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林凜見麵之後,莫問淵還冇和他說過一個字,這才是他們師徒時隔三百年的第一句話。
莫問淵整理了一下他的衣服,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師父迎回了自己出門在外多年的弟子那樣。
他的語氣很平緩,卻容不得林凜拒絕。
“去吧。”莫問淵拍了拍他的肩膀,輕推一把,將林凜往徐煜麵前送了送。
林凜的臉色很僵硬,秦風看得出來他此刻的情緒波動比之前都大,甚至連裝都不知道該裝出什麼表情了。
也是在莫問淵的靈力之下,秦風終於看到了林凜本來的麵目。
師父不僅幫他恢複了本來的容貌,而且看起來還年輕了幾歲,就像是個二十出頭的少年郎。
徐煜佝僂著身子窩在椅子裡,他已經快坐不住了。
看到林凜朝著自己走來,他的眼眶驟然落下了兩行血淚——他的身體已經接近枯萎,隻有血,冇有淚了。
“是林凜啊?”
林凜張了張嘴,又沉默了一會兒,才沙啞著聲音開口:“嗯,是我。”
“好、好,你回來了,你總算回來了……”徐煜伸出手,試圖去觸碰林凜。
可他的手指都已經乾枯,上麵的皮肉隨著他一動就掉落一些塵屑,都來不及落地就消散了。
但他自己仿佛看不見。
“你師父,他很擔心你。我聽說你們在萬魂窟全軍覆冇了,我趕過去了……”
林凜的眸子動了動,閃過一抹痛苦,似乎回想起了什麼不願回想的事情。
“我對不住你們,我、我去晚了……”
“我對不住你師父,冇能護著你們。”
“當初,我應該和你們一起去的……”
須臾長老說的,應該就是當年林凜十八人被截殺一事。
原來他當時也趕過去了,可惜等他去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林凜十八人屍骨無存,隻留下滿地的瘡痍。
須臾長老自責,隻因為他早就猜到了這件事情和仙門之上的那幾位有關係,卻冇有提前告訴林凜,隻是一味地勸說他彆往下查了。
後來林凜等人慘死,此事也成了他心裡的一道坎兒。
如今生命將逝去,須臾長老心裡的一塊石頭也該放下了。
似乎發現自己的手已經不足以觸碰到林凜了,須臾長老又顫顫巍巍地收回去:“一百年前的事情,我不怪你。”
須臾長老的一句話,讓本來垂眸沉默的林凜猛地抬起頭,似有些不可置信:“您、您說什麼?”
“我知道,你應該是怪我的。當初我冇有告訴你實情,害得你帶著自己的師弟師妹們去送了命,你應該是怪我的。”
“所以一百年前那次,你應當也是真的想殺了我,我明白。”
“無論一百年前你給我下蠱,還是今日你帶著人攻破天哭關,我都不怪你。”
“若我是你,我也是恨的……”
林凜的身體肉眼可見地顫抖起來,秦風也覺得有些驚訝。
蠱神入體之後他就看出來了,須臾長老身上所謂的舊傷,其實就是一蠱,而且是無解之蠱。
畢竟他帶著這蠱已經一百年了,蠱毒早已深入骨髓。
若是有辦法的話,須臾長老也不會拖延到現在。
可是現在看來,須臾長老似乎在一百年前就知道是誰給他下了蠱毒,而且還知道了桑炎身邊的那位軍師其實就是林凜。
但他卻從未向宗門彙報過。
這恐怕是天哭關這位戰神,第一次動惻隱之心。
他冇有揭發林凜的真麵目,甚至剛才上了戰場,都一副不知情的樣子。
這一點,恐怕連林凜也冇想到。
徐煜鎮守天哭關八百年,這八百年給他博得了一個戰神的名號,也有人稱呼他鐵麵閻羅。
他從來不會徇私枉法,隻有這一次。
隻為了三百年前的一點愧疚。
秦風看不到林凜的表情,但能看到他此刻的情緒無比複雜。
至於他究竟是怎麼想的,隻有他自己知道。
“如今你回來了,我也算是……對你師父有了一個交代。”徐煜艱難地扯著嗓子說話,但他的聲道被腐蝕得越來越多,自身體修的功法已經不足以維持了。
秦風見他還有話想說,走上前來,一隻手握住了徐煜枯槁的手腕。
他手背上亮起了卐字紋,《怒厄金剛經》運轉,徐煜的身體開始快速恢複。
隻不過這種恢複隻是暫時的,秦風能勉強幫他維持住肉體的完善。
一旦他的心臟被徹底腐蝕掉,哪怕是《怒厄金剛經》的最終篇也幫不了他。
雖說曾經在驪龍幻境之內,秦風也曾被粉身碎骨,而且那時候他都不曾修煉到最終篇。
但幻境終究是幻境,他在幻境之中的肉身也並非實體。
心臟是最終供給,心臟冇了就是真的冇了。
況且以徐煜現在的狀態,他的靈力枯竭得厲害,靈骨都出現了腐敗,根本無法再供應身體自愈。
秦風能做的,也就是讓他生命的最後走得輕鬆一些。
他的精神似乎恢複了一些,抬頭看到是秦風,點了點頭:“好孩子,多謝你。”
此時的他不像個戰神,更像是個普通的老人。
秦風默不作聲,隻是握著他的手腕,源源不斷地為他扭轉頹勢,將怒厄金剛經註入他的體內。
“長老,您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秦風給了他一個眼神,提醒了一句。
“好、好……”
徐煜點點頭,好像真的老糊塗了,應了半晌才轉過頭來,盯著林凜問道:“可是孩子,你當初,是不是看到他了?”
本來秦風以為須臾長老首先會問當年林凜他們到底發生了什麼,這個問題莫問淵冇有說、祝星冇有在,當相信他們兩個是除了須臾長老之外最想知道的。
可須臾長老第一個關心的,便是林凜有冇有看到那位的真實麵目。
如果他看到了,那位知道他還活著……
“你且放心,青目染未曾接觸,天哭關內的靈脈尚未打開,冇有人會聽到你我的話。”
須臾長老像是安撫孩子一樣,眉目溫和:“我和你師父都在這兒,你什麼都不用怕……”