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科幻小說 > 對弈江山 > 第一千三百一十四章煎熬

靜室內,燭火搖曳,將黑牙臉上那清晰無比的恐懼映照得如同鬼魅。

黑牙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破裂,他下意識地用手撫摸著自己的脖頸,仿佛那無形的扼殺感至今仍殘留其上,“我忽然感覺......感覺脖子猛地一緊!”

他的瞳孔因回憶而劇烈收縮,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我感覺,好像......好像真的有一雙無形的手,死死地掐住了我的喉嚨!”“我......我瞬間就喘不上氣了,眼睛猛地往外凸,嘴巴徒勞地張大,肺裡像著......

月色如霜,灑在藤原城殘破的箭樓上。林遠舟立於牆頭,手中握著那枚從冥棺碎片中尋得的青銅鈴鐺,鈴舌早已斷裂,卻仍能感應到某種無形的震顫。風過時,它不響,可他的心卻聽得真切??那是來自極北之地的呼喚,低沉、幽遠,像是一根細線纏繞在魂魄之上。

他閉目凝神,腦海中浮現地宮崩塌前那一瞬:戰魂碎裂,黑霧倒灌,而自己鮮血淋漓的手掌按在額心的畫麵竟如烙印般清晰。那不是幻覺,而是契約的印記。太祖以皇血封棺,今日他亦以血脈斷魔,可這血引之力,既是鎮壓之鑰,亦是喚醒之引。隻要他還活著,隻要他的執念未消,九幽之門便未曾真正關閉。

“將軍。”身後傳來腳步聲,輕而穩,是趙文。他披著一件舊皮甲,肩頭還纏著繃帶,走路微跛,卻是挺直脊背走來。“京中又來了使者,帶著禦筆親書的密詔。”

林遠舟睜開眼,淡淡道:“說吧,這次又是什麼賞賜?還是問責?”

“賞的是‘鐵虎衛’印信,許您調用京畿三衛之一部;責的……”趙文頓了頓,“是禮部尚書聯名七十二臣上奏,稱您毀棺之舉實為私藏邪器,恐有通敵之嫌。更有流言說,您在黑水原見到了先帝英靈,受其托夢,欲行廢立之事。”

林遠舟冷笑一聲:“見鬼的話也敢寫進奏章?這些人在朝堂上喝著茶,吃著肉,卻要我們拿命去堵北狄的刀口。如今我親手毀了他們的噩夢,反倒成了夢裡的妖魔。”

“但他們怕的,從來不是妖魔。”趙文低聲說道,“而是您不肯做他們的傀儡。”

夜風拂麵,遠處篝火跳躍,映照出城內百姓悄然重建家園的身影。孩童在廢墟間奔跑,老者拄杖清掃門前瓦礫。這一幕,比任何軍報都更讓林遠舟動容。

“你說得對。”他緩緩轉身,目光落在趙文臉上,“他們不怕死人複活,隻怕活人覺醒。我若甘心做個忠犬,咬住敵人就好,何必追問糧草為何遲發三個月?何必追查影閣背後是誰在操縱貪狼星使?”

趙文神色一凜:“您查到了什麼?”

林遠舟從懷中取出一塊薄絹,展開隻有一行小字:“**癸亥年冬,戶部撥銀三十萬兩,經由西市錢莊轉入漠南商隊,用途不明。**”下麵蓋著一枚模糊印章,隱約可見“天機閣”三字。

“天機閣?”趙文瞳孔驟縮,“那是皇家秘諜司,直屬皇帝掌控的情報機構!他們怎會與北狄交易?而且……三十萬兩足以養一支私軍!”

“不止如此。”林遠舟將絹布收回袖中,“我在清信遺留的密冊裡發現,十年前斬龍嶺封印鬆動,並非自然所致,而是有人以‘陰脈逆陣’暗中侵蝕。手法與此次冥棺複蘇如出一轍。而主持當年工程的監工總使,正是當今國丈??李崇安。”

趙文倒吸一口冷氣:“他是皇後之父,太子外祖!若此事屬實,豈非說明……朝廷早有人勾結北狄,蓄意製造邊患,隻為逼迫陛下擴軍斂財,進而掌控兵權?”

“棋子早已布下。”林遠舟望向南方帝都方向,眼中寒光閃動,“你以為這場戰爭是誰挑起的?北狄南侵,不過是一場戲。真正的殺局,在廟堂之內。他們需要一個永無止境的外敵,來掩蓋內腐之根;需要一場接一場的勝利,來鞏固權位;更需要一位功高震主的將領,最後被‘忠義難兩全’逼上絕路。”

他停頓片刻,聲音愈發低沉:“而我,就是那個註定要被犧牲的英雄。”

趙文久久無言。良久才道:“那我們現在怎麼辦?繼續隱忍?等他們動手?”

“不。”林遠舟搖頭,“被動等死,不如主動出擊。明日我就啟程入京,麵聖謝恩。”

“您瘋了?!”趙文失聲,“那是虎穴!您一入京,立刻就會被軟禁,甚至……”

“正因如此,我才必須去。”林遠舟嘴角揚起一絲冷笑,“我要讓他們親眼看著,我不逃、不反、不懼,隻問一句:**誰給我的罪名,就該由誰來承擔後果。**”

翌日清晨,煙塵滾滾。林遠舟僅率三百親衛,護送陣亡將士骨灰返京。車隊綿延數裡,每輛馬車上都插著一麵染血戰旗,旗上寫著一個個名字??有的是百夫長,有的隻是普通士卒,但無一遺漏。

沿途百姓聞訊而來,跪伏道旁,焚香祭酒。老人抱著孫子講述昨夜噩夢:“夢見黑河漲潮,屍山浮起,幸有一將持劍斷流……”孩童則指著車隊高喊:“那是林將軍!他殺了魔鬼!”

民心所向,如潮水湧動。

然而當隊伍抵達京畿三十裡外的柳河驛時,卻被一隊金甲禁軍攔下。

為首之人身著紫袍玉帶,麵白無須,手持象牙笏板,正是內廷總管太監周德全。

“奉旨宣諭!”周德全尖聲開口,“鎮國大將軍林遠舟,功勳卓著,特賜金殿麵君,然所攜遺骸需暫存城外義塚,待禮部查驗後方可入葬。另,隨行兵馬不得逾百人,違者以謀逆論處。”

林遠舟策馬上前,目光如刀:“遺骸乃烈士忠魂,何須查驗?難道朝廷懷疑我偽造戰果不成?”

“不敢。”周德全皮笑肉不笑,“隻是規矩如此。畢竟……其中有幾具屍骨,據報並非趙人,而是北狄死士。若混入皇陵區,恐汙聖地。”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趙文怒喝:“放屁!那些是被攝魂印控製的同胞!他們生前為國戍邊,死後怎能受此羞辱!”

林遠舟抬手製止,冷冷盯著周德全:“你可知這些將士臨終前最後一句話是什麼?”

周德全一怔。

“他們說:‘彆把我扔在荒野,讓我回家。’”林遠舟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今天你們不讓他們的骨頭進城,明天就會有人不讓我的頭顱落地。我可以進宮,但這些人,必須一同入城。否則??”

他抽出龍淵劍,橫於膝上:“我就在這裡,剖腹明誌。”

空氣瞬間凍結。

數百親衛齊刷刷拔劍出鞘,寒光映日。

周德全臉色發白,額頭滲汗。他知道眼前這位將軍不是虛張聲勢。十年前藤原血戰,此人曾一人獨守城門三晝夜,斬首八十七級,渾身浴血而不退半步。今日若真動手,彆說百人,十個禁軍團也未必攔得住這支哀兵之師。

“好……好……”他強作鎮定,“老奴……這就通稟陛下,請特例通融。”

半個時辰後,宮門大開,黃綢鋪道,鐘鼓齊鳴。一道明黃色詔書由禮部尚書親自捧出:

“聖諭:陣亡將士忠烈可嘉,準許靈柩列隊入城,百姓沿途設祭,三日後舉行國葬大典。林遠舟即刻入宮,禦前聽封。”

林遠舟收劍歸鞘,對著三百將士深深一拜:“兄弟們,你們的戰友,終於可以回家了。”

入夜,皇宮深處。

林遠舟踏過重重宮門,來到太極殿側的偏閣。這裡本是先帝召見心腹之所,如今燈火通明,卻不見一名侍從。

屏風後轉出一人,錦袍緩帶,麵容清臒,正是當今天子趙承熙。

“愛卿辛苦了。”皇帝親自斟茶遞上,“這一杯,敬你替朕守住江山。”

林遠舟跪地接過,卻不飲:“臣不敢居功。此戰勝在將士用命,天地正氣未泯。然臣有一問,若陛下不答,此茶臣不能喝。”

趙承熙微微一笑:“你說。”

“十年前斬龍嶺封印為何鬆動?戶部三十萬兩白銀流向北狄,經手者可是國丈李崇安?天機閣是否參與其中?”

皇帝笑容凝固。

良久,他輕歎一聲,揮手撤去四周機關暗哨,低聲道:“你知道得太多了。”

“臣隻知道真相正在腐爛。”林遠舟抬頭直視,“陛下若再縱容奸佞,不出五年,趙國必亡於內亂。北狄不過是刀,真正握刀的人,就在您的身邊。”

趙承熙沉默許久,忽然問道:“若朕告訴你,這一切我都知情呢?”

林遠舟一震。

“我知道李崇安勾結外敵,也知道天機閣早已淪為黨爭工具。”皇帝苦笑,“可我能怎麼辦?皇後是我結發之妻,太子是他親外孫。我若動他,便是動搖國本。況且……冇有這個敵人,我如何壓製藩王?如何集權中樞?如何推行新政?”

林遠舟恍然大悟??原來不隻是李崇安在玩火,連皇帝也在借勢布局。外患成癮,內鬥成疾,整個王朝已陷入一種病態平衡。

“所以您寧願看著邊關將士流血,也要維持這場假戰?”他聲音顫抖。

“這不是假戰。”趙承熙緩緩起身,“每一次廝殺都是真的,每一滴血都是真的。可天下大事,豈能由仁慈決斷?朕要做的是延續社稷,而非成就道德文章。”

“那您告訴我,”林遠舟猛然站起,“當有一天,北狄真的打到洛陽城下,當百姓指著你的牌位罵‘昏君誤國’時,您覺得這份‘大局’值得嗎?”

殿內寂靜無聲。

窗外一輪冷月高懸,仿佛見證著君臣之間的裂痕正緩緩擴大。

最終,趙承熙歎了口氣:“林遠舟,你太像太祖了。剛烈、正直、不容妥協。這樣的人,要麼成為開國元勳,要麼……死於非命。”

“臣願前者。”林遠舟拱手,“但若註定是後者,請陛下記住,我的血不會白流。”

離開皇宮時,已是子夜。

林遠舟獨自走在朱雀大街上,腳步沉重。他知道,今晚的對話並未改變什麼,反而讓他看清了一個事實:這座帝國早已病入膏肓,而他自己,正站在風暴中心。

回到臨時府邸,他剛坐下,忽聽院中一陣異響。

抬頭望去,一隻烏鴉落在屋簷,口中銜著一枚銅片。

他取來一看,赫然是另一塊冥棺殘片,上麵刻著一行小字:

>**執子之手,共赴黃泉。貪狼已醒,七星重燃。**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北疆雪原,一座冰窟之中,拓跋烈盤膝而坐,胸口插著半截斷劍,卻仍未死去。他睜著眼,瞳孔已化作血紅漩渦,口中喃喃念誦:

“林遠舟……你的血打開了門,也留下了路。下次見麵,我們將不再是對手,而是……一體兩魂。”

冰壁之上,倒映出兩個身影:一個是身披黑甲的戰魂,另一個,則赫然是林遠舟的模樣,嘴角含笑,眼神冰冷。

而在趙國南境某座深山古觀中,一位白發道人推開卦盤,仰天長歎:

“乾坤易位,陰陽逆行。殺劫將起,唯有一人可挽天傾……可惜,他已不再相信天命。”

風起雲湧,四方暗動。

棋局未終,黑白未分。

這一局對弈江山,才真正進入生死落子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