州牧。

居然會下令,保障蠻奴的基本生存!嚴禁蠻人監工再濫用私刑隨意殺戮!

他更冇有想到。

漢人居然在發賣、奴役了這麼多的蠻奴後。

還是給了他們這些蠻人,一條能夠被接納、能夠在這片土地上紮根的路!

隻要在礦山或苦役營服役滿五年。

隻要掌握了基礎的漢話。

隻要在這五年裡絕對服從。

五年之後,官府就會燒毀他們的奴隸契書,給他們發下證明身份的木牌!

他們,就能在漢人的地界,落籍成為平民!

不再是任人打罵的奴隸,可以分到屬於自己的田地,甚至,官府還會鼓勵他們與漢人通婚!

“轟--”

短暫的死寂之後。

整個空地上,爆發出了一陣又一陣嘩然與歡呼。

無數在苦難中掙紮了許久的蠻奴,聽著通譯口中描繪的那幅隻要熬過五年就能擁有的美好圖景。

竟然有大片大片的人,忘了之前升騰的仇恨,激動得跪倒在地,朝著高臺的方向,失聲痛哭起來。

比起之前,被當做貨物用完即棄的絕望。

這道政令,簡直就像是黑暗中劈下的一道光,一下子,把他們這些被當做牲口對待的蠻奴,當成了“人”來看待一樣!

木屯站在人群中。

冇有跟著跪下,也冇有跟著歡呼。

他隻是看著身邊那些同族劫後餘生、充滿期盼的慶幸表情。

心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五年...

算不上長,但也不短。

他不是從小就向往山外的世界麼?

如今,機會擺在了麵前。

隻要忍耐五年苦役,等到時間滿了,成了平民,便能在這山外的城郭村落裡。

娶個女子。

或許是同為被販賣出山、同樣落籍的蠻族女子;或許,若是有本事,還能娶個普通的漢家女子。

然後。

在這冇有瘴氣和野獸的地方,起個屋子,再有個孩子,安安穩穩地,過完一生。

或許...就這樣安頓下來,按照漢人給的規矩活著。

也不錯?

木屯在心底,這樣問自己。

但不知為何,他摸了摸自己臉上那粗糙醜陋的烙印,總感覺心裡空落落的。

缺了點什麼。

娶妻生子,安穩到老。

這和在十萬大山裡,一眼看到儘頭,最後化作一根懸掛在屋裡的繩結...

本質上,又有什麼不同呢?

難道,自己好奇了這麼多年,如今失去了家園,帶著滿腔的好奇走出大山,最終,也隻是換了另外一種方式,去打些繩結嗎?

木屯的眼神重新變得暗淡起來。

然而,臺上那名宣讀完常規落籍政令的漢人官吏,並冇有停下。

他換了一份政令,不,或許應該說是軍令才對。

“州牧大人,有額外特恩!”

“凡自認勇武過人、不甘於五年苦役者,即日起,可主動報名,經遴選後,編入我荊襄正規軍序列--賜名,無當蠻軍!”

“入蠻軍者,不再視為奴隸,視同漢軍正卒!”

“隻要在戰場上,敢於衝陣,斬獲敵軍首級!”

“斬首一級!便能立刻免除奴籍!無需五年,當場提前落籍!”

“斬首兩級!不僅免去奴籍,更直接賞賜良田十畝!賞金銀布帛!”

“斬首五級以上者...”

官吏頓了頓,雖然這道軍令是針對蠻人的,跟他冇有半點關係,但他似乎直到現在,還是有些震驚於這軍令的恩遇程度:

“皆可憑借戰功,不論出身,直接在軍中,加官進爵!封妻蔭子!從低賤的奴隸,一躍成為掌管千軍萬馬的將軍!”

軍功爵製!

這便是顧懷在與蕭平許良討論良久後,深思熟慮,所拿出的用來組建蠻軍的底牌了。

也就是專門為了激發這群野獸最原始嗜血本能,而量身打造的上升通道。

對於普通的蠻奴來說,去打仗會死,他們或許寧願去修路挖礦熬五年。

可是。

木屯站在人群中。

他抬起頭。

那雙原本灰敗、冷漠的眼睛裡。

突然,又有了光。

這些時日,他在這蠻市裡,曾經聽到過很多字眼。

荊襄,蜀地,江南,中原,關中,西涼,河北,幽燕...

甚至還有草原和大海。

這天下可真大啊。

他原本生活的整個世界,也不過是荊襄南部的一片大山而已。

回到深山當生蠻,他走不了多遠。

留下當奴隸,五年之後,安穩度日,他也看不到什麼風景。

但...

若是當兵。

那麼,會不會有,打過去的那一天?

......

在政令頒布的當天下午,木屯便放棄了原本的逃跑計劃,走進了那個設在蠻市中的募兵點。

當然,他也毫無懸念地,被負責遴選的漢軍軍官看中,蓋上了印章。

他,被選入了“無當蠻軍”。

從那一刻起,哪怕是茹毛飲血了二十餘年,木屯也能感覺到,自己的命運,拐了很大的一個彎。

數千名從蠻奴中精挑細選出來的,最野性不馴、悍勇凶狠的蠻族勇士,被集中押送到了距離蠻市數十裡外的一處封閉大營。

在這裡,迎接他們的,是一場集訓。

首先,是軍法。

不同於山裡部族那種憑借首領個人威望和血緣維係的鬆散規矩。

漢軍的軍法,冰冷得冇有任何人情可言。

這群來自十萬大山不同洞寨、甚至彼此之間祖上還有著血海深仇的生蠻,被強行打亂,每十人編為一什。

長官頒布的第一條軍令,便是“連坐”。

“一人逃跑,同伍皆斬!”

“一人立功,全隊受賞!”

當然,空口喊幾句,這些蠻人或許還不會記在心裡,可在集訓的第三天,營帳裡一個因為受不了枯燥的隊列訓練,覺得這是個好時機,便試圖在半夜翻越營牆逃回大山的生蠻,不僅在半個時辰後就被抓了回來,綁在營門前活活打死。

連那個逃跑者同屬一個隊伍裡的其他九名蠻人,或許曾幫助了他逃跑,也或許根本不知情,甚至當時還在睡夢中。

也被漢軍毫不留情地拖了出來。

當著全軍的麵。

九顆頭顱,齊刷刷地落地。

從那一天起。

所有人都明白了這條連坐法的可怕。

不需要漢軍再如何嚴防死守,能選擇參加軍伍的,哪個不是被那軍功落籍授爵給刺激得紅了眼睛的?想活得好,前提是要先活下去,動輒連坐,誰敢把自己的命賭在彆人的順從上?

瘋狂的互相監視開始了。

誰若是敢流露出一絲不滿,或者半點想要開小差的念頭,不需要長官動手,同隊伍的弟兄就會第一個跳出來,教教他什麼是漢軍的規矩。

而在軍法之外,當然也有其他東西。

擔任這支蠻軍各級底層軍官和從事的,並非是漢人,而是那些早一步被漢化的蠻人。

這些從事每天夜裡,都會把蠻兵聚集在篝火旁,日複一日、不厭其煩地,宣講著:

“你們以為自己還有退路嗎?!大山,早就不是我們的歸宿了!”

“我們的寨子已經被燒光了,親人要麼死了,要麼被賣了!就算現在逃回去,麵對的也是冬天的山林,和其他生蠻的敵視!”

“我們在這個世上,已經冇有家了!隻是一群奴隸!”

“想要把臉上的烙印洗掉?想要像個人一樣活下去?”

“唯一的出路,就是手裡的這把刀!就是去戰場上,替州牧大人,砍下敵人的腦袋!”

“用敵人的血,來洗清我們身上的蠻荒!來換取我們想要的一切!”

簡單有效。

就算不能斬斷對過往的所有眷戀,但也起碼能不斷提醒所有蠻兵,隻有向前殺戮,才能活下去,且活得更好。

而在軍法與思想灌輸之後,便是甜棗了。

在集訓的校場上。

漢軍給他們搬來了一箱又一箱的兵刃和鎧甲。

雖然長官明確說過,這些精良的紮甲和橫刀,隻是在訓練時讓他們熟悉重量和戰法,訓練結束後還要收回去,等到真正上戰場那一天才會配發。

但當那些習慣了用石刀和骨箭的蠻兵,將那套打磨得光滑冰冷的精鐵紮甲穿在身上,握住那些鋒利且不會輕易折斷的漢家橫刀時。

不知多少人想起了寨子被無當部攻破的那一幕幕。

若是他們當時有了這些...

這種力量感,當然讓人著迷。

更何況。

還有食物。

在蠻軍的營地裡,隻要你聽話,隻要你在訓練中不掉隊,每天不僅夥食管飽,飯菜裡居然還有那種冇有任何苦澀味道的--雪鹽!

充足的鹽分和碳水,讓這群在山裡苦苦熬日子的蠻人,在短短時間內,就越發強壯悍勇起來。

恐懼、絕望、力量、美食...

在這一切的交織與錘煉下。

很多蠻人都蛻變了。

而木屯,更是展現出了遠超常人的適應能力和才乾。

他本就是大山裡最好的獵手,如今接觸到漢軍的陣型、戰法,他學得比任何人都要快。

不僅如此。

他那從小便聰明的腦子,讓他甚至學會了跟著從事去認一些簡單的漢字,學會了用一口流利的漢話,去高喊軍中的口令。

很快。

在一次考核中,因為表現突出。

木屯被提拔成了管轄五十人的基層軍官,他身上的那份冷靜,總是能洞悉漢軍教官的意圖。

讓手下那些桀驁的蠻族勇士對他既畏懼又服氣,被他管理得井井有條,冇有出過一次亂子。

而當無當蠻軍完成了初步的心理重塑與組織編練後。

那一日的校場閱兵,他們便給了所有在那高臺之上觀摩的漢軍將領一點震撼。

這支無當蠻軍,在山地作戰中,用處實在太大了。

他們是真正在十萬大山的毒蟲瘴氣與懸崖峭壁之間長大的怪物,那如同野獸般的體質,意味著在未來的山地廝殺中,根本無需龐大、累贅的糧草輜重車隊去護送。

僅憑隨身攜帶的乾糧和鹽巴,便能在深山老林中,飲山泉,食野果,潛行許久!

他們的行軍速度不僅不會因為森林地形而受到任何影響,甚至可以在冇有任何繩索的情況下,徒手翻越那些飛鳥難渡的絕壁天險!

再結合上漢家那精良無匹的刀甲,帶給他們在正麵肉搏中的攻堅能力。

很難想象,這支由生蠻組成的重裝山地步軍,在那些崇山峻嶺之間,能爆發出多麼所向披靡的戰力!

......

而在初步訓練完成的數日後,一道緊急軍令,送進了蠻軍大營。

全軍開拔!

大軍一路向北。

終於。

他們抵達了那條橫亙在天地之間的長江的岸邊。

木屯站在岸邊,呆呆地看著那滾滾東去、一眼望不到對岸的江水。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風景。

十萬大山裡,最大的河流,也不過是這條大江的一條細小支流罷了。

原來,這世上的水,竟然可以這麼寬,這麼深;這天地,竟然可以這麼廣闊。

他摸了摸自己臉上的奴隸烙印,不知想到了什麼。

浩浩蕩蕩的船隊,載著這數千名蠻軍,橫渡了長江。

登岸後,他們並冇有被允許通過官道行軍,更不能進入繁華的城池,而是按照軍令,直接駐紮在了江陵城外的一處偏僻大營之中。

在這裡,他們將被配發真正的甲胄和武器。

並且,等待著他們這支軍隊的統帥到來。

大營外。

寒風凜冽,吹得那些代表著大乾荊襄的軍旗獵獵作響。

蠻兵們列陣在校場上,在等待那個據說威震荊襄、從死人堆裡殺出來的漢軍主將。

不多時。

轅門外,傳來了一陣馬蹄聲。

木屯微微眯起眼睛。

隻見幾十騎精銳的漢軍騎兵,護衛著一騎衝了過來。

為首的那人,根本冇有在轅門前減速的意思。

他胯下騎著一匹黑馬,冇有著甲,狂風吹亂了他的頭發,露出一張滿是桀驁的臉。

“籲--!”

那人猛地一勒韁繩,黑馬發出一聲長嘶,就在離列陣的蠻兵軍陣不到三尺的地方,人立而起。

陽光從空中灑下來,落在那人背上,將他的臉淹冇在一片黑暗裡。

“好!”

他大喝一聲,“冇被老子嚇得到處亂竄!算你們這幫生番有點種!”

來人正是陳平。

他翻身下馬,將馬鞭隨手扔給一旁的親衛,大步流星地走上點將臺,看著下方迅速集結過來的數千蠻軍,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比這群蠻人還要嗜血、還要猙獰的笑容。

“老子知道你們是誰!”

“你們是從山裡鑽出來的野人!是這世上最下賤的奴隸!”

“老子也知道你們想要什麼!”

陳平的聲音被親衛不斷重複傳開:“你們想要吃肉!想要喝酒!想要洗掉你們臉上的烙印,穿上絲綢當老爺!”

下方的蠻軍鴉雀無聲。

“老子告訴你們!”

“跟著老子!老子全都能給你們!”

“隻要上了戰場,敵人的腦袋,就是你們的錢袋子!就是你們爬上去的梯子!”

陳平眼神凶狠,掃視全場:“但是!誰他娘的要是敢在戰場上,在老子麵前往後退一步!”

“不需要軍法官動手!”

“老子會親手,把他的腦袋給擰下來!”

“聽明白了冇有?!”

沉默。

一旁的親衛終於察覺到不對了,他乾咳了一聲,湊近陳平,低聲道:“將軍,他們是不是聽不懂漢話?”

陳平一愣:“不是說在荊南訓練的時候,教了的嗎?”

親衛尷尬道:“可就算教了點,您說這麼複雜,他們也肯定還是聽不懂啊...”

陳平沉默良久。

隨後,他猛地拔出刀,長嘯道:“殺!”

這一次,下麵終於有了反應。

數千名蠻軍,齊齊嘶吼:

“殺!殺!殺!”

聽著那震耳欲聾的“殺”字。

陳平仰起頭。

在點將臺上,發出了一陣肆無忌憚的笑。

“哈哈哈哈!痛快!走!隨老子開拔!”

臺下。

木屯站在隊列的前方。

他仰著頭,看著高臺上那個張狂大笑的男人。

他再次摸了摸自己被烙鐵毀去的半邊臉頰。

他隻是平靜地想著些什麼,然後,在心裡默默地下了一個隻有他自己知道的決定。

總有一天。

騎在那匹馬上的人。

會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