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之內,光線昏暗。窗外鉛灰色的天光透過破損的窗欞,在布滿灰塵的地麵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影子。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混合了陳舊書卷、血腥氣以及雨後潮濕黴味的複雜氣息,壓抑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蘇淩靠坐在那張寬大的書案後方的長椅上,身體微微後仰,雙目微闔,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極有規律的、細微的“嗒、嗒”聲。
他眉頭微蹙,似乎在沉思著什麼極為重要的事情,整個人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風雨如墨潑灑在東市上空,枯井邊緣的苔蘚被雨水衝刷成暗綠流痕。黑牙身形未動,刀鋒卻已橫於胸前,冷光映著九盞未燃的青銅燈,將石室照得如同鬼域。那自天而降之人立於高臺之上,黑鱗長袍獵獵翻卷,幽綠雙瞳似能穿透魂魄。
“你果然來了。”淵君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非人的回響,“影司右使親臨葬語堂,真是給足我麵子。”
黑牙不語,隻將寂音鈴悄然摘下,係於腕間。他知道此刻每一句話都可能落入陣法耳中??這“反影陣”不僅能扭曲形跡,更可竊聽心聲。他閉目一瞬,運轉隱霧訣,真氣如細絲般遊走經脈,封鎖五感外泄之隙。
“你在防什麼?”淵君輕笑,抬手撫過中央那盞猩紅燈芯,“怕我說出你的秘密?比如……你根本不是真正的人?”
黑牙眸光驟寒。
二十年前,地底寒潭邊,師尊從死人堆裡撿回一個奄奄一息的孩童。那時他全身皮膚泛青,指尖生蹼,眼瞳呈豎線,分明是鼉神血脈與凡人混雜的異種。師尊以禁術剝離其妖性,重塑筋骨,才讓他勉強立於人世。此事除蘇淩與師尊外,無人知曉。
“看來,你說對了。”黑牙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如古井無波,“我不是人。但我記得痛,記得那一夜火焚玄牝殿時三百僧侶的哀嚎,記得孔大人曾為我這樣的‘怪物’上書請命,說‘天地有殘缺,人心不可殘’。”
他緩緩舉刀,指向淵君:“而你,連假麵都不肯撕下,不過是個躲在邪術裡的懦夫。”
“懦夫?”淵君狂笑,聲浪震得鐘乳簌簌落下,“我乃承陰鼉遺誌之人!當年高宗毀我宗廟,埋我同門,今日我要讓整個大晉為那場大火陪葬!”
話音未落,他雙掌猛然下壓,九盞銅燈齊齊震動,一股腥臭血氣自燈芯蒸騰而起,在空中凝成九道扭曲人影??皆是當年玄牝殿殉難祭司的模樣!
黑牙心頭劇震。這些魂靈並非虛幻投影,而是真正的殘魂拘禁之術!每一道魂影臉上都烙著焚燒痕跡,雙眼空洞,口中無聲嘶吼,顯然是生前遭受極刑後被強行煉製成“怨燭奴”,用以點燃九幽引魂燈。
“你竟敢褻瀆死者!”黑牙怒喝。
“何來褻瀆?”淵君冷笑,“他們本就願以魂火重燃陰鼉之夢!唯有燃燒,才能重生;唯有毀滅,方可淨化!”
刹那間,中央巨燈轟然點燃,赤焰衝天,火光竟呈深紫色,宛如活物般扭動攀升,在穹頂投射出一頭巨鼉幻象??頭生雙角,口吐黑霧,背負山川紋路,正是傳說中吞龍脈、攝國運的“陰鼉”!
石室內溫度驟升,空氣仿佛化為粘稠液體,壓迫肺腑。黑牙感到體內血液隱隱躁動,那是鼉神血脈對同類氣息的本能呼應。他咬破舌尖,以劇痛保持清醒,同時疾步前衝,欲撲滅燈焰。
然而剛踏出三步,地麵突裂,八名蛻皮衛破土而出,皮膚如蛇蛻般層層剝落,露出底下漆黑如鐵的肌肉,眼中泛起與淵君相同的幽綠光芒。
“殺他。”淵君冷冷下令。
八人齊吼,聲若野獸,撲殺而來。
黑牙旋身揮刀,刀光如月輪掃過,斬斷一名蛻皮衛手臂,但斷口處竟無鮮血噴湧,反流出黑色黏液,轉瞬又凝結成硬殼,傷口迅速愈合!
“妖丹改造軀體……你們已非人類。”黑牙心中凜然。
他不再戀戰,借勢躍退,背靠石壁,目光急掃四周。通風井入口應在東南角,但此刻已被陣法扭曲,原位置浮現出一片虛影迷宮。柳七所贈鑰匙尚在懷中,可若找不到正確通道,哪怕握有信物也無濟於事。
電光石火間,他忽然想起一事??反影陣雖能遮蔽空間,卻難以完全屏蔽氣味!那通風井常年通氣,必帶一絲外界濕土與藥草混合的氣息,而此處彌漫的全是血腥與硫磺味。
他閉目深吸,鼻尖微動,在紛雜氣息中捕捉到一抹極淡的苦艾香??來自太醫署廢棄藥材渠!
方向鎖定!
黑牙猛然甩出兩枚袖箭,擊碎西北角一盞螢石燈,製造混亂光影,隨即貼地疾行,繞過三名圍攻者,直撲東南虛影處。就在即將觸碰到牆壁之際,他取出漆黑鑰匙,狠狠插入空氣中某一點。
“嗤??”
一聲輕響,虛空如水波蕩漾,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浮現眼前。
“想逃?”淵君怒吼,揮手催動燈焰,那陰鼉幻象猛然俯衝而下,巨口張開,竟發出真實般的咆哮!
黑牙縱身躍入暗門,身後通道瞬間崩塌,碎石封死退路。
他跌入一條狹窄地道,頭頂滴水不斷,腳下泥濘濕滑。前方隱約可見微弱藍光,正是通往宗廟地宮的通風井出口。他強忍傷痛爬行數十丈,終於抵達儘頭。
出口位於太廟地宮偏殿下方,上方地板有格柵縫隙,透下些許燭火。黑牙屏息靜聽,殿內有人低聲禱告??是禮部官員正在為明日大祭做最後準備。
他輕輕推開格柵,翻身而出,藏身於一尊青銅鼎後。環顧四周,此地乃宗廟地宮第三重院落,供奉曆代先帝靈位。正中一座玉臺之上,擺放著九盞尚未啟用的引魂燈基座,與葬語堂如出一轍。
“還有時間。”黑牙暗鬆一口氣。
隻要在五日後正式祭祀前破壞燈座核心,便能徹底瓦解淵君計劃。他正欲靠近查看,忽覺頸後一涼??有人在他背後呼吸。
“我知道你會來。”熟悉的聲音響起。
黑牙霍然轉身,刀鋒直指對方咽喉??竟是周幺!
但眼前之人眼神冰冷,與往日忠義截然不同。更詭異的是,他左耳後有一塊青斑,形如鱗片,正微微搏動。
“你被控製了。”黑牙沉聲道。
“不是控製。”周幺嘴角扯出一絲獰笑,“是覺醒。我們本就是鼉神選中的容器,隻是你還在抗拒命運。”
黑牙心下一沉。周幺自幼隨蘇淩修行,並無妖異之兆,怎會突然變異?除非……他也服食了某種融合鼉神血脈的秘藥!
“是誰給你吃的‘蛻形散’?”黑牙厲聲問。
“白麵郎。”周幺低語,“他說隻要吞下藥丸,就能獲得超越凡人的力量,成為新神的使者。我已經看到了未來??大晉覆滅,陰鼉重臨,萬民跪拜,江山歸於混沌之初。”
他說完,忽然雙手插入胸膛,竟生生撕開皮肉,從中抽出一根泛著黑光的骨刺!
黑牙瞳孔猛縮。那是鼉神脊椎碎片煉製的“喚靈刺”,可強行激發宿主潛能,代價是靈魂逐漸被吞噬。
“我不想殺你。”黑牙握緊刀柄,“你還記得孔大人嗎?是你親手把他從刺客刀下救出來的。”
周幺動作微滯,眼中閃過一絲掙紮,但轉瞬又被幽綠覆蓋。
“舊秩序……必須毀滅。”他嘶吼著撲來。
黑牙側身避過骨刺穿刺,反手一刀削去其右臂。黑血噴濺,周幺卻毫無痛覺,繼續狂攻。兩人在狹小地宮內激烈交鋒,青銅鼎傾倒,靈牌碎裂,驚動了守夜侍衛。
腳步聲由遠及近。
黑牙知道不能再拖,猛地抽出寂音鈴,晃動一次??鈴聲無聲,卻在十步內形成絕對靜默領域。他趁機貼近周幺耳邊,低語三字:“蘇淩危。”
周幺渾身一震,攻勢頓止。
“你說什麼?”
“蘇淩已被囚禁。”黑牙繼續道,“淵君派人假傳命令,說你叛變,他親自前往東市緝拿,結果落入陷阱。現在他就在葬語堂地底牢房,等著你去救他。”
這是謊言,卻是唯一能喚醒周幺理智的方式。
果然,周幺臉上浮現出痛苦之色:“不可能……蘇大人不會輕易被捕……”
“那你為何會在這裡?”黑牙逼視著他,“若你還信他,就該立刻回頭,查清真相!而不是像個傀儡一樣替彆人殺人放火!”
周幺低頭看著自己流淌黑血的手臂,喃喃道:“我……我真的醒了嗎?”
就在此時,地麵劇烈震動,整座地宮響起低沉鐘鳴??竟是太廟晨鐘提前敲響!
“不好!”黑牙臉色大變。
按照禮製,五日後才是大祭之日,今晨鐘響,意味著有人擅自啟動了“通冥儀軌”!此儀式一旦開啟,地宮深處沉睡的地脈怨靈將逐步蘇醒,與外界陰陽失衡,引發天象異變!
他不再猶豫,一腳踹開周幺,衝向玉臺。隻見九盞燈座底部已滲出絲絲黑霧,正緩緩彙聚成形。
黑牙拔刀,欲劈毀燈座,卻被一道無形屏障擋住。抬頭望去,殿頂壁畫竟自行流轉,繪出一人身影??赫然是當今皇帝!
但那“皇帝”麵容模糊,脖頸處纏繞黑鱗,顯然已被奪舍!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畫中人開口,聲音卻屬淵君,“你以為我在鬼骨坊布局,就是為了對付孔鶴臣?不,我的目標,從來都是這具龍體!”
黑牙如遭雷擊。
原來如此!淵君早已滲透皇宮,利用偽造神跡製造恐慌,誘使皇帝心神動搖,再趁機以“陰鼉附體術”侵入其識海,逐步替換意誌。如今隻需一場“天罰降臨”的戲碼,便可讓皇帝親口下詔廢黜清流,誅殺忠臣,最終徹底掌控朝綱!
“你錯了。”黑牙冷冷道,“就算你能操控皇帝,也無法欺騙天下人的眼睛。”
他猛然咬破手指,以血為墨,在空中疾書一道符咒??乃是師尊親授的“破妄印”。
鮮血懸浮半空,凝而不落,隨著他真氣催動,驟然爆發出金光,直射玉臺!
轟!
九盞燈座同時炸裂,黑霧哀鳴潰散,地宮震動暫緩。
但代價巨大??黑牙噴出一口鮮血,單膝跪地。施展此術需耗損精元,非重傷之軀所能承受。
“你以為這就完了?”畫中皇帝冷笑,“真正的儀式,已經在路上了。”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整齊腳步聲??三千禁軍列隊而來,領頭者竟是沈濟舟!
但他雙目無神,步伐僵硬,分明已被操控。
而在隊伍最前方,赫然抬著一口朱漆棺槨,棺蓋微啟,露出一角黑色鱗甲!
黑牙認得那材質??正是當年玄牝殿供奉的“陰鼉遺蛻”本體!
“他們要把遺蛻抬進太廟,完成最後獻祭!”他心中駭然。
一旦遺蛻接觸地宮龍脈核心,即便冇有九幽燈點燃,也能憑借殘存邪力引發大規模怨靈潮,屆時百官驚懼,百姓恐慌,王朝根基必將動搖。
他掙紮起身,卻發現四肢沉重如鉛??方才強行施術,已傷及經脈。此刻彆說對抗禁軍,連行走都困難。
絕境之中,他忽然想起柳七的話:“灰袍女在北角茶棚,鈴響兩次即走。”
她為何要留下這個線索?難道……
黑牙艱難掏出寂音鈴,用儘力氣晃動兩次。
片刻之後,地道格柵再度開啟,一道灰影悄然落下。
“我就知道你會需要幫手。”柳七摘下竹笠,手中多了一卷泛黃帛書,“這是我兄長臨終前藏下的《玄牝殘典》,裡麵記載著如何逆轉‘蛻形術’,以及……封印陰鼉遺蛻的方法。”
黑牙接過,快速瀏覽,眼中漸現希望。
“但有個條件。”柳七盯著他,“你要答應我,事成之後,公開玄牝殿真相,還那些枉死者一個清白。”
“我答應你。”黑牙鄭重道。
兩人迅速製定計劃:由柳七潛入禁軍隊列,投放“逆魂香”擾亂操控心神;黑牙則借助殘典中的“血引陣”,以自身鼉神血脈為引,暫時鎮壓遺蛻邪力。
風起雲湧,黎明將至。
當第一縷陽光穿透太廟飛簷,照亮那口緩緩開啟的朱漆棺槨時,黑牙已盤坐於玉臺之上,周身割裂十餘處傷口,鮮血流入刻於地麵的古老陣紋。
血光衝天,與朝陽交彙,化作一道赤色光柱,直貫穹頂。
與此同時,柳七擲出香囊,煙霧彌漫,沈濟舟猛然清醒,怒吼一聲:“誰敢褻瀆皇陵!”
禁軍嘩然停步。
而在光柱中心,黑牙睜眼怒喝:
“天地有正氣,豈容邪祟橫行!我以殘軀為祭,敕令??封!”
陣紋崩裂,血焰倒卷,儘數湧入棺中。
一聲淒厲長嘯響徹京城,黑霧消散,遺蛻化為灰燼。
朝陽普照,江山如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